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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第一次见到 ...

  •   第一次见到蛋黄本尊,比照片上胖了一圈,肚子圆滚滚的。
      它蹭完陈蕴的裤腿,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了贺遴缙,“喵”了声,像在问“你是谁”。
      陈蕴弯腰把猫抱起来,“这是蛋黄。”
      蛋黄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
      “蛋黄,这是贺遴缙。”
      蛋黄看了贺遴缙一眼,又发出了一声“喵”。
      贺遴缙伸出手,蛋黄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在指腹上痒痒的。
      贺遴缙问:“它在干嘛?”
      “它在确认你的身份。”
      “确认了吗?”
      “确认了。”陈蕴把蛋黄放下来,蛋黄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阳台的猫爬架上,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开始舔爪子。
      贺遴缙站在门口,打量着陈蕴的家。
      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开放式。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很有质感。沙发上扔着一条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
      这个家跟贺遴缙想象中差不多。干净,简单,有一点冷清,但猫的存在给这个冷清的空间增加了一些温度。
      “随便坐。”陈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番茄和三个鸡蛋。“拖鞋在鞋柜旁边,那双灰色的没人穿过。”
      贺遴缙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环顾四周,看到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是一张高中毕业照——二十多个人站成三排,贺遴缙知道自己在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但他没有在照片里找自己,他找的是陈蕴。
      陈蕴站在第一排最右边,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短得多,表情淡淡的,没有笑。但在那个面无表情的脸上,贺遴缙看到了一个只有他才看得出来的细节——陈蕴的眼睛在看的方向,不是镜头,是镜头上方偏左的位置。
      那是最后一排站的位置。
      贺遴缙看着照片里十七岁的陈蕴,和厨房里正拿着刀切番茄的二十五岁的陈蕴,觉得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把人从照片里拉出来,放进厨房里,从穿着校服面无表情的少年变成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系着围裙切番茄的青年。但有一些东西没有变,比如那双眼睛,比如那颗左边比右边尖一点的虎牙,比如手腕上那条永远不会摘的红绳。
      “你做饭的时候也戴着那条红绳?”贺遴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从来不摘。说了摘了就不灵了。”
      “保什么的?”
      “保平安。也保……”陈蕴没说完,刀切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也保一些别的东西。”
      “保什么?”
      “保我想见的人能见到。”
      贺遴缙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陈蕴切番茄。陈蕴切菜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很仔细,番茄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需要帮忙吗?”贺遴缙问。
      “你会打鸡蛋吗?”
      “会。”
      “那你来打鸡蛋。”
      贺遴缙走进厨房,站到陈蕴旁边。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手臂碰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贺遴缙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蛋壳碎成了几瓣,蛋液流到手上,蛋壳掉进了碗里。
      “你这是在打鸡蛋还是在拆鸡蛋?”陈蕴看着碗里的蛋壳碎片。
      “手滑了。”
      “你每次都说手滑。”
      “你每次都说我每次都说手滑。”
      陈蕴没忍住笑了一下,从贺遴缙手里把碗拿过去,用筷子把蛋壳碎片一片一片地挑出来。他的动作很仔细,筷子尖夹着碎蛋壳,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贺遴缙站在旁边,看着陈蕴挑蛋壳的侧脸。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陈蕴的侧脸上,把他脸上那些平时不太明显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陈蕴。”他说。
      “嗯。”
      “你高中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就是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写作业认真,看书认真,连发呆都发得很认真。”
      陈蕴把最后一片蛋壳挑出来,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贺遴缙。“你看我发呆都看得那么仔细?”
      “你发呆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呼吸会变慢,眨眼的频率从正常的每分钟十五到二十次降到每分钟十次左右。”
      “你又数了?”
      “数过。”
      陈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贺遴缙的影子——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
      “贺遴缙,”陈蕴说,“你过来一点。”
      贺遴缙往前走了一步。
      “再过来一点。”
      他又走了一步。现在他和陈蕴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他能感受到陈蕴呼吸的温度,能看到陈蕴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陈蕴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番茄的酸甜,还有一点点属于陈蕴本身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温暖又干燥。
      陈蕴伸出手,把贺遴缙大衣领口上的一根线头拈掉了。
      “好了。”他说。
      “就这?”
      “就这。”
      “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拈一根线头?”
      “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干嘛?”
      贺遴缙看着陈蕴。陈蕴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但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以为你要亲我。”贺遴缙说。
      陈蕴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想得美。”
      “我想了很久了。”
      “多久?”
      “从高中开始。每一天都在想。”
      陈蕴的手指在贺遴缙的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来,顺着衣领的弧线划过锁骨,停在胸口的位置。手掌贴着心脏,掌心下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拍打翅膀。
      “你的心跳好快。”陈蕴说。
      “你摸到了。”
      “摸到了。”
      “什么感觉?”
      “像一只猫在挠门。”
      贺遴缙抓住陈蕴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握紧了。陈蕴的手指被他握得微微发白,但没有挣扎。
      “陈蕴。”
      “嗯。”
      “我可以亲你吗?”
      陈蕴没有回答。他看着贺遴缙的眼睛,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踮起了脚尖。
      他踮起脚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他的嘴唇碰到了贺遴缙的嘴角,不是正中间,偏右了一点,大概偏了五毫米。那五毫米在贺遴缙的感觉里不是一个误差,而是一个签名,一个陈蕴专属的签名,写着“这是我选的,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我故意的”。
      那个吻很短,短到贺遴缙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结束了。
      陈蕴落回地面,退了一步,转过身,拿起锅铲。
      “番茄炒蛋要凉了。”他说。
      贺遴缙站在原地,看着陈蕴的背影。陈蕴的耳朵红得像番茄炒蛋里的番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锅铲碰到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蕴。”贺遴缙的声音有点飘。
      “干嘛?”
      “你刚才亲的是我的嘴角。”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亲正中间?”
      陈蕴把番茄炒蛋从锅里盛出来,装进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用锅铲把散落在盘边的蛋碎拨到中间,摆正了盘子的位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贺遴缙,但他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因为正中间是下一次的。”他说。
      贺遴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陈蕴。
      他的下巴抵在陈蕴的肩膀上,手臂环过陈蕴的腰,两只手在陈蕴的腹部交叠在一起。陈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像一块冰被温水泡化了。
      “贺遴缙。”陈蕴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抱得太紧了。”
      “我怕你跑了。”
      “我往哪跑?这是我家。”
      “你跑到阳台我也抱得到。”
      陈蕴低下头,看着交叠在自己腹部的那双手。贺遴缙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握过笔、画过图纸、签过合同、开过车,现在它握着他,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拥抱。
      “贺遴缙。”陈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都算数吗?”
      “哪句?”
      “每一句。每天说喜欢我,回我每一个字,写得比我多比我重。都算数吗?”
      贺遴缙把陈蕴转过来,面对面。陈蕴的眼睛有点红,不是要哭,是那种所有情绪都涌到了眼眶但被硬生生憋住的红。贺遴缙见过这种红,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在他对陈蕴说出那些藏了三年的心里话的时候。
      “都算数。”贺遴缙说。“每一句都算数。今天的算数,明天的算数,后天的算数。以后每一天的每一句都算数。”
      陈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高中的时候你说你不爱吃鱼,把鱼块给了我。后来我看到你跟别人一起去吃烤鱼。”
      贺遴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次是室友拉着去的,我说我不吃鱼,他们说‘那你吃配菜’,我就吃了一碗米饭和几片土豆。”
      “真的?”
      “真的。我到现在也不太爱吃鱼。清蒸鲈鱼那种没刺的还行,红烧鱼块那种小刺太多的我不吃。”
      陈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我以后只做清蒸的。”
      “好。”
      “你想吃什么鱼?”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学我。”
      “嗯。跟你学的。”
      陈蕴伸出手,捧住了贺遴缙的脸,踮起脚尖,这次亲在了正中间。
      厨房的小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蛋黄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喵——”,尾音拖得很长,像在说“你们终于搞到一起了”。
      然后它转身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番茄炒蛋凉了。
      但两个人都不在乎。
      他们坐在沙发上,用勺子吃凉掉的番茄炒蛋。蛋有点老了,番茄的汁水渗出来,把白色的盘子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蛋黄蹲在茶几上,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用勺子从同一个盘子里舀菜吃,表情像在说“人类的食物有什么好吃的”。
      “你搬过来住。”陈蕴忽然说。
      贺遴缙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你搬过来住。你那个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浪费。我这里的房租你出一半,猫粮你买,周末你做饭。周一到周五我做,但我只会做番茄炒蛋和煮面条,你不嫌弃就行。”
      贺遴缙看着陈蕴,觉得自己的胸口那个靠左一点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棉花,不是热水,是一种更实在的、更沉的、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被慢慢锻打进胸腔里的东西。它烫,但不会烧伤人。它重,但不会压垮人。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他说。
      “你答应的太快了。你不考虑一下?”
      “我考虑了七年了。”
      陈蕴笑了一下,把勺子放下,靠进沙发里。贺遴缙也靠进沙发里,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手背碰着手背。
      窗外天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了,六点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亮起了灯,一家一户的,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块一块被切开的蛋糕。
      蛋黄从茶几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两个人中间,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开始舔毛。它舔得很认真,从爪子舔到肩膀,从肩膀舔到肚皮,把自己舔得像一颗被抛光过的橘子。
      贺遴缙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陈蕴那张墨绿色衬衫的照片。
      他打开相机,对准自己和陈蕴。
      陈蕴转过头看他。“你干嘛?”
      “拍照。”
      “拍什么拍。”
      “拍我们。”
      陈蕴看了镜头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躲。他的表情跟高中毕业照上一模一样,淡淡的,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以前只有贺遴缙看得出来,现在大概谁都看得出来。
      贺遴缙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贺遴缙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陈蕴看着贺遴缙,嘴角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镜头闪光灯反射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终于亮起来的灯。
      贺遴缙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陈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换掉墨绿色那张了?”
      “嗯。”
      “为什么?”
      “因为这张有我们两个。”
      陈蕴没说什么,拿过贺遴缙的手机,打开自己的微信,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自己。
      “你干嘛?”贺遴缙问。
      “我也要设成背景。”
      “你设成背景干嘛?你又不会跟我聊天。”
      “我跟你聊天的次数还少吗?”
      贺遴缙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少。他们重新联系到现在不到一个月,聊天记录已经比过去七年加起来多了一百倍不止。
      陈蕴把照片设好,把手机还给贺遴缙,重新靠回沙发里。蛋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舔完毛了,蜷在两个人的大腿之间的缝隙里,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贺遴缙的手搭在陈蕴的肩膀上,陈蕴的头靠在贺遴缙的肩膀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对面楼的灯也亮着,一颗一颗的,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石。
      “陈蕴。”
      “嗯。”
      “明天你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明天不会做饭。”
      “那出去吃。”
      “去哪吃?”
      “你定。”
      “我说了你又不一定去。”
      “你明天说哪家我就去哪家。”
      贺遴缙笑了。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陈蕴,陈蕴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蛋黄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两个人看。
      贺遴缙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次不是自拍,是拍陈蕴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样子。他把照片存进“陈蕴”那个相册里,相册的数字变成了一百二十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心跳声很安静。
      不是不吵了,是他习惯了。
      就像他习惯了陈蕴的存在一样——心跳一直在那里,以前他觉得太吵了,现在他觉得刚刚好。不吵不闹,不快不慢,像一首听了无数遍的老歌,每一个音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他侧过头,在陈蕴的头发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陈蕴没有醒。
      但他的手在贺遴缙的膝盖上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这个人没有走。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河的两岸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或者被另一个人等着。
      贺遴缙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光。
      他想,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不是因为他等到了。
      是因为从今天开始,他等的每一天,都会有人陪他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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