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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周末回姑姑 ...

  •   周末回姑姑家吃饭这件事,贺遴缙拖了三天没跟陈蕴细聊。
      不是不想聊,是每次一开口,陈蕴就用那种你确定你要说这个的眼神看他,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周四晚上贺遴缙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屏幕上躺着陈蕴发来的一条消息。
      陈蕴:[周六几点?]
      贺遴缙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贺遴缙:[什么几点?]
      陈蕴:[你姑姑家,几点到?]
      贺遴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打字。
      贺遴缙:[你真去?]
      陈蕴:[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
      贺遴缙:[你没说不去,但你也没说去。]
      陈蕴:[那我再说一遍。我去。几点?]
      贺遴缙靠在床头,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个毛病,就是陈蕴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要读至少两遍。
      贺遴缙:[中午十一点半。我十点去接你。]
      陈蕴:[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贺遴缙:[你知道我姑姑家在哪?]
      陈蕴:[你发定位给我。]
      贺遴缙:[定位没有我接得准。]
      陈蕴:[哈哈,又是这句,还准备说哪句啊?]
      贺遴缙:[别人没有我喜欢你喜欢的多。]
      对面沉默了。
      陈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去了。]
      贺遴缙:[你刚才说了你去的。]
      陈蕴:[我可以改主意。]
      贺遴缙:[改主意之前能不能先把脸红的照片发我一张?]
      陈蕴:[我没脸红。]
      贺遴缙:[你每次说我没脸红的时候都在脸红,这是你第很多次说这句话了。]
      陈蕴:[你计数了?]
      贺遴缙:[和我说话你经常脸红。]
      陈蕴:[你是不是有毛病?]
      贺遴缙:[你说过二十三次了。]
      陈蕴发了一个语音消息,只有一秒。贺遴缙点开,听“你有病”。
      他把这条语音也收藏了,他的收藏夹里已经有陈蕴的十七条语音。
      他知道这很变态,他不在乎。
      周五下午,田恬又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水果,打开袋子开始洗。
      “我妈让我带的,”田恬一边洗草莓一边说,“她说让你明天带回去,她明天要做水果沙拉。”
      贺遴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洗水果。“你妈知道明天有客人来?”
      “知道啊,我告诉她了。”
      “你告诉她什么了?”
      田恬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的表情像一只偷吃了鱼被抓住的猫。
      田恬说:“我说你要带朋友来吃饭。”
      “什么朋友?”
      “我说是你的……好朋友。”
      “你原话怎么说的?”
      田恬犹豫了,“我说哥明天要带一个人来吃饭,那个人对他挺重要的。”
      贺遴缙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你妈说什么?”
      “我妈问是男是女。”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问。”
      贺遴缙睁开眼看了田恬一眼,田恬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被冤枉的狗。
      “你说了我没问,就等于说了是男的。”贺遴缙说。“因为你妈知道如果是个女的,你一定会问,你没问,就说明你觉得不需要问,或者你不敢问,不管是哪种情况,答案都是是男的。”
      田恬张了张嘴,“哥你是学建筑的还是学刑侦的?”
      “这是常识。”
      “那我不说我没问,我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是男的,我哥喜欢他,他喜欢我哥,你明天做菜的时候少放点辣因为他不太能吃辣。”
      田恬手里的草莓掉进了水池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田恬瞪大了眼睛,“你刚才说什么?他不太能吃辣?”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嗯。”
      田恬把水池里的草莓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掉蒂。
      他一边切草莓一边说,“哥,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说你喜——”
      “我说了我知道。”
      “那你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否认过?”
      田恬把刀放下,转过身,双手撑在料理台上,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看着贺遴缙。“你之前说的是‘我们在吃火锅’,‘我们还没有确认关系’,‘语言确认是有必要的’。现在你说你们互相喜欢。这是什么?这是质变。这是从量变到质变的关键节点。这是——”
      “你一个学通信工程的,能不能不要用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来分析我的感情生活?”
      “我上过政治课。”
      “行了。”贺遴缙站起来,走到厨房,从田恬手里拿过刀,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开始切水果。“明天吃饭的时候,你负责活跃气氛。”
      “我负责活跃气氛?我去你家吃饭什么时候活跃过气氛?我每次都是埋头吃,你姑姑还说我吃相不好。”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遴缙切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明天可能会冷场。”
      田恬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负责活跃气氛。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请我吃一个月的火锅。”
      “一周。”
      “三周。”
      “两周。不能再多了。”
      “成交。”田恬伸出手,贺遴缙跟他击了一下掌。田恬的手掌湿漉漉的,全是草莓汁。
      周六早上,贺遴缙七点就醒了。
      他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四套衣服。第一套是黑色针织衫配深灰色长裤,觉得太暗了。第二套是白色T恤配牛仔外套,觉得太年轻了。第三套是浅蓝色衬衫配卡其裤,觉得太正式了。第四套他又穿回了黑色针织衫,因为陈蕴说他穿黑色好看。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衣柜,最后从最里面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套上。这件毛衣他买了之后只穿了一次,因为领口有点大,会露出一截锁骨。他总觉得露锁骨这件事不太像他会做的事。但今天他穿了。
      头发吹了两遍。第一遍没吹好,塌了,洗了重吹。第二遍吹得刚刚好,蓬松但不夸张,刘海自然地搭在额头上。他没抹发胶,因为陈蕴上次说玫瑰味“闻着挺贵的”,他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保险起见还是不抹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蕴。
      贺遴缙:[今天穿这样。]
      陈蕴过了两分钟回了。
      陈蕴:[领口太大。]
      贺遴缙:[故意挑的。]
      陈蕴:[为什么?]
      贺遴缙:[因为你说我锁骨好看。]
      陈蕴:[我没说过。]
      贺遴缙:[你上次在我家吃饭的时候看了我的锁骨四次。每次零点五秒。加起来两秒。两秒足够说一句“好看”了,你没说,但你看了。看就是说了。]
      陈蕴:[你又开始了。]
      贺遴缙:[嗯。]
      陈蕴:[你几点来接我?]
      贺遴缙:[十点。你现在换衣服还来得及。]
      陈蕴:[换什么?]
      贺遴缙:[换一件领口也大的,扯平。]
      陈蕴没回这条。但过了五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领口确实很大,锁骨露了一大片,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贺遴缙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长按照片保存了。他手机里陈蕴的照片已经有一个专门的相册了,从第一张墨绿色衬衫到现在,一共四十七张。
      他回了一条:[你故意的。]
      陈蕴:[嗯。]
      贺遴缙:[你学我。]
      陈蕴:[嗯。]
      贺遴缙:[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陈蕴:[会说你快点来,我饿了。]
      贺遴缙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十点整,贺遴缙的车停在陈蕴小区楼下。
      陈蕴已经站在楼下等了。奶白色毛衣,黑色长裤,白色板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低头看手机,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的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贺遴缙按了一下喇叭。
      陈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机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犹豫,像是已经坐过无数次这辆车了。
      “安全带。”贺遴缙说。
      “你先开。”
      “你先系。”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说这句话?”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等我先说了才系?”
      陈蕴瞪了他一眼,把安全带的金属片插进卡扣里,咔哒一声。
      贺遴缙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从城南到姑姑家开车要四十分钟,大部分是高速路,路况好的时候可以开很快。贺遴缙今天开得不快,压着限速,不急不慢地在车流里穿行。
      “你紧张吗?”陈蕴忽然问。
      “不紧张。”
      “你握方向盘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
      贺遴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几条蜿蜒的河流。他松了松手指,又重新握紧。
      “有一点。”他承认了。
      “你姑姑很凶吗?”
      “不凶。但她很会说话。她说的话你当时听着觉得没什么,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她跟你妈比呢?”
      “不是一个量级的。我妈是直接说,她是慢慢渗透。”
      陈蕴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那我今天主要是吃饭还是主要是被渗透?”
      “主要是吃饭。渗透是附带的。”
      “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她会问什么,我先想好答案。”
      贺遴缙想了想。“她可能会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新媒体运营。”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我妈我。”
      “有没有对象。”
      贺遴缙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陈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就回答她——‘这得问你侄子’。”
      “贺遴缙。”
      “嗯。”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是去见你姑姑,不是去见脱口秀观众。”
      “我姑姑还挺喜欢看脱口秀的。”
      陈蕴伸出手在贺遴缙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重,带着一点“你能不能认真点”的力道。贺遴缙被拍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他把这种感觉记在了心里。
      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马路,再走大概一公里就到了。姑姑家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贺遴缙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在往下落,慢悠悠的,像在空中犹豫要不要落地。
      “到了。”他说。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你呢?”
      贺遴缙转过头看陈蕴。陈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相遇,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就是简简单单地对视着。
      “我准备好了。”贺遴缙说。
      他们下了车,上楼。楼梯间有点暗,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两次脚才会亮。贺遴缙走在前面,陈蕴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个沉稳,一个轻快,合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三楼,门口。贺遴缙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田恬站在门口,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
      “欢迎光临。”田恬说。
      “你系个围裙干嘛?”贺遴缙问。
      “我在帮忙做菜。你姑姑说让我打下手,我就打下手。”
      “你会做什么菜?”
      “我会洗菜、切菜、递调料、尝咸淡。”
      “尝咸淡不算做菜。”
      “算。我妈说了,尝咸淡是厨师的基本功。”
      陈蕴站在贺遴缙身后,看着田恬系着卡通围裙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田恬听到了,目光越过贺遴缙的肩膀落在陈蕴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田恬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贺遴缙和陈蕴换鞋的时候,田恬站在旁边,像一尊门神一样杵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
      “你看什么?”贺遴缙问。
      “我看你俩今天穿的是情侣装吗?”
      贺遴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毛衣,又看了看陈蕴的奶白色毛衣。深灰和奶白,确实有点像。但他不会承认这是故意的,就像他不会承认他把陈蕴的照片设成聊天背景一样。
      “巧合。”他说。
      “巧合?”田恬的语气里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字。
      “巧合。”陈蕴说。
      田恬看了看贺遴缙,又看了看陈蕴,然后“啧”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你俩真是一个德性。”
      客厅里飘着红烧排骨的味道,浓油赤酱的那种香,混着姜蒜爆锅的焦香,从厨房的门口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得比田恬那个规整多了,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来了?坐,快坐,还有一个菜就好。”姑姑的声音不大,中气很足,跟贺遴缙记忆里一模一样。
      “姑,这是陈蕴。”贺遴缙说。
      “我知道,田恬跟我说了。陈蕴是吧?长得真好看。”姑姑的目光在陈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贺遴缙身上,停的时间更长了一些。那个目光里有一些贺遴缙读得懂的东西,也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姑姑好。”陈蕴说。
      “好好好,你们先坐,茶几上有水果和零食,随便吃。”姑姑缩回了厨房,油烟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贺遴缙和陈蕴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大盘水果,车厘子、草莓、葡萄,还有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米。贺遴缙看到花生米的时候笑了一下,想起老周送的那碟花生米,被陈蕴抢走的那碟。
      “你笑什么?”陈蕴问。
      “没笑。”
      “你笑了。”
      “我在想,我姑姑是不是也觉得我看起来需要下酒菜。”
      陈蕴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嘴唇。“你确实需要。”
      “我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人陪你吃饭。”
      “我现在不是有了吗?”
      陈蕴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草莓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完了舔了舔手指,没有说话。但他舔手指的时候,贺遴缙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田恬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到餐桌上,又跑过来,一屁股坐到陈蕴旁边,距离近到贺遴缙又觉得不太合适。
      “陈蕴,”田恬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妈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炖排骨了。她平时炖排骨只用一个小时,今天炖了两个小时。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哥难得带人回来吃饭,得做得好一点’。”
      陈蕴看了贺遴缙一眼。
      “我姑姑对谁都这样。”贺遴缙说。
      “没有,”田恬拆台拆得很彻底,“上次我带同学来吃饭,我妈就做了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连肉都没买。”
      “你那个同学是来借钱的。”
      “借钱的也是客人啊。”
      “行了,你去厨房帮忙。”贺遴缙把田恬从沙发上拎起来,推到厨房门口。田恬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抗,因为他确实还要去尝咸淡。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笑成一团,笑声被压成了很低的背景音,像远处的海浪。
      “你表弟真的很活跃。”陈蕴说。
      “他就是话多。”
      “你姑姑看起来挺好的。”
      “她还没开始发力。”
      陈蕴笑了一下,从果盘里又拿了一颗草莓,这次没自己吃,递给了贺遴缙。贺遴缙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到他觉得这个草莓大概是被陈蕴挑过的。
      “可以吃饭了!”姑姑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汤,放在餐桌正中央,“来来来,都坐。”
      田恬已经坐好了,位置选在贺遴缙和陈蕴对面,方便观察。贺遴缙坐在陈蕴旁边,姑姑坐在主位,姑父还没回来,说是在加班,晚点到。
      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蒜蓉虾、凉拌黄瓜、番茄炒蛋、一锅鸡汤、一碟花生米。盘子挤盘子,碗挨着碗,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姑姑,您做太多了。”陈蕴说。
      “不多不多,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贺遴缙每次来都吃得少,瘦得跟竹竿似的,你看着他,让他多吃。”
      陈蕴看了贺遴缙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我看着他。”
      贺遴缙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蕴碗里。“你多吃点。”
      陈蕴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贺遴缙碗里。“你也是。”
      田恬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表情像一只被喂了柠檬的猫。
      “妈,”田恬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吃饭的样子好像一对——”
      “吃你的饭。”姑姑夹了一只虾放到田恬碗里,准确无误地堵住了他的嘴。
      田恬把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说好像一对好朋友。”
      没有人信。连田恬自己都不信。
      吃了几口菜,姑姑放下筷子,看着陈蕴。那个目光跟刚才在厨房门口的不一样,这个更认真,更仔细,像在看一幅画,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看清楚。
      “小陈,你在哪里上班?”姑姑问。
      “姑,他做新媒体运营的。”贺遴缙抢答。
      “我问你了吗?”姑姑看了贺遴缙一眼,贺遴缙闭嘴了。
      “在城南那边,创新科技园。”陈蕴回答。
      “做什么内容的?”
      “主要是做旅游类的账号,写写攻略,拍拍视频。”
      “那你是不是经常出去旅游?”
      “不算经常,一个月出去一两次吧,当天来回的那种。”
      姑姑点了点头,又问:“家里是本地的?”
      “对,本地人。我爸妈都在。”
      “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在国企,我妈是老师。”
      “老师?教什么?”
      “小学语文。”
      “巧了,我也是老师,我教数学的。”姑姑笑了,笑得很自然,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咱俩算半个同行。”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同行”轻松了一些。田恬趁机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姑姑又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住哪里啊,怎么上班啊,平时周末干嘛啊。陈蕴一一回答,不紧不慢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下沉。
      贺遴缙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他发现陈蕴回答姑姑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有点过分。他从来没见过陈蕴这个样子——在火锅店里的陈蕴是慵懒的、带刺的、像一只随时会伸爪子的猫。但在姑姑面前,这只猫把爪子收起来了,坐得端端正正,尾巴规规矩矩地绕在脚边。
      贺遴缙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陈蕴的腿。
      陈蕴看了他一眼。
      贺遴缙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放松。”
      陈蕴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他的腿没有躲开,就那样贴着贺遴缙的腿,隔着两层裤子的布料,温度慢慢地传过来。
      “小陈,你今年多大?”姑姑又问。
      “二十五。”
      “比贺遴缙小一岁。挺好的。贺遴缙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跟他在一起,会不会觉得很闷?”
      贺遴缙的筷子顿了一下。“姑——”
      “我在问小陈,没问你。”
      陈蕴看了贺遴缙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还好。他有时候话也挺多的。”
      “他说什么?”姑姑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他说高中的事。”
      姑姑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们是高中同学?”
      “对,同班。他坐我后面。”
      姑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了贺遴缙一遍。那个目光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高中同学是……这么要好的朋友。”姑姑说。
      “您没问过。”贺遴缙说。
      “我问过你有没有好朋友,你说有,但你没说是高中的。”
      “您也没问是哪个阶段的。”
      姑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笑,还有一点点贺遴缙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这张嘴,跟谁学的?”姑姑说。
      “像您。”
      “我可没教你这么怼人。”
      田恬在旁边已经快憋不住了,脸埋在饭碗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在笑。姑姑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米粒。
      “妈你踢我干嘛?”
      “吃你的饭。”
      “我在吃啊。”
      “吃就好好吃,别笑。”
      “我没笑。”
      “你脸上的米粒都在笑。”
      田恬用手背擦了擦脸,把那粒米擦掉了,继续低头吃饭。但他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贺遴缙和陈蕴,目光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条,晃来晃去就是停不下来。
      姑父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他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进门打了声招呼,洗了手,坐下来盛了碗汤,喝了两口,看了看陈蕴,又看了看贺遴缙,说了一句:“你朋友?”
      “嗯。”贺遴缙说。
      “长得挺好的。”
      “谢谢叔叔。”陈蕴说。
      姑父点了点头,继续喝汤。他的全部社交能量大概就这么多,说完了就没了。但他喝汤的时候,目光在贺遴缙和陈蕴之间来回扫了几次,那个速度不快不慢,像扫雷一样仔细。
      饭后,姑姑切了水果,放在茶几上。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换了一个频道,在播一个什么电视剧,声音还是压得很低。田恬窝在单人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盯着电视,但耳朵明显竖得比平时高。
      姑姑坐在陈蕴旁边,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技术很好,皮从头到尾不断,薄薄的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蛇蜕。
      “小陈,”姑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陈蕴,陈蕴接过去道了谢,她拍了拍手,掸掉手上的碎屑,“你跟贺遴缙高中就认识,那你知不知道他高中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田恬抱着靠垫的手收紧了。姑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贺遴缙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假装在嚼,实际上他根本没尝出味道。
      陈蕴手里拿着那个削好的苹果,没有咬。
      “您问的是哪种喜欢?”陈蕴说。
      姑姑的眉毛挑了一下。“就是那种喜欢。男男女女的,那种。”
      陈蕴看了看贺遴缙。贺遴缙也在看他。
      “有。”陈蕴说。
      姑姑的手停了一下。“谁?”
      “我。”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田恬把靠垫砸在了自己脸上。姑父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烧壶水”,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
      姑姑看着陈蕴,陈蕴看着姑姑。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都在等对方的反应。
      姑姑先动了。
      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知道吗?”她问。
      “谁?”
      “贺遴缙。”
      “他知道。他高中的时候也喜欢我。”
      姑姑的目光转向贺遴缙。贺遴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那颗车厘子的核还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
      “他说的是真的?”姑姑问。
      “是真的。”贺遴缙说。
      姑姑把草莓的蒂放在纸巾上,叠了两折,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高中的时候。”贺遴缙说。
      “高中的什么时候?”
      “高一。”
      姑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层层剥开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的东西。
      “高一到现在,”姑姑说,“多久了?”
      “七年。”陈蕴替贺遴缙回答了。
      姑姑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沉默了一会儿。果盘里的草莓已经不多了,车厘子还剩大半,葡萄一颗都没动。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果盘上,把红色的水果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
      “贺遴缙,”姑姑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了,少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多了一些郑重,“你知道你妈是什么态度吗?”
      “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今天回去之后。”
      “你觉得她会怎么反应?”
      贺遴缙想了想。“她会先哭。然后问我是不是她的教育出了问题。然后说‘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然后沉默几天。然后开始给我发一些乱七八糟的公众号文章,标题大概是什么‘如何与LGBTQ+子女沟通’之类的。”
      姑姑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挺了解你妈。”
      “她是我妈。”
      姑姑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田恬忍不住从沙发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妈,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姑姑看了田恬一眼。“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辣椒呛的。”
      “妈,你两个小时没进厨房了。”
      姑姑瞪了田恬一眼,田恬缩回了沙发里。
      客厅里的空气还是很安静。姑父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电视里的电视剧放到了一段感情戏,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背景音乐煽情又俗气。
      姑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贺遴缙,”她说,“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决定。高考填志愿你自己填的,工作你自己找的,房子你自己买的。家里从来没管过你,你也从来不需要家里管。这件事,你觉得你能自己处理好吗?”
      贺遴缙看着姑姑。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姑姑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能。”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姑姑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释然。
      “那你回去吧,”姑姑说,“跟你妈好好说。别吵架。她哭你就让她哭,哭完了就好了。”
      “姑。”
      “嗯?”
      “谢谢您。”
      姑姑摆了摆手,站起来,端起茶几上的果盘,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小陈,下次来吃饭,提前跟我说,我做你爱吃的。”
      陈蕴看着姑姑的背影。“好。谢谢姑姑。”
      厨房的门关上了。油烟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概是在洗锅。
      田恬从沙发里弹出来,走到贺遴缙和陈蕴面前,蹲下来,双手撑着下巴,表情像一只刚刚围观了一场世纪大战的猫。
      “哥,”田恬说,“我妈刚才是不是同意了?”
      “她没同意,也没反对。”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插手。”
      田恬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贺遴缙站起来,陈蕴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带回去,给你妈。说是我做的。”姑姑把饭盒塞到贺遴缙手里,又看了陈蕴一眼。“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两个人下楼,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贺遴缙打开车门,陈蕴坐进去。
      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开出去大概一公里,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陈蕴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陈蕴说,“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你高中的时候,高一就开始喜欢我了。”
      贺遴缙看着红灯的倒计时,三十一秒。
      “真的。”他说。
      “你高一的时候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不需要说话。你在那里就够了。”
      陈蕴转过头看窗外。窗外的街景一动不动,因为车还停在红灯前面。贺遴缙看到陈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抓住什么东西。
      贺遴缙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陈蕴的手。
      陈蕴没有挣开。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贺遴缙松开手,挂挡,松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但他松开手之前,陈蕴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勾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松开了。
      零点五秒。
      足够把这两个人的手指连在一起。
      也足够让他们分开。
      但贺遴缙觉得,这零点五秒,比很多东西都长。
      长过高中三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长过每一个“恰好”出现在食堂的队伍里。长过每一瓶牛奶从放到喝掉之间的时间。长过“哀吾生之须臾”的须臾。长过“羡长江之无穷”的无穷。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笔直的马路上飞驰。
      “陈蕴。”
      “嗯。”
      “回家之后,我就给我妈打电话。”
      “嗯。”
      “你陪我吗?”
      “你打电话我怎么陪?”
      “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陈蕴想了想。“行。”
      贺遴缙笑了。他发现自己在陈蕴面前越来越容易笑了。以前他是一个不会笑的人,或者说,他笑不出来。但现在,陈蕴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甚至只是坐在他旁边呼吸,都能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把车开得很快,但不是赶时间。
      是因为他等不及了。
      不是等不及打电话,不是等不及告诉他妈,不是等不及解决那些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所有问题。
      是等不及明天。等不及后天。等不及以后的每一天。
      等不及和陈蕴一起度过这些每一天。
      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阳光在挡风玻璃上跳跃。
      陈蕴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歌,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歌词。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田恬问他:“你觉得今天会顺利吗?”
      他说:“不知道。”
      田恬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说:“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愿意为了他去做这些事。”
      田恬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完蛋了。”
      贺遴缙当时没回答。但现在,他开着车,在高速路上飞驰,旁边坐着陈蕴,陈蕴的呼吸声轻,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想田恬说得对,他完蛋了,但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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