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伯里的晨光》云寄桑

4、仲夏夜的序幕 彭伯里庄园

　　彭伯里庄园的仲夏舞会，从筹备之初便注定是德比郡今年最引人瞩目的社交盛事。对于那些在过去大半年里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揣测达西夫妇婚姻状况的乡绅太太们来说，这无疑是一次绝佳的“实地考察”机会。

　　六月二十四日，舞会当天，整个彭伯里仿佛被施了魔法。从正门通往主宅的绵延车道两旁，每隔十码便悬挂着一盏精美的玻璃风灯，在暮色降临时，这些灯火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指引着络绎不绝的马车。

　　大厅里，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百合与上等蜂蜡混合的香气。来自伦敦的六人乐队已经在楼梯平台上就位，正在做最后的调音。

　　伊丽莎白站在主楼梯的顶端，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她今晚穿了一件象牙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藤蔓花纹。她没有佩戴那些过分夸张的头饰，只是将深褐色的头发挽起，点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这身打扮既符合她女主人的身份，又没有掩盖她本身那种清丽生动的美。

　　达西走到她身边，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你今晚美极了，伊丽莎白。我几乎想要反悔，把你藏在书房里，不让楼下那些人看到你。”

　　“那可不行，达西先生。”伊丽莎白挽住他的手臂，狡黠地一笑，“如果你那么做，明天整个德比郡都会传言，可怜的达西夫人因为不懂礼仪，被她那专制的丈夫关禁闭了。为了你的名声，我也必须下楼去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

　　他们相视一笑，并肩走下楼梯。

　　随着客人们的陆续抵达，大厅里很快变得热闹起来。简和宾利先生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宾利先生那热情的笑容和简那温柔的风度，总是能轻易地赢得所有人的好感。

　　凯蒂今晚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纱裙，显得娇俏可人。她一直紧紧跟在简的身边，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左顾右盼的冲动。

　　“看，那是伍德豪斯牧师。”简低声对凯蒂说，微微用扇子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的年轻绅士。他穿着整洁但并不昂贵的黑色礼服，神情有些拘谨，仿佛对这种过于奢华的场合感到不太适应。亨利·伍德豪斯牧师是达西先生资助的教区新任牧师，他为人老实本分，学识渊博，但在交际方面显然缺乏天赋。

　　“他看起来……有点木讷，不是吗？”凯蒂小声嘀咕着，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秒。不知为何，在这个满是华丽辞藻和刻意逢迎的舞会里，伍德豪斯牧师那种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反而显得有些特别。

　　晚上八点刚过，蓝顿男爵一家的马车抵达了。与他们一同走进大厅的，正是亚瑟·斯特林阁下和朱利安·哈德威克先生。

　　这两位来自伦敦的绅士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哈德威克先生今晚依然是无可挑剔的风度翩翩，他深蓝色的礼服剪裁极其贴身，脸上的笑容温暖而迷人。他一进入大厅，便巧妙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达西一家所在的位置。

　　相比之下，斯特林阁下则显得冷淡得多。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夜礼服，这让本就清瘦的他显得更加冷峻。他落后哈德威克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这种傲慢的姿态让好几位试图引起他注意的乡绅小姐望而却步。

　　“达西，达西夫人。”哈德威克上前致意，“彭伯里今晚的辉煌，连伦敦最顶级的舞会都黯然失色。达西小姐，您今晚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乔治亚娜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纱裙，面对哈德威克直白的赞美，她羞涩地低下了头，轻声道谢。

　　“斯特林阁下。”伊丽莎白微笑着向走上前来的斯特林点头致意，“希望德比郡的乡间舞会没有让您感到无聊。”

　　“既然达西夫人亲自操办，我又怎敢觉得无聊？”斯特林语气平淡，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边的乔治亚娜身上时，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瞬，“达西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阁下。”乔治亚娜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由于前几天的“教训”，她对这位冷酷的阁下依然抱有一丝敬畏。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了。这是开场舞的信号。

　　按照礼节，达西作为主人，应当邀请在场地位最尊贵的未婚女士领舞。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达西并没有走向蓝顿男爵的女儿，也没有走向其他几位德比郡望族的千金。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妻子伸出了手。

　　“达西夫人，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与您共舞这一曲？”达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伊丽莎白先是微微一愣，按照严格的旧规矩，已婚夫妇通常不领舞开场。但当她看到达西眼中那坚定的、充满爱意的光芒时，她立刻明白了丈夫的用意。他是在用这种最公开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她在彭伯里无可替代的地位。

　　“这是我的荣幸，先生。”伊丽莎白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当达西牵着伊丽莎白走向舞池中央时，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虽然有几位老派的太太在扇子后面低声议论了几句，但更多的人，都被这对夫妇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深情所打动。

　　舞曲轻快地流淌，伊丽莎白和达西在舞池中旋转。

　　“你这样做，可真是打破了常规，达西先生。”伊丽莎白轻声笑道，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在彭伯里，你就是我的常规，伊丽莎白。”达西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希望让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第一支舞结束后，舞池真正热闹了起来。哈德威克先生毫不迟疑地走向了乔治亚娜。

　　“达西小姐，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下一支舞？”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乔治亚娜看了一眼哥哥和嫂子，见他们微笑着点头，便答应了。

　　而斯特林阁下，则依然站在舞池边缘。他拒绝了蓝顿男爵夫人为他介绍舞伴的提议，只是端着一杯酒，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始终跟随着舞池中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和她身边那个笑容完美的男伴。

　　“看来，猎场上的角逐已经开始了。”斯特林在心中冷冷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