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标记》春眠枕夏

2、帮忙 小东西，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观察室不大，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些医疗设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显得过于空旷。

　　床上缩着一个人。

　　校服外套被脱掉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裤子也皱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在地上拖行过。

　　他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后颈上贴了两层隔离贴，但此刻那两片薄薄的贴片已经快要失去作用了，肉眼可见的湿痕从贴片边缘洇出来，带着淡淡的信息素光泽。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是野兽般的闷哼。

　　那不是他的意志发出的声音。

　　那是他的Alpha本能。

　　顾衍之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瞳孔因为信息素波动而微微涣散。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看到了沈砚舟，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拼命往床角缩，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沈砚舟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很轻很慢，像一个猎人接近一头受伤的猎物。

　　但他在第三步就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

　　是因为他闻到了顾衍之信息素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种新味道。

　　恐惧。

　　Omega在极度恐惧时会释放出的信息素信号，足以让任何一个Alpha停下脚步。

　　沈砚舟停了下来，在距离床边还有一米的地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顾衍之平齐。

　　“我不会碰你。”他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轻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我只是来看看你。”

　　顾衍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警觉和不信任。

　　但他没有继续往后缩了。

　　沈砚舟注意到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即使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下，那双小小的耳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得几乎透明。

　　沈砚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规律。

　　这个人一紧张就红耳朵。

　　“你哥让我来的。”沈砚舟又说，这次换了个角度，“他说你发情期要到了，让我看着你。”

　　提到顾衍珩，顾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砚舟等了五秒，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长腿一伸，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顾衍之。”他叫他名字，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你信息素现在飘得满走廊都是吗？”

　　顾衍之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后颈，手忙脚乱地去按那两片隔离贴，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都没按上。

　　沈砚舟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衍之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雕塑。

　　Alpha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握住他细瘦的手腕时，刚好能完整地圈住一圈还多。

　　“别按了。”沈砚舟说，“越按越贴不住。”

　　他松开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顾衍之低头一看，是一片隔离贴。

　　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医用级超强效型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特供渠道才有。

　　沈砚舟把隔离贴递到他面前，没有帮他贴。

　　他记住了刚才顾衍之的反应——这个人害怕被碰。

　　顾衍之盯着那片隔离贴看了两秒，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是怕碰到沈砚舟的手指。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沈砚舟，笨拙地撕掉旧的贴片，试图把新的贴上去。

　　但他的手实在太抖了，试了三次都没能对准位置。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

　　衬衫下的肩胛骨突出两块小小的凸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像是一对折叠起来的翅膀。

　　脊椎的线条纤细而流畅，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衣领下方，皮肤白得像瓷器，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沈砚舟移开了目光。

　　他的犬齿又开始痒了。

　　“转过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我帮你贴。”

　　顾衍之没有动。

　　“我不会碰你其他地方。”沈砚舟补充道，“只贴防护贴，三秒钟。”

　　沉默了好一会儿，顾衍之慢慢地转过身来，低着头，把后颈露给他。

　　那片皮肤因为之前的压迫而泛着红，腺体的位置微微隆起，像一颗小小的、不安分的心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着。

　　沈砚舟拿起隔离贴，屏住呼吸，极其精准地对准腺体位置，贴了上去。

　　他确实只用了三秒，确实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但在他松手的瞬间，他的指尖距离顾衍之的后颈只有不到一毫米。

　　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散发出的热度，烫得惊人。

　　“好了。”他收回手，声音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散漫，“你自己按一下边角。”

　　顾衍之手忙脚乱地按住隔离贴的四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顾衍之急促的呼吸声。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你就这么怕我？”

　　顾衍之的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沈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一个细小的、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不是怕你。”

　　沈砚舟转眼看过去。

　　“我怕所有人。”顾衍之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沈砚舟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整个人类的恐惧，不是一个正常成长起来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他想问为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顾衍之蜷缩的脚边，像一小片金色的水面。

　　“我在这儿待着。”沈砚舟说，“你休息。我不说话。”

　　顾衍之从膝盖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逆光中的沈砚舟靠在窗台上，侧脸的线条像是被刀裁出来的，薄唇微微抿着，眼神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今天没有抽烟。

　　顾衍之想，校医室不允许抽烟，但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抽。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让他放松了一点点。

　　他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闻着新隔离贴散出的淡淡药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怎么也隔绝不掉的雪松和烟草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没有觉得害怕。

　　他就那样慢慢地、不自觉地睡着了。

　　沈砚舟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转过头来看着他。

　　缩在床角的人已经彻底放松了，蜷成一个小虾米的形状，一只手攥着枕头的一角，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S级Omega。

　　身价几十个亿的顾家小少爷。

　　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沈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极其轻缓地把盖在他脚边的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身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轻得不像是一个能把人打进医院的重磅Alpha。

　　做完之后他退回到椅子上，掏出手机，给顾衍珩发了条消息。

　　“他睡着了。”

　　几乎是秒回：“他的信息素指标怎么样？”

　　沈砚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太稳定。发情期可能就在这两天。”

　　“我明天晚上才能回来。麻烦你了。”

　　沈砚舟看着“麻烦你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他回复：“不麻烦。”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终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那行删掉的文字是——

　　“他睡着的样子挺好看的。”

　　沈砚舟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他的信息素还在不安分地翻涌，犬齿的痒意时强时弱，像是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被压在了一个小小的瓶子里。

　　但他觉得他可以控制住。

　　至少在顾衍之醒着的时候，他可以。

　　至于睡着的时候——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但他的Alpha本能告诉他，待在这个Omega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让他感到平静。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恐惧。

　　不是对顾衍之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

　　他沈砚舟活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平静”两个字怎么写。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把他吓得发抖的小东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