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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车子停在陈 ...

  •   车子停在陈蕴小区门口的时候,陈蕴醒了。
      他睁开眼的样子像一只被阳光晃到的猫,眯着眼睛看了贺遴缙两秒,又闭上了,说了一句“到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往上翘,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只是随便发出一个音节确认自己还活着。
      “到了。”贺遴缙说。
      陈蕴又睁开眼,这次没有闭上。他揉了揉眼睛,把安全带解开,但没下车。他靠在座椅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你什么时候给你妈打电话?”他问。
      “回去就打。”
      “现在几点?”
      贺遴缙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
      “你到家大概三点。你妈午睡应该醒了。”
      “你连我妈午睡时间都算好了?”
      “上次你表弟说的。他说你妈每天下午两点半起床,雷打不动。”
      贺遴缙在心里给田恬记了一笔。这小子嘴上说“我没问”,实际上什么都问了,什么都说了,连他妈几点午睡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回去之后得请他吃火锅,两周那种。
      “那我回去了。”贺遴缙说。
      “嗯。”
      “你也上去吧。”
      “嗯。”
      两个人都没动。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把两个人吹得脸上都有点发烫。贺遴缙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陈蕴把安全带扣解开之后没有重新扣上,安全带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金属片垂在座椅旁边,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轻轻碰撞着塑料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遴缙。”陈蕴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打完电话告诉我。”
      “好。”
      “不管结果怎么样。”
      “好。”
      “你别一个人扛着。”
      贺遴缙转过头看陈蕴。陈蕴没有看他,还在看那棵老槐树,但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蕴。”贺遴缙说。
      “嗯。”
      “你今天在我姑姑面前说‘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陈蕴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什么感觉?”
      “你说‘有。我。’的时候。那两秒钟,你在想什么?”
      陈蕴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银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我在想,你高中的时候没敢说的话,我今天替你说出来了。”
      贺遴缙觉得自己胸口那个靠左一点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很暖,像一杯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那你以后,”贺遴缙说,“可以多说几次。我高中三年攒了很多,你一次两次说不完。”
      陈蕴终于转过头看他了。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很浅,像秋天被阳光晒透了的溪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一层金色的落叶。
      “你是不是什么都能扯到高中?”陈蕴问。
      “因为高中是我喜欢你的起点。没有那个起点,就没有今天的任何一件事。”
      陈蕴伸出手,在贺遴缙的手臂上拍了一下。这次比在车上拍的那下重了一点,带着一点“你又来了”的力道,但拍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贺遴缙的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犹豫要不要爬上来的猫。
      “上去吧。”陈蕴说。
      “你先下。”
      “你先说再见。”
      “再见。”
      “再见。”
      陈蕴把手收回去,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车里的热气冲散了一半。他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下来,转过身。
      “贺遴缙。”
      “嗯。”
      “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大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听你妈说什么。”陈蕴说完这句话,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奶白色的毛衣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拎着上了楼,一层一层地亮上去,最后在五楼停了一下,然后灭了。
      贺遴缙看到五楼的窗户被推开了,陈蕴探出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按了一下喇叭。
      陈蕴把头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贺遴缙把车开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打草稿。他在高速上试着对着空气说了几遍“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每一遍的语调都不一样。第一遍太严肃了,像在念讣告。第二遍太轻松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三遍刚开口就自己笑了,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表情像一个准备上台演讲的小学生,嘴巴抿着,眉头皱着,眼神里写满了“我能不能现在掉头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三点十分。他换了鞋,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手机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个被反复抛起的硬币,始终没有落地。
      他拨了电话。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贺遴缙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午睡刚醒的那种沙哑,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在放什么养生节目。
      “妈,是我。”
      “我知道是你。什么事?这个点打电话,不是好事就是坏事。你一般是好事不打电话,坏事才打。所以是坏事。”
      贺遴缙张了张嘴。他妈就是这样,什么都提前说完了,让他无话可说。
      “也不算坏事。”他说。
      “那是什么事?”
      “就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等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坐起来了或者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好了,你说。”
      贺遴缙深吸了一口气。客厅的落地窗外,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没有一丝云。阳光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今天去姑姑家吃饭了。”
      “我知道。你姑姑跟我说了,说你要带个朋友去。”
      “她跟你说了?”
      “说了。她说那个朋友长得挺好看的,说话也有礼貌,跟你挺配的。”
      贺遴缙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
      “妈,”他说,“姑姑还说什么了?”
      “她就说了这么多。怎么了?”
      贺遴缙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太阳光,那道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妈,”他说,“那个朋友,不是普通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到贺遴缙能听到他妈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浅,比平时快。
      “什么意思?”他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闲聊的语气,而是一种更紧绷的、像被什么东西绷住了的声音。
      “他是我高中同学。姓陈,叫陈蕴。我今天带他回家吃饭,是因为我想让你们认识他。不是作为我的朋友,是作为——”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太阳光闪了一下,一片云飘过去了,光线暗了一些,又亮起来。
      “作为我喜欢的人。”他说。
      电话那头继续安静着。
      贺遴缙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鼓手在敲一面没有止境的鼓。
      “妈,你在听吗?”
      “我在。”声音是干涩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让我想想。”
      “好。”
      贺遴缙等着。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轻一重,一浅一深,像两条不同节拍的旋律在同一个空间里纠缠。电视的背景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彻底关掉了,安静得像一个被抽了真空的房间。
      过了大概半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贺遴缙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失灵了——他妈说话了。
      “你确定?”她问。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像一块石头,从电话那头砸过来,砸在贺遴缙的胸口。
      “我确定。”他说。
      “多久了?”
      “从高中开始。”
      “高中?”他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高中就知道?”
      “嗯。”
      “你瞒了我七年?”
      “我不想瞒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失望、心疼、无奈、还有一点贺遴缙听不懂的东西。他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听到了,像一根一根的针,不深,但扎在皮肤上,密密麻麻的。
      “他是做什么的?”他妈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贺遴缙愣了一下。“新媒体运营。”
      “本地人?”
      “对。”
      “家里做什么的?”
      “爸妈都在,国企和老师。”
      “长得好看吗?”
      贺遴缙觉得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好看。”
      “比你好看?”
      “比我好看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妈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被风托了一下才着地。
      “你这个人,”他妈说,“从小眼光就高。玩具不要别人挑的,衣服不要别人买的。找个人也挑这么久。”
      “妈。”
      “嗯。”
      “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气了?我只是没想到。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
      “但是贺遴缙,我跟你说清楚。我不反对,不代表我马上就接受。你给我时间,你也给我时间。你让那个……你让他,也给我一点时间。”
      贺遴缙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那片云已经飘走了,阳光又亮了起来,把整面墙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金色的盾牌。
      “好。”他说。
      “还有事吗?”
      “没了。”
      “那我挂了。我要去准备晚饭了。”
      “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谢。挂了。”
      电话挂断了。贺遴缙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分十二秒。四分十二秒,他用了七年时间做准备,用了四分十二秒说出口。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陈蕴发了一条消息。
      贺遴缙:[打完了。]
      陈蕴几乎是秒回的:[怎么样?]
      贺遴缙:[她说她不反对,但需要时间。]
      陈蕴:[就这些?]
      贺遴缙:[她还问了你是做什么的,哪里人,家里干嘛的,长得好看吗。我说你比我好看多了,她笑了。]
      陈蕴:[你真的说了我比你好看?]
      贺遴缙:[说了。]
      陈蕴:[你妈什么反应?]
      贺遴缙:[她笑了。]
      陈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贺遴缙点开,听到陈蕴说了一句“你妈比你识货”。
      贺遴缙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把他的影子震得晃了晃。
      贺遴缙:[你现在在干嘛?]
      陈蕴:[喂猫。蛋黄在吃罐头。]
      陈蕴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橘猫蹲在地板上,脸埋在一个粉色的小碗里,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陈蕴的脚,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脚踝露在外面,白得发光。
      贺遴缙把这张照片也保存了。
      贺遴缙:[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陈蕴:[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贺遴缙:[请了半天假。]
      陈蕴:[你请假就为了跟我吃饭?]
      贺遴缙:[不止。]
      陈蕴:[还有什么?]
      贺遴缙:[我想你了。]
      对面没有秒回。贺遴缙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消失了,又闪了一次,又消失了。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地亮着,每一次亮起都让人期待它不会再灭。
      最后陈蕴发了一条:[你真的很烦。]
      贺遴缙:[你明天还会说的。]
      陈蕴:[明天我不说了。]
      贺遴缙:[那你说明天说什么?]
      陈蕴:[明天再说。]
      贺遴缙把这段对话截了个图,存进了“陈蕴”那个相册里。这个相册现在已经快一百张了,有陈蕴发的照片,有他自己截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他从陈蕴朋友圈里翻出来的旧照片。他从来没有跟陈蕴说过这个相册的存在,就像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每天睡前会把这个相册翻一遍。
      有些事不必说。做了就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贺遴缙到了陈蕴公司楼下。
      今天他没把车停远,直接停在了C座门口的车位上,熄了火,坐在驾驶座里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吹得很蓬松,抹了一点发胶。
      玫瑰味的。
      他承认了。他就是想让陈蕴闻到这个味道。因为陈蕴说过“好香”,因为陈蕴说过“闻着挺贵的”,因为陈蕴说的关于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所以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陈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进去了。
      十一点二十五分,陈蕴从玻璃门里出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耳朵——不是兔耳朵,是猫耳朵,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竖在帽子顶上,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的。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束脚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下体育课的高中生。
      贺遴缙看着那两只猫耳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他摇下车窗。“你帽子上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陈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你不是说我看起来像猫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高中说的。你说我在器材室抱猫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猫。”
      “我说的是你像一只猫,不是让你戴猫耳朵。”
      “你自己穿过兔耳朵卫衣,你没资格说我。”
      贺遴缙闭嘴了。因为他确实穿过,那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陈蕴说他看起来像一只黑色的兔子。他那时候觉得那件衣服太幼稚了,压了箱底,但现在他觉得如果那件衣服还在,他大概会穿上去见陈蕴。
      “去哪吃?”陈蕴问。
      “你想吃什么?”
      “你定。”
      “我说了你又不一定去。”
      “你今天说哪家我就去哪家。”
      贺遴缙看了陈蕴一眼。陈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那两只猫耳朵在他头顶上竖着,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的,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那去上次那家私房菜。”贺遴缙说。
      “老周那家?”
      “你记得他姓周?”
      “你不是说叫老周吗。”
      “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你说过一次的事,我也记得。”陈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他转过头看窗外,耳朵尖红了一点。
      贺遴缙发动车子,心情好得像在云端上开车。
      私房菜馆今天人不多,老周还是在前台算账,看到两个人进来,眼神在贺遴缙和陈蕴之间弹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二楼老位置”,然后继续低头算账。
      贺遴缙觉得老周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不说话的人往往最明白。
      二楼包间还是上次那个,窗户对着那条窄巷子,瓦片上没有猫,只有几片枯叶。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格子。
      贺遴缙点了一壶龙井,菜是老周安排的,说今天有新鲜的笋,做个油焖笋,再炒个青菜,炖个汤,够两个人吃了。
      茶端上来,贺遴缙给陈蕴倒了一杯。
      陈蕴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贺遴缙。“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你妈真的笑了?”
      “真的。”
      “听到你说我比你好看的时候?”
      “对。”
      陈蕴沉默了两秒。“你妈眼光不错。”
      “我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你确实比我好看。”
      陈蕴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明显,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贺遴缙看着那朵花慢慢开放的全过程,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之一。
      “贺遴缙。”陈蕴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嗯。”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觉得肉麻吗?”
      “不觉得。因为是真的。真的东西不肉麻。”
      陈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贺遴缙递纸巾过去,陈蕴接过来了,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你的纸巾还是薄荷味的。”陈蕴说。
      “同一款。用了七年没换过。”
      “为什么没换?”
      “怕换了你不认得。”
      陈蕴看着手里那团纸巾,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银铃铛在他手腕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一串风铃。
      “贺遴缙,”陈蕴说,“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什么今天?”
      “就是……你和我,坐在这里,喝茶,吃饭,聊这些。”
      贺遴缙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灰瓦屋顶。屋顶上有一只鸟,不是猫,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在瓦片边缘跳来跳去,啄着什么东西。
      “想过。”他说。“但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
      “我想的是,我和你在一个城市里,偶尔能碰到。比如在超市里,你在买牛奶,我在买牛奶,我们同时伸手去拿同一瓶牛奶。然后你抬头看到我,说‘好巧’,我说‘是啊好巧’。然后我们各自拿着牛奶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贪心。”
      “我不敢贪心。”
      陈蕴把茶杯放下,手伸过桌面,握住了贺遴缙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那层薄薄的茧贴着手背,有一种粗糙但很真实的存在感。
      “那你现在可以贪心一点了。”陈蕴说。
      贺遴缙看着陈蕴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看着那五根修长的手指交缠在自己的指缝之间,看着那条红绳上银铃铛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怎么贪心?”他问。
      “比如你可以想,我们不是偶尔在超市碰到,而是每周一起去超市买菜。不是各自拿一瓶牛奶然后走了,而是一起把牛奶放进同一辆购物车里。不是说了‘好巧’就分开,而是说了‘今天吃什么’然后一起回家做饭。”
      贺遴缙把陈蕴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
      “你连‘一起回家做饭’都想好了?”他说。
      “你不想?”
      “我想了,但我不敢说。”
      “现在你敢了。”
      贺遴缙看着陈蕴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安静的井,井底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井口那棵树的影子。
      “陈蕴。”他说。
      “嗯。”
      “我想跟你一起回家做饭。”
      陈蕴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微微上扬的笑,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虎牙露出来,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尖一点。
      “那今天就别回去了。”陈蕴说。
      贺遴缙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今天别回去了。去我家,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我会做番茄炒蛋。”
      “……就这一个?”
      “这一个就够了。你还要吃几个菜?”
      贺遴缙看着陈蕴,陈蕴看着贺遴缙。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包间里回荡,把窗外那只灰麻雀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老周端菜上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在笑,面无表情地把油焖笋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笋趁热吃”,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折返回来,放下一碟花生米。
      “送的。”老周说。
      贺遴缙看着那碟花生米,想起上一次老周送花生米的时候,他还和陈蕴在互相试探。那时候陈蕴说“下次见面给你也用点”,他说“谁要跟你下次见面”。现在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碟花生米和两副碗筷,陈蕴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他的脚,没有移开。
      “老周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陈蕴夹了一块笋,问。
      “他每次看到我都送花生米。”
      “上次你说是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下酒菜。”
      “那是之前。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我不是一个人。”
      陈蕴嚼着笋,看了贺遴缙一眼,没说话。但他嚼笋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味什么不止是笋的东西。
      吃完饭,老周来收盘子的时候又问了一句“下次还来吗”,贺遴缙说“来”,老周看了陈蕴一眼,说“下次给你多送一碟花生米”。
      陈蕴笑了。“谢谢周叔。”
      老周端着盘子走了。贺遴缙看着老周的背影,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田恬之外最早接受他和陈蕴的人。老周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多送的每一碟花生米都是一句话,那句话说“我看到了,我祝福你们”。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冬天常见的灰白色天空,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柔和得像蒙了一层纱。
      “你车停哪了?”陈蕴问。
      “巷口。”
      “你送我回去?”
      “不然呢?你自己走回去?”
      “我可以打车。”
      “你坐我的车不用花钱。”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过日子。”
      “省钱是为了请你吃饭。”
      陈蕴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副驾驶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贺遴缙发动车子,驶出巷口。车载音响放着一首歌,很轻,是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你刚才说去你家做饭,”贺遴缙开口,“是认真的?”
      “你见我跟你不认真过?”
      “你经常不认真。你说‘你猜’的时候就不认真。”
      “那是跟你开玩笑。开玩笑不等于不认真。”
      “那你去我家做饭的时候认真吗?”
      陈蕴转过头看他。“贺遴缙,你是不是在试探我?”
      “是。”
      “你试探什么?”
      “试探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陈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音乐声充满了整个车厢,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得满满的。
      “你听好,”陈蕴说,“我只说一遍。”
      贺遴缙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了一些。
      “高中三年,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你九百三十二次。每一次写你的名字,笔画都不一样。有时候写得很重,像要把纸戳穿。有时候写得很轻,像怕被别人看到。”
      “大学四年,我换过三个手机,每一次都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导出来存进电脑里。哪怕只有几句‘新年快乐’和‘生日快乐’,我也存了。”
      “去年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回来了’,我盯着那张高铁票的照片看了半个小时。我想给你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个‘好久不见’。你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我把那个‘嗯’字看了四十遍。”
      贺遴缙的车速慢了下来。
      “你说你高中的时候不敢说,我也不敢。你说你浪费了七年,我也浪费了。你说你有一辈子的库存要说给我听,我也是。”
      陈蕴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被音乐声托着,像一条船在水面上慢慢漂。
      “所以你不用试探我有多喜欢你。你只需要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叫陈蕴的人,他也在用一模一样的力度喜欢你。他可能不会说,但他会做。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就像你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车子停在了红灯前面。
      贺遴缙转过头看陈蕴。陈蕴没有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红灯,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角有一点亮。不是哭,是那种所有情绪都涌上来了但没到眼泪的程度。
      “陈蕴。”贺遴缙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红灯变成绿灯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贺遴缙没有动。
      他把手刹拉起来,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伸手捧住了陈蕴的脸。
      陈蕴的脸很小,贺遴缙的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边。皮肤是凉的,颧骨的弧度很清晰,下巴的线条很锋利。陈蕴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贺遴缙没有亲上去。
      他就那样捧着陈蕴的脸,大拇指在陈蕴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的那一小片皮肤从凉变暖,像是被他的手指捂热了。
      “陈蕴,”他说,“你听好。我也只说一遍。”
      “从今天开始,你每一天都会听到我说喜欢你。你听到烦了我也要说。你说我变态我也要说。你把我的嘴堵上我也要说。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说。”
      “你高中的时候在日记本上写了我九百三十二次。以后换我来写你。我会写得比你多,比你重,比你不怕被人看到。”
      “你存了四年的聊天记录,以后不用存了。因为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跟你说话,说到你不想听为止。”
      “你看了四十遍的那个‘嗯’字,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以后你发给我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回。回十个字,一百个字,一千个字。回一个‘嗯’字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按得很长,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贺遴缙松开陈蕴的脸,重新系好安全带,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汇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蕴伸手把音乐又调小了一点。
      “贺遴缙。”他说。
      “嗯。”
      “你刚才的手在抖。”
      “我知道。”
      “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不让我碰。”
      陈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座椅上抬起来,放在了贺遴缙的肩膀上。不是搭着,是放着,手掌贴着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像在确认这是一个真实的、有体温的、不会突然消失的人。
      贺遴缙开车不敢分心,但他的肩膀能感受到陈蕴手掌的重量。很轻,很暖,像一只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决定在这里待一会儿。
      车子到了陈蕴小区楼下。贺遴缙停好车,熄了火,拔了钥匙。
      “你的钥匙,”陈蕴说,“拔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抢你的车。”
      “你不是要给我做饭吗?”
      “我说了我会做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也是饭。”
      陈蕴看着他,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是不是认真的”和“你是不是在逗我”之间徘徊了零点五秒,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贺遴缙跟着下了车。
      两个人一起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要跺两次脚才会亮。陈蕴跺脚的声音很轻,第一次没亮,第二次也没亮。贺遴缙跺了一下,灯亮了,光从三楼一路亮到五楼。
      “你是不是故意的?”陈蕴问。
      “什么故意的?”
      “跺那么重,把整栋楼的灯都震亮了。”
      “我怕你摔着。”
      “我在自己家楼梯上走了两年了,没摔过。”
      “那是我不在。我在的时候你要小心一点。”
      陈蕴没接这句话,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只橘色的影子从鞋柜上跳下来,准确地落在陈蕴脚边,开始蹭他的裤腿。
      蛋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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