《彭伯里的晨光》云寄桑

6、不速之客 舞会进行到

　　舞会进行到下半场，气氛已经达到了最高潮。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冷食、香槟和从彭伯里温室中采摘的珍奇水果。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伊丽莎白刚刚确认了宵夜的供应情况，正准备回到达西身边，一阵非同寻常的骚动从前厅传来。那不是普通宾客到达时的寒暄声，而是一种夹杂着马车夫粗鲁的呵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仆人们惊慌失措的阻拦声的混乱声响。

　　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一股深夜的冷风随之卷入，让靠门近的几位女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站在那里的，并非什么迟到的尊贵宾客，而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憔悴且带有几分狂妄之气的年轻军官。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依然惹眼的红大衣，一头卷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直直地扫视着整个舞厅。

　　伊丽莎白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张脸，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那是乔治·韦翰。

　　整个舞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虽然在场的德比郡乡绅中，只有少数几位年长者隐约记得韦翰当年在彭伯里的劣迹，但关于他如何拐走班内特家小女儿的丑闻，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社交圈里传开了。此刻，这个声名狼藉的男人竟然堂而皇之地闯入了彭伯里的舞会，这无疑是一个爆炸性的事件。

　　乔治亚娜站在人群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紧紧地抓住了站在她旁边的凯蒂的手臂。凯蒂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莉迪亚的丈夫，这个曾经在麦里屯骗取了无数少女芳心的骗子，竟然敢出现在达西先生的领地上！

　　达西的反应极快。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下颚的肌肉紧紧绷起，眼中燃烧着足以将人毁灭的怒火。他大步从人群中走出，径直迎向韦翰，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韦翰，你竟然敢踏入彭伯里。”达西的声音并不高，但那种冰冷彻骨的威严，让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韦翰看到达西，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但他很快强作镇定地挺起胸膛，嘴角甚至扯出一抹充满挑衅的冷笑。

　　“我为什么不敢来，达西？我可不仅仅是你的旧相识，我现在还是你妻子的亲妹夫，不是吗？”韦翰故意提高了音量，让这几句话清晰地回荡在舞厅里。“听闻彭伯里今晚举办盛大的舞会，我可怜的妻子莉迪亚在北方冷清的军营里苦苦思念着她的姐姐们，我这个做丈夫的，难道不应该替她来送上几句问候吗？”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韦翰这是在当众揭班内特家的伤疤，也是在公然羞辱达西。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愤怒。她看到达西的手已经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达西此刻正处于爆发的边缘。为了保护乔治亚娜的秘密，当年达西不得不出钱摆平了莉迪亚的私奔丑闻，这本身就是对达西极大的侮辱；而现在，这个无赖竟然得寸进尺，试图利用这层关系来公开敲诈！

　　“雷诺兹！”达西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叫上几个强壮的男仆，把这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立刻赶出庄园！如果他敢反抗，就用马鞭把他抽出去！”

　　几名身材魁梧的男仆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韦翰见势不妙，立刻大声嚷嚷起来：“这就是彭伯里主人的待客之道吗？达西，你以为你有几个钱就可以掩盖一切吗？你别忘了，是谁逼得我走投无路……”

　　“够了！”

　　一个清冷、坚定、且不容置疑的女声打断了韦翰的咆哮。

　　伊丽莎白分开人群，走到了达西的身边。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她紧紧地挽住达西的手臂，这不仅是为了安抚丈夫的怒火，更是向所有人表明她的立场。

　　她冷冷地看着韦翰，眼神中充满了蔑视。“韦翰先生，彭伯里的待客之道，只对那些懂得何为‘体面’的绅士开放。而您，无论是过去在德比郡的所作所为，还是后来对我妹妹的所作所为，都证明了您与‘体面’二字毫无关系。”

　　伊丽莎白的声音清脆而响亮，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达西先生出于对我家人的宽容，已经给予了你们远远超出你们应得的帮助。但宽容不等于纵容。您今晚的这种流氓行径，不仅是对彭伯里的亵渎，更是对您自己仅存的颜面的彻底践踏。”

　　“你……”韦翰被伊丽莎白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堵得哑口无言，他本以为伊丽莎白为了顾及家族的体面，会私下里塞给他一笔钱让他闭嘴。

　　“雷诺兹，”伊丽莎白转头看向管家，语气极其冷静，“执行达西先生的命令。如果这位先生拒绝离开，立刻派人去请治安官。我相信，擅闯私产和寻衅滋事的罪名，足够让韦翰先生在德比郡的监狱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听到“治安官”和“监狱”几个字，韦翰眼中的狂妄终于崩溃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恐惧。他知道，以达西在德比郡的势力，要做到这一点易如反掌。

　　“不用你们赶，我自己走！”韦翰咬牙切齿地甩开一名试图抓住他胳膊的男仆，“达西，你们夫妇会为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的！你们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伊丽莎白一眼，转身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出了大厅。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将那种令人作呕的混乱隔绝在外。

　　大厅里依然安静得可怕。客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达西的手臂，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宾客。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完美的女主人式的微笑，虽然细看之下依然有些勉强，但足以展现出惊人的镇定。

　　“非常抱歉，各位先生女士，让这种粗鄙的意外打扰了今晚的雅兴。”伊丽莎白的声音平稳而真诚，“彭伯里的酒窖里还有几瓶上好的法国白兰地，也许能帮助大家压压惊。乐队，”她转头看向二楼的乐手们，“请演奏一首《维也纳华尔兹》。”

　　音乐再次响起，虽然一开始有些迟疑，但很快便恢复了欢快的节奏。在简和宾利先生的带头下，几位通情达理的乡绅也纷纷步入舞池，气氛逐渐开始回暖。

　　达西看着身边这位为了维护他、维护彭伯里而勇敢站出来的妻子，心中的怒火已经完全被深深的爱意和敬重所取代。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伊丽莎白的手，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承诺。

　　在舞厅的角落里，乔治亚娜依然浑身发抖。刚才那一幕对她来说，无异于一场噩梦的重演。

　　“你还好吗，达西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乔治亚娜抬起头，看到亚瑟·斯特林阁下正递给她一杯清水。他脸上的冷酷依然存在，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关切。

　　“我……我没事。”乔治亚娜接过水杯，勉强笑了笑。

　　而在不远处，朱利安·哈德威克先生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彭伯里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打破了。韦翰的突然出现，绝对不是一个偶然，而像是一枚被精心投入湖水的石子，即将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