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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标记有意思 一起走路 ...

  •   顾衍之是被一阵烟味呛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校医室的消毒水味道混着另一种更浓烈、更霸道的气息钻进口鼻——雪松和烟草,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森林和一间雪茄房同时塞进了这间不大的观察室里。

      他猛地坐起来。

      后颈的隔离贴还在,但似乎又被汗水浸湿了一层,边缘微微翘起。他下意识伸手去按,手指碰到贴片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飘过来。

      “别按了。越按越贴不住。”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在你耳边轻轻扫了一下。

      顾衍之僵住了。

      他转过头。

      沈砚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另一把椅子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看起来点了很久却没怎么抽。

      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正从那道缝隙里往外飘。

      “你……”顾衍之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一直在这里?”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沉。

      “不然呢?”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便携烟灰缸里,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哥让我看着你。你睡着了,我走了,万一你发情期突然到了,谁来负责?”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可以”,但这四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行。

      上一次发情期,他在家里隔离间的紧急按钮按了三次,医护人员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到了四十度,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次之后,顾衍珩就再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度过发情期。

      “几点了?”顾衍之问。

      沈砚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二十。你睡了快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顾衍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从来不——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睡觉。这是他从十四岁开始就给自己定下的铁律。在外人面前闭上眼睛,意味着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意味着任人宰割。

      可他竟然在沈砚舟面前睡了三个小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沈砚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嘲讽。

      “放心。”他说,“我对睡着了的Omega没兴趣。太安静了,没意思。”

      顾衍之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浅红,而是一种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深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急地说,声音因为着急而破了音,“我没有觉得你会对我——我不是——”

      “结巴了。”沈砚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一紧张就结巴。耳朵红,说结巴,两个症状,很典型。”

      顾衍之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咬住下唇,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沈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盖过去了。

      “行了。”他站起来,把烟灰缸收进口袋,拿起校服外套,“能走吗?放学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顾衍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

      “我没在问你。”沈砚舟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来看他,逆光中他的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刀,“顾衍珩让我送你。你要是不愿意,自己给他打电话说。”

      他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顾衍之急了:“别打!他……他在忙。”

      顾衍珩最近确实在忙。忙什么顾衍之不知道,但他哥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家了,每天只有一条消息报平安。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他。

      沈砚舟挑了挑眉,把手机收回去,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那走吧。校门口车等着。”

      顾衍之磨磨蹭蹭地从床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把校服外套穿好,低着头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砚舟身边的时候,他几乎是贴着另一侧的墙壁走的,中间隔了至少一米五的距离。

      沈砚舟看着那条巨大的空隙,忽然笑了一声。

      “顾衍之。”

      “……嗯?”

      “你是在躲我,还是所有人都躲?”

      顾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砚舟也没有追问,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校医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放学时段的圣赫尔曼总是很安静,大多数学生都被私家车接走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住宿生在草坪上散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沈砚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顾衍之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但他不敢叫住沈砚舟让他慢一点,也不敢加快速度跑上去跟他并排,只能这样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像一个不太称职的影子。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

      “砚舟哥!”

      沈砚舟停下了脚步。

      顾衍之也跟着停下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了拐角的墙壁后面。

      一个穿着圣赫尔曼校服的男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个头跟沈砚舟差不多高,长相很张扬,眉眼间带着一种被钱和闲养出来的痞气。他的校服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亮闪闪的项链。

      “江澜。”沈砚舟叫他的名字,语气淡淡的,“你怎么还没走?”

      江澜——沈砚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江家的二少爷,在整个富二代圈子里以“嘴比沈砚舟还欠”而闻名。

      “等你呢。”江澜走到他面前,忽然皱了皱鼻子,使劲嗅了两下,“你身上什么味儿?”

      沈砚舟的神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下。

      “你属狗的?”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不对不对。”江澜又嗅了两下,眼睛眯起来,“这不是你的味儿。你的味儿是烟和雪松,但这个——雨后青草?柑橘?这是Omega的信息素。”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舟的肩膀,朝拐角处看过去。

      顾衍之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澜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堵墙后面露出的一小截校服衣角。

      “藏什么呢?”江澜歪着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砚舟哥,这谁啊?你什么时候开始搞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了?”

      沈砚舟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拐角走过来。

      顾衍之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沈砚舟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出来。”他说,不是商量,是命令。

      顾衍之摇头。

      沈砚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顾衍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

      不是抓,不是拽,不是强迫,而是把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放在顾衍之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有几道薄茧,看起来像是抽烟磨出来的。

      顾衍之愣住了。

      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躲吗?”沈砚舟头也不回地对江澜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听清楚,“因为他怕人。怕所有人。包括我。”

      “那你让他出来啊。”江澜在后面起哄,“我又不咬人。”

      “他不怕你咬他。”沈砚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他怕你看到他。”

      顾衍之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沈砚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怕的不是被伤害,不是被打,不是被欺负。

      他怕的是被看见。

      被看见就等于被审视,被审视就等于被评判,被评判就等于被否定。

      他已经被人否定了太多次。

      江澜沉默了几秒,收起了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行,那我先走了。砚舟哥,明天见。”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砚舟还站在顾衍之面前,手还伸着。

      “人都走了。”他说,“出来吧。”

      顾衍之慢慢抬起头,隔着那层蒙住眼睛的水雾看向沈砚舟。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但他从墙角走了出来。

      沈砚舟收回手,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不满,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子慢了很多。

      慢到顾衍之可以不用跑、不用赶、不用气喘吁吁,就能稳稳当当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座的门。

      顾衍之正要上车,沈砚舟却拉住了另一侧的车门,对他抬了抬下巴:“你坐里面。”

      顾衍之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地钻进了靠里的位置。

      沈砚舟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个地址。

      车子启动后,顾衍之才意识到沈砚舟为什么要他坐里面。

      因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砚舟坐在中间,他们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于顾衍之来说,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清楚地闻到沈砚舟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烟味和雪松味,近到他能感受到沈砚舟体温散发出的热度,近到他甚至能听到沈砚舟平稳的呼吸声。

      他整个人贴着车门,恨不得从车门缝里挤出去。

      沈砚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顾衍之。”

      “……嗯。”

      “我身上有刺吗?”

      “没有。”

      “那你贴车门贴那么紧干什么?车门上有金子?”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沈砚舟继续说,语气毒得像是往伤口上撒盐:“你要是再往那边挤,等会儿下车的时候你整个人就是门上的一个浮雕。圣赫尔曼新雕塑——胆小鬼顾衍之,跟门长在一起了。”

      顾衍之的脸腾地红了。

      他咬着嘴唇,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往中间挪了一点点。

      大概两厘米。

      沈砚舟看着那两厘米的距离,嗤了一声:“你施舍谁呢?”

      顾衍之干脆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他听见沈砚舟在很近的地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旁边有一股暖意——沈砚舟的胳膊搭在了座椅靠背上,手就在他肩膀后面不到五厘米的地方,但没有碰到他。

      像是在护着他,又像是在给他留出逃跑的空间。

      顾衍之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想:这个Alpha真的很奇怪。

      他对全世界都很坏,唯独对他——

      不,他对他也坏。

      只不过他的坏,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人害怕。

      车子在城市的高架上行驶,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松下来的。他的肩膀不再绷着,呼吸不再急促,紧贴着车门的那一侧身体慢慢离开了冰冷的车窗,朝中间倾斜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足够让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沈砚舟的手臂。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几乎要靠上来的脑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梦。

      车子在顾家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衍之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他慌忙坐直身体,抹了抹嘴角,确认自己没有流口水,然后飞快地打开车门跳下去。

      “谢谢。”他站在车外,低着头说,声音小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沈砚舟没有下车,他靠在座椅上,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明天几点上课?”他忽然问。

      顾衍之愣了一下:“八……八点半。”

      “我八点二十在校门口等你。”

      “啊?为什么?”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商不太够的人。

      “因为你一个人从校门口走到教室,一路上会遇到至少两百个人。你觉得你能活着走过去?”

      顾衍之沉默了。

      他说得对。

      每天早上从校门口走到教室的那段路,对别人来说是五分钟的散步,对他来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个人都在看他,每个人都在议论他,每个人都在猜测他后颈上的隔离贴下面藏着什么。

      他每一天都在那五分钟里死去一次。

      “不……不用了。”他说,声音没什么底气。

      “我不是在问你。”沈砚舟说完这句话,车窗就升了上去。

      迈巴赫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顾衍之站在家门口,手里握着钥匙,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了他的刘海,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真的好凶。”

      说完之后,他的耳朵又红了。

      顾家别墅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顾衍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边。

      电话那头传来沈砚舟的声音,和刚才在校医室里跟顾衍之说话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冷、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到家了。”

      “路上有没有什么状况?”顾衍珩问。

      “信息素不太稳定,隔离贴换了一次。”沈砚舟顿了顿,“他的发情期可能比预计的早。你最好明天就回来。”

      顾衍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知道。明天下午的飞机。”

      “还有一件事。”

      “说。”

      沈砚舟沉默了三秒钟。

      “今天在校医室,我离他不到一米的时候,他的信息素浓度从正常值飙升到了发情前期的水平。”

      顾衍珩的手指停住了。

      “这说明什么?”沈砚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说明他对我的信息素有反应。不是排斥,是——吸引。”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良久,顾衍珩开口,声音沙哑:“这不可能。他对所有Alpha的信息素都是排斥反应。医生说他腺体过于敏感,只要是外来的Alpha信息素,他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我知道。”沈砚舟说,“所以我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砚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几不可察的兴奋,“你弟弟的身体,不排斥我。”

      “这意味着他不是‘极度敏感型’,他只是在等一个不让他敏感的人。”

      “而我——恰好是那一个。”

      电话挂了。

      顾衍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三年前,顾衍之第一次发情期提前到来,家里紧急请来了全上海最好的Omega专科医生。医生检查完之后,对他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顾少爷的腺体过于敏感,对几乎所有Alpha的信息素都会产生排斥反应。如果要进行标记,需要找到一个信息素与他完全匹配的Alpha。但这种匹配的概率——”

      “不到千万分之一。”

      千万分之一。

      顾衍珩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

      千万分之一,偏偏是你,沈砚舟。

      偏偏是你这个疯子。

      别墅的另一头,顾衍之洗完澡出来,穿着宽大的睡衣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把睡衣洇湿了一小片。

      他拿起手机,看到他哥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行。遇到了一个人。”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妥,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衍珩秒回了:“什么人?”

      顾衍之咬着嘴唇,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四个字:“一个同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被窝里,他的手慢慢地摸到后颈的隔离贴上。

      沈砚舟帮他贴的那片。

      手指按在贴片的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很淡,但很烫。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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