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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高考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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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晚上,贺遴缙没睡着,宿舍里四个人,三个人都睡了,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走廊上有同学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在跟家里交代考场的事。
贺遴缙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数学公式过了一遍,又把英语作文模板默了一遍,然后他发现他的大脑就像一个自动播放的收音机,不管他塞什么内容进去,最后都会跳回到同一个频道——陈蕴。
陈蕴今天穿了什么?白色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
贺遴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他闭上眼,试着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陈蕴的。
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通讯录里,陈蕴的名字排在一堆名字中间,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前面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贺遴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想发一条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
明天加油已经说过了,晚安太亲密了,你紧张吗太刻意了,我在想你太疯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没发。
第二天早上,贺遴缙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考场。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比考生还多,有人在举着向日葵,有人在拉横幅,有人在发矿泉水和扇子。
贺遴缙穿过人群,在校门口看到了几个同班同学,站在一起聊天,表情都有点紧绷。
陈蕴也在,他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脸。
贺遴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早啊。”
陈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贺遴缙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很明显吗?”
“很明显。”陈蕴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他,“紧张?”
“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贺遴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你的也在抖。”
陈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没有。”
“你有,刚才你拿手机的时候手指在抖。”
“那是没吃早饭低血糖。”
“你没吃早饭?”
“吃了。”
“那你为什么低血糖?”
陈蕴没回答,别过脸去看别处,他看了三年,什么都能看出来。
考场分布在不同的教学楼,贺遴缙在第二教学楼三层,陈蕴在第一教学楼五层谁都没先走。
贺遴缙问:“你的考场在哪?”
“一教。”
“五楼?”
“你怎么知道?”
“上次模拟考你在五楼。”
陈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贺遴缙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很多情绪揉在一起压扁了摊平了铺在眼底的东西。
“你连这个都记得?”陈蕴问。
“我说过——”
“关于我的事情你记性都很好。”陈蕴接上了他的话,“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我都背下来了。”
贺遴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背下来了?背给我听听。”
“‘关于你的事情,我记得都很清楚。’大概就是这样,可能有几个字的误差。”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
“你一个文科生跟我计较字数的准确率?”
“你一个理科生跟我计较字数的准确率?”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旁边经过的同学看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两个人在高考考场门口笑得这么开心,不是疯了就是学霸。
“行了,走了。”陈蕴先收了笑,转身要走。
“陈蕴。”贺遴缙叫住他。
陈蕴回过头。
贺遴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好好考”,但太普通了。想说“别紧张”,但陈蕴刚说了他手抖。想说“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还没准备好承受。
“考完了别走太快。”他最后说了一句。
陈蕴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考完了别走太快,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现在说会影响你考试。”
陈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目光从贺遴缙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巴,又移回他的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贺遴缙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你这话听起来,”陈蕴说,“很像一个flag。”
“什么flag?”
“就是你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可能会在考场上一直想你到底要说什么,然后考砸。”
“那你会吗?”
“会。”陈蕴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所以你要负责。”
贺遴缙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我负责。”他说。
“你怎么负责?”
“你先去考试,考完了我告诉你。”
陈蕴看着他又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微弱,像冬天晚上最亮的那颗星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不远不近地亮着。
“贺遴缙。”陈蕴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
“行。你明天还会再说的。”
陈蕴没接这句话,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银铃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贺遴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如果高考考的是“看一个人背影的时间长度”,他大概能拿满分。
两天的考试过得很快,快到贺遴缙后来回忆的时候,觉得那两天像被按了加速键的录像带,画面模糊,声音失真,只剩下一些碎片般的瞬间。
比如第一场语文,他写作文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想起了陈蕴在走廊上背书的样子,然后他发现自己在作文纸上写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划掉,重写。
比如第二场数学,他提前半小时做完了,检查了两遍,然后开始发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东西,画完了才发现画的是一只猫,橘色的,翻着肚皮。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比如第三场英语,听力部分有一道题讲到两个人约着见面,一个问“What time should we meet”,另一个说“How about six”。贺遴缙在答题卡上选了C,但他心里想的是,他跟陈蕴约了一个时间——考完了之后。
这个约定没有具体的时间,没有地点,没有暗号。但他知道陈蕴会等,陈蕴也知道他会来。
最后一场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炸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把复习资料从窗户扔出去,纸片像雪一样从空中飘下来,落在花坛上、落在操场上、落在楼下经过的同学头上。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喊“安静安静”,没人听他的。
贺遴缙交了卷,把准考证和文具塞进文件袋里,站起来,走出考场。
走廊上全是人,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解脱后的兴奋和茫然。贺遴缙被人流推着往楼下走,他踮起脚尖往前面看,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一个人。
他没找到。
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刺眼。贺遴缙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第一教学楼的方向走。路上全是人,逆向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被撞了好几下,文件袋差点掉了。
第一教学楼门口的花坛旁边,陈蕴站在那里。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手里拿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文件袋里的东西跟早上一样,准考证、身份证、文具。他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吹乱了,刘海几乎遮住了整只眼睛,但他没有去理。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人。
贺遴缙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旁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往天上扔书包,一切都很吵,一切都很快,一切都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狂欢。
但在贺遴缙眼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调低了音量,所有的画面都被虚化了背景,只剩下一个人。
“考得怎么样?”贺遴缙问。
“还行。”陈蕴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着。周围的人在跑、在喊、在笑、在哭,他们站在梧桐树下,像两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你要跟我说什么?”陈蕴先开了口。
贺遴缙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在宿舍失眠的夜晚想过,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想过,在数学课上走神的时候想过,在每一个“恰好”出现在陈蕴身边的瞬间想过。他想象过很多种说出口的方式——直接一点,委婉一点,用开玩笑的语气,用认真的表情。
但当他站在陈蕴面前,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风从操场的那个方向吹过来,带来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他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是徒劳的。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蕴。”他说。
“嗯。”
“我——”
“贺遴缙!”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是班上的一个同学,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啊,大家说去校门口拍照,就差你们两个了!”
贺遴缙看了那个同学一眼,那个同学被他看得退了一步。
“怎么了?”同学问。
“没什么。你先去,我们马上到。”
同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蕴,大概觉得气氛不太对,没再多说,转身跑了。
被打断的话像一根被掐断的线,两头都散开了,找不回原来的样子。贺遴缙张了张嘴,想重新接上,但刚才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已经泄了一半。
“走吧。”陈蕴说。“先拍照。”
“可是——”
“拍完再说。”
贺遴缙看着陈蕴,陈蕴的表情读不出什么情绪,但贺遴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班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站成三排,有人在喊“一二三茄子”,有人在比剪刀手,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举在手里当旗帜。摄影师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家里搞摄影的,带了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相机。
“你们俩站后面去!”有人在喊,“你俩太高了,站前面挡镜头!”
贺遴缙和陈蕴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站在一起。他们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贺遴缙能感觉到陈蕴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闪光灯闪了一下。那个瞬间被定格成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二十多张脸,有的在笑,有的没笑,有的眼睛没睁开,有的头歪了。
贺遴缙在这张照片里没有看镜头。他看着旁边的那个人。
很多年后,他翻出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现那是他高中时代唯一一张和陈蕴同框的照片。他在照片里看着陈蕴,陈蕴看着镜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厘米的空气,那几厘米里装着三年的沉默。
拍完照,人群开始散。
有人在互相留联系方式,有人已经坐上家长的车走了,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里聚餐。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散去,校门口渐渐变得空旷。
贺遴缙站在梧桐树下,陈蕴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要说什么?”陈蕴问。
贺遴缙看着他。
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我想说,”贺遴缙说,“这三年,谢谢你。”
陈蕴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牛奶。”
陈蕴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知道是我放的?”
“我一直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高二。你第一次放的那天我就看到了。你从走廊走过来,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在桌面上放了一个东西,然后走了。我当时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大概二十米,但我看得很清楚。”
陈蕴沉默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他说。
“我问了。我那天下午拿着牛奶去找你,你正在跟同学说话。你笑了一下,然后就转回去了。我就没问。”
“那个笑是对你笑的。”
“我知道。但我不敢确定。”
陈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来回摩挲,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
“还有呢?”他说。“你还想说什么?”
贺遴缙沉默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鞋面上。
“我还想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高中三年,一直在看你。”
陈蕴抬起头。
“你坐我前排,我看你的后脑勺看了三年。你转过来的时候我假装在找东西。你去食堂的时候我假装顺路。你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假装在打篮球但其实一直在看你在干嘛。你在器材室抱猫的时候我假装只是路过但其实是我特意去找你的。”
“你发烧趴在桌上的时候,我用外套给你披过。不是手滑,是故意的。你说谢谢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两个字。”
“你每次转过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到我觉得你一定能听到。”
贺遴缙停了一下。
“我现在的心跳也很快。”他说。“你能不能听到?”
陈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陈蕴的刘海吹得更乱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所有的情绪都涌到了眼眶但被硬生生憋住的那种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反复了两次。
“贺遴缙。”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瓶牛奶,都是我放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食堂排在你后面,都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走廊上背书,都是在等你从教室里出来?”
贺遴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现在你知道了。”陈蕴说。“你看了我三年,我也看了你三年。你假装了三年,我也假装了三年。你说不出口的那些话,我也说不出口。”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陈蕴的眼睛里,把那双棕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现在你说了。”陈蕴说。“你说了,我也听到了。”
“然后呢?”贺遴缙问。
陈蕴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那几厘米的距离。现在他们的肩膀之间没有空隙了,贺遴缙能感觉到陈蕴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过来。
“然后,”陈蕴说,“你应该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高考结束了,你想去哪里上大学。”
贺遴缙看着陈蕴。
“高考结束了,你想去哪里上大学?”他照着问了。
陈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很真,真到贺遴缙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我想去一个有你的地方。”陈蕴说。
校门口的人几乎走光了,梧桐树下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大概是哪家孩子在庆祝高考结束。
贺遴缙伸出手,握住了陈蕴的手。
陈蕴的手凉凉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那是一只写过无数张试卷、翻过无数页课本、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条辅助线的手。也是一只在器材室里抚摸过流浪猫的手,一只在走廊上捏着牛奶瓶犹豫了很久才放下去的手,一只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他今天又没说话”的手。
贺遴缙把那只手握紧了。
陈蕴没有挣开。
银铃铛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只猫在远处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很多年后被砍掉了,原地建起了一栋新的教学楼。但贺遴缙每次路过那个位置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陈蕴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那个下午,他们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梧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保安大叔过来问他们“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走”。
“走了。”陈蕴说。
“走。”贺遴缙说。
但他们谁都没有先迈出步子。
最后还是陈蕴先动了。他把手从贺遴缙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看着贺遴缙的眼睛。
“你以后,”陈蕴说,“说话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等三年?”
贺遴缙笑了。“尽量。”
“尽量?”
“最多等一天。”
陈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银铃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夕阳里。
贺遴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久到保安大叔又出来问了他一次“你怎么还不走”,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残留着陈蕴的温度。那种温度不高,但很持久,像一块被捂热的石头,攥在手心里,能暖很久很久。
他终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蕴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会写进日记本里。”
贺遴缙站在巷口,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每一件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你明天干嘛?”
贺遴缙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你。”
陈蕴没再回了。但贺遴缙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盏出了故障的灯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亮着。
贺遴缙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巷子里。
巷子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终于踩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高中三年,他在这条巷子里走过无数次。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走在这条巷子里的时候,脑子里不再是“他会不会知道”,而是“他已经知道了”。不再是“我该不该说”,而是“我已经说了”。不再是“以后还会不会见到”,而是“明天还会见到”。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
明天去找陈蕴。
不是巧合,不是“恰好”,不是假装偶遇。是堂堂正正的、光明正大的、不带任何伪装的——
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