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想起我》于度

6、Lv.999

　　　　场面一片寂静，在场的几人均陷入沉思。最终，许赟率先开口。
　　“看骨龄，这孩子也才十五六岁。”
　　她屏住呼吸，说：“这不是我课上的学生，可以排除12A、B、C、13A、C、D班的人。”
　　“唉，要不调监控去？”潘婴将校服纽扣扣至最上一颗，起身将椅子推入桌下，说：“不过，这样一具尸体明晃晃地摆在白板后，过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是不是有些…匪夷所思。”
　　台上二人转身，两道目光投向潘婴。潘婴笑了下，手里的手电筒在指间转了一圈，“Lv999的副本是abo世界观吧？说说看，眼前这具尸体，闻起来是alpha还是omega？”
　　“我不知道。”许赟垂下眸，继而抬眼看向单余烁，“单余烁，你闻得出来吗？”
　　“你说呢？”单余烁翻了个白眼，指向尸体，“他没有气味。”
　　她又说：“也许，这其实不是尸体，而是某种装饰物？”
　　潘婴单手撑脸，也不嫌热闹，笑道：“没准真是呢，你可以把这件装饰物带走，收藏起来。”
　　“潘婴，你！”
　　“行了。”
　　许赟打断单余烁，揉了揉眉角，淡道：“昨日午后，花园出现死者，那时大家还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显然，问题并不出在我们身上，而是来源于死者。如果他没有气味，既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那就只能是…beta。”
　　“beta？”
　　潘婴笑了下，手撑着桌子，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对号，“按你的说法，如果他是beta，beta死了，我们为什么还没有通关？”
　　许赟哑然失笑。
　　单余烁恍然，说：“或许，这一层的世界观里，还有一个我们没注意到的设定。好学生、好老师，你们听说过跨位综合征吗？”
　　潘婴没有说话，许赟则摇了摇头。
　　来到副本后，她匹配到老师这个职业，两眼一睁就是给学生上那远古课业，空闲时间也只与学校的教职人员接触。
　　期间交流的也多半是学生相关的事，除此之外的信息，系统程序并没有向她透露。
　　“那是一种传染性疾病，感染后会产生妄想，觉得自己是从别的时空穿越过来的。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病患的性别从Alpha或Omega转变为Beta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单余烁简单讲解了一遍，看向墙上的尸体，猜测道：“或许，这具尸体就是感染者，所以我们才闻不出他的味道。”
　　许赟听完虽觉惊讶，但她一路从低层副本打到Lv999，见过的奇葩设定数不胜数。稍作消化后，便也接受了。

　　-使用道具[夙回剥离器]

　　她手中出现一支外形酷似扫描笔的道具。按下笔身，笔头窜出一根细针。许赟走到尸体前，犹豫再三，将探针刺入那红白相间的部分。
　　针头释放出微弱的力场，把死者死亡前数小时内的视觉、听觉、触觉，以及思维一并抽取并储存。
　　又大出血了…
　　许赟眉头轻拧。
　　*
　　一道灯光打在巡逻车上，映入伏哲眼中，红色的瞳孔反射出橙黄的光泽。
　　少年没有眨眼，依旧盯着前方某一点，他思绪空白，呆坐着，双手轻放在膝盖上。
　　伏哲原本是躺着的，但潘婴担心她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会有安保人员路过，若是对方想把车开走没看到，一屁股坐在他脸上就太尴尬了。
　　于是，他被摆成了小学生般端正的坐姿。
　　现在看来，潘婴的担心并非多余。
　　“学生？”
　　安保人员诧异地看着车上的人，“大晚上的不在宿舍里待着，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巡逻车上，察觉不对，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几步上前拉开车门。
　　“你是哪个年级的？班主任是谁？叫什么名字？”
　　伏哲没有回应，依旧跟个假人似的，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安保人员只觉瘆得慌，被无视的怒火一层层往上窜。他伸手去拽对方的手臂，想把人从车上拉下来。
　　“学生禁止驾驶巡逻车…！”
　　就在他指尖触及衣角的瞬间，许赟眸光一动，抬手将人推开。
　　那纤细的手腕在触碰到对方时，爆发出出乎意料的力道。保安猝不及防，被推得连退数步，最终左脚绊右脚，狼狈地跌坐在地。
　　闹事者则迅速拉上车门，乖巧地重新坐好。
　　额前的发丝偏长，将视线割裂成细碎的影块。伏哲抿唇，因为debuff的影响，他只要稍有动作，眼前就会出现重影。
　　此刻灯光直射，更被放大数倍，他的视野几乎一片空白。
　　车门再次被打开。伏哲忍着头痛与恶心，又一次将来人推开，重新关上车门。
　　等潘婴一行人下楼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保安一边打电话叫人，一边盯着车，而伏哲在反复开关车门。
　　“……”
　　许赟忍不住笑出声，连忙用手背抵住唇，强行压住笑意。
　　潘婴歪头看她，忽然凑近她耳边，低声问：“许赟，你是怎么知道尸体在数学教室的？”
　　许赟答道：“我在板前写了一整天的字，不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反而带着我们在教学楼里转了那么久？”
　　“你们既然跟着瞎子，就得按瞎子的方向走。”
　　潘婴闻言，笑了，“好凶啊。许赟，你是在生我气吗？”
　　乌黑长发垂在身前。许赟将发丝拨开，不咸不淡地对她比了个中指。
　　潘婴戳了戳她的手，又比了个爱心，“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如果我道歉，可以原谅我吗？”
　　“不可以。”单余烁插到两人中间，拱了拱许赟，嗲嘻嘻说：“她要是原谅了你，我就不原谅她了。对不对，对不对？”
　　等保安叫来的人到齐后，潘婴拍了拍单余烁的肩，主动上前，用道具抹去了这些人的记忆。
　　今晚，没有什么收获。
　　艾什利同样没有做梦。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坐在桌前反复刷着手机，汲取着这个世界的知识。
　　有些稀奇，他今早才发现这个手机是双系统的。
　　先前那个空旷的屏幕用于私密社交，根据备忘录中记录的数字，依次在屏幕上点击，就会进入第二个隐藏的主界面。
　　这个界面里有社交媒体，以及一些小游戏等娱乐项目。
　　这所贵族学校叫诺德安答，走在校园内，随处可见深蓝色的校徽。
　　艾什利在各大平台搜索学校的相关信息，却没有看到任何学生死亡的新闻。
　　思索片刻，他又在搜索栏里输入急性传染性等关键词，输入法立刻跳出跨位妄想综合征的词条。
　　紧接着弹出一个界面，上面是一个卡通小人拿着电话，并配文：遇到患者，请及时拨打14288，益于你我他。
　　关掉界面后，他随意点开一个词条，便是病例讲解。艾什利越看越心惊，指腹不自觉用力，直接将手机按到黑屏。
　　暗下来的屏幕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
　　长吸一口气，他再度打开手机，果断点开社交账号，一目十行地扫视起自己与他人的聊天记录。
　　正如潘婴所说，原主与同学说话彬彬有礼，与家人的沟通也简洁明了，甚至还有每天向祖母问早晚安的习惯。
　　但显然，对方并不知道原主还有一个私人小号。小号中充斥着大量辱骂他人的言论，是个专门挑事的杠精。
　　艾什利将这些内容全部浏览完后，向祖母发去了早安。
　　祖母通常会在半小时内回复，他打算等她回话后，再找机会提起让潘婴转校的事。
　　是的，他打算借助西尔维特家族的势力，把潘婴赶出自己的生活。
　　*
　　第一节课从A楼换到了C楼。
　　“早上好，表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第一堂课还没开始，潘婴拨开围在桌前的人，直接趴到了艾什利的桌上。
　　艾什利双手僵在半空，他眯起眼，有些嫌弃地将人推开，“没个正形。起来，别丢我们家的脸。”
　　虽是这么说，但对方这一打岔，周围的人散开了不少。他不用再面对那么多陌生人，僵硬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潘婴顺势滑下，又从桌子底下钻进靠窗的座位。她抬起头，注意到对方还穿着昨日那件灰色卫衣，便问：“表哥，你很喜欢这件衣服？”
　　艾什利微愣，点头，“嗯。”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这件衣服是随手拿的，说实话，他并没有留意过上面的设计。
　　“看来你昨晚没睡好。”潘婴盯着他看，“都有黑眼圈了。”
　　艾什利下意识朝讲台旁的镜子望去。今日他将金色长发散下，整个人带着几分慵懒的气质，却并没有黑眼圈。
　　他抬手摸了摸脸，脸色一沉，“你骗我，根本没有。”
　　“哇，被发现了。”潘婴笑道：“表哥，今天的你有点迟钝啊，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在拿我开玩笑？”
　　艾什利盖住脸，睁大眼睛瞪了她一眼，怒道：“你完蛋了，潘婴·西尔维特，你给我等着…”
　　话未说完，老师恰好走进教室，手里提着咖啡外带盒，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二人身旁。
　　“艾什利。”
　　中年男教师将刚买的咖啡随手放在桌角，看向他，说：“麻烦你跟我们出去一趟，有件事需要你配合。”
　　艾什利抿唇不语，微微颔首，正要起身，一旁的潘婴忽然开口。
　　“查理斯先生，”她微微一笑，“这件事很紧急吗？他这节课要做演讲。”
　　“放心，只是借走他一会儿，不会耽误上课。”查理斯说：“对了，潘婴，你下节是许赟女士的课吗？”
　　“是的。”
　　“那麻烦你把这两杯咖啡带给她。”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换别人去，我怕会给许赟女士增加工作量。”
　　潘婴将咖啡拖到自己桌上，应说：“好，我会送到。”
　　艾什利已经走到门边，等查理斯跟上后，两人一同离开教室。
　　下了几层楼，他被带到一扇门前。门旁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Detention Room。
　　艾什利有些意外，这样一所放任学生上课玩手机的学校，竟然也会设立惩戒室吗。
　　查理斯正要敲门，门却先一步被拉开，一个低年级学生迎面走了出来。
　　对方显然没料到门外有人，一脚踩在查理斯的皮鞋上，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
　　男生低下头，并不是看脚下，而是为了戴上眼镜。扶好眼镜后，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查理斯先生，我没注意到您也在门外。”
　　听到声音，艾什利微微侧身，视线越过查理斯，落在对方身上。
　　那人相貌普通，说话却很有节奏，每个单词都吐字清晰。
　　艾什利立刻认出，他正是昨天在卫生间里见过的那个Omega，好像名叫兰登。
　　兰登简单道歉后，侧身让开。感受到艾什利投来的视线，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艾什利的视线落在他短发下的颈侧，那里贴着一枚白色贴片，与一路上见过的A、B、O无异。
　　而他自己的后颈处，也贴着同样的东西。
　　“艾什利，请进。”
　　查理斯已经走进房间，扶着门，笑道：“快点结束，你还要回去演讲。”
　　房间不大，四周的墙上摆满了书架。书看似种类繁多，细看却几乎都是字典和毕业纪念册。
　　正中央只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着文件夹，两侧各放着一把椅子。
　　其中一侧已经有人坐着，艾什利于是坐到对面。
　　一桌之隔，是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同样金发碧眼。她低头翻阅文件，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了艾什利一眼。
　　艾什利没说话，只注意到她左眉上有一道疤。对方只是扫了他一眼，便皱起眉，又低头继续看文件。
　　被嫌弃后，他只好看向门口的查理斯。对方已经将门拉开，只对他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艾什利·西尔维特？没错吧。”
　　女人头也不抬地开口，“我是国家刑事调查局特殊物质管控处的探员，你可以叫我康斯坦斯。”
　　她顿了顿，又道：“同为西尔维特家族的人，你不必紧张，这次只是例行询问。但你需要如实回答，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如果你确实有问题，你的家族，包括我在内，都不会包庇你。”
　　艾什利微微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是，康斯坦斯女士。”
　　文件夹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康斯坦斯瞥了一眼腕表，时间尚早。
　　“近来可好？”她缓缓开口，“听你表妹说，你最近的社交状态有些过于亢奋。”
　　艾什利答道：“一切如常。只是和潘婴有些小争执，不算什么。”
　　康斯坦斯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们班新转来的那位同学，叫伏哲？也是个懂事的Omega。我听说你对他颇有微词，需不需要替他调换班级？”
　　“不必劳烦。”
　　艾什利心中冷笑。分明是他霸凌伏哲，却反过来让受害者离开，好一个绝不包庇。
　　康斯坦斯乜了他一眼，“好，那我们进入正题。”
　　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纸，不紧不慢地放到艾什利面前。
　　“请确认一下，克莱蒙特大道33号，林肯公馆2号楼2106室，是你的住处吗？”
　　话音未落，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又自行接道：“显然，这是你名下的房产之一。”
　　她又取出几张照片，上面清晰地拍着许多瓶瓶罐罐，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粉末。
　　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她问：“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艾什利自然不知道。他抿了抿唇，一时答不上来。
　　“也是，课堂上不会教这些。”康斯坦斯叹了口气，继续道，“利特环酮，还有艾诺胺类试剂。这两者本身无害，但在特定条件下，混合在一起会生成西索酚类化合物。名字你也许没听过，但性质很好理解…”
　　她语气微顿，“那是毒。人一旦接触，尤其是误食，会在数小时内出现剧烈呕吐、眩晕、意识迟滞等症状。”
　　她抬眼看向艾什利，“艾什利·西尔维特，你目前被指控非法持有并配制有毒化学品，涉嫌伤害同学。此外，我们已在你名下房产中发现并扣押了相关可疑物质。”
　　说完，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对方露出错愕的神情，她才继续说道：“你是否知道，这些物质属于国家管制品？在购买之前，你是否咨询过老师或医生？另外，你购买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她语气严肃许多，“请如实回答。如果你是被利用的，我可以替你争取从轻处理。”
　　一次被连问三个问题，艾什利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至极，任何表情都难以维持。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下，反问：“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也从未见过那些所谓的毒药。至于死者，恕我冒昧，何来死者？我甚至从未听说过有人逝世。”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您觉得以我的处境，买得起这些东西吗？”
　　“艾什利，请分清谁是审讯者。”
　　“姑姑，”艾什利目光不避，“我请求您调取我的全部账户流水。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尔维特家族的子嗣在成年之前，无权动用家族资产。”
　　他道：“与其怀疑我毒害同学，不如去查一查，是谁购买了这些违禁品，又是谁非法潜入我的公寓，试图栽赃陷害于我。”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康斯坦斯原本要说什么，却因外人打断，语气稍作收敛，“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保洁制服的女人，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
　　她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走到窗边的柜子前，用膝盖顶住书堆，腾出一只手拉开柜门，把书放进去。
　　一连串动作完成后，她才回头看向桌前气氛严肃的两人，擦了擦汗，咧嘴笑道：
　　“不好意思，校长那边又出了几本鸡汤读物，让我送点试读本过来，打扰了打扰了。”
　　康斯坦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名牌上，露出一个笑，“没关系，这些书看起来可不轻，辛苦了。”
　　“是啊，搬得我手都要抽筋了。”
　　女人说着转身要走，却忽然改变方向，走到桌边，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
　　她抽第一张时，艾什利神色尚且平静，抽到第五张，他的身体微微后仰，等她抽到第十五张时，他干脆伸手把整盒抽纸推到她面前。
　　“请便，你看起来很需要搬着些什么。”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这孩子真聪明，”女人抱起抽纸盒，对康斯坦斯挤了挤眼，“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孩子，真让人羡慕。”
　　康斯坦斯顿了顿，“承蒙夸奖。不过很可惜，我不是他的母亲。”
　　“哦，那还真可惜。”
　　女人随口应了一句，似乎是达成了什么目的，立刻推门离开。
　　门一开一合，艾什利沉默地看向康斯坦斯。
　　康斯坦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旁边的纸上不紧不慢地写下几个字。
　　“单余烁…”她低声念了一遍，眉头微皱，“真是不知礼数。这所学校居然也会聘用这样的人。”
　　说完，她便放下了笔，“艾什利，时间差不多了，你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