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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高二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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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陈蕴坐在贺遴缙前排。
那天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贺遴缙一米八二,陈蕴一米七八,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就这么排到了一起。
贺遴缙后来想,如果那天他驼了背,陈蕴把腰挺直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九月的教室闷热得像蒸笼,头顶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贺遴缙坐在陈蕴后面,第一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因为他发现陈蕴的后颈很白。。
贺遴缙盯着看了半节课,直到陈蕴转过头来借橡皮,他才假装在找东西。
陈蕴问“你找什么?”
“笔,我的笔掉了。”
“地上没有笔。”
贺遴缙看了一眼地面,确实没有笔,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说:“找到了。”
陈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了。
这种事后来发生了很多次。
陈蕴每次转过头来,贺遴缙都在找东西。
他找过很多东西,唯一没找过的是借口,因为他没有借口。
贺遴缙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是在十月份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陈蕴打篮球的时候被人撞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破了一层皮。
体育老师让他去医务室,他说不用,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膝盖上破了一个口子,血珠沿着小腿往下淌。
贺遴缙站在篮球架下面,球传到手里他没接,球滚出了界外。
同学喊他:“贺遴缙你干嘛呢!”
他没理,走到陈蕴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伤口。
他说:“去医务室。”
“不用。”
“去。”
“我说了不用。”
贺遴缙没再说话,直接伸手把陈蕴从台阶上拉了起来。陈蕴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贺遴缙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人弄到了医务室。
校医处理伤口的时候,陈蕴坐在医务室的床上,贺遴缙站在旁边。
陈蕴说:“你可以走了。”
“我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一起回去。”
陈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校医给伤口消了毒,贴了一块纱布,交代了几句别碰水之类的话。
陈蕴问:“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我去医务室?”
“你的膝盖在流血。”
“流点血又不会死。”
“会留疤。”
“留疤又怎样?”
贺遴缙没回答。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好看了”,但没说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膝盖不好看,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陈蕴膝盖上那个口子的时候,他的胸口疼了一下,说不清是哪里。
那天晚上贺遴缙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对面的室友在说梦话,走廊里有同学拖着拖鞋走过。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蕴坐在台阶上的样子。
贺遴缙睁开了眼睛,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不太确定自己怎么了。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一个男生不应该在半夜想起另一个男生的时候心跳加速,这种不应该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不疼,但一直存在。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吃早饭,陈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粥,他的膝盖上还贴着那块白色的纱布。
贺遴缙端着餐盘从陈蕴身边走过,陈蕴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蕴说:“嗨。”
“嗯。”就一个字,贺遴缙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他端着餐盘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烫了嘴,他没觉得疼。
从那天起,贺遴缙开始注意到关于陈蕴的一切。
十一月的某个课间,贺遴缙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他其实没有睡他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条缝隙,刚好能看到前排的陈蕴。
陈蕴正在跟同桌讨论一道数学题,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
陈蕴的同桌是个女生,说话声音很大,贺遴缙听到她说:“你这步写错了。”
陈蕴说:“哪里错了?”
女生说:“这里,你符号写反了。”
陈蕴低头看了看,把符号改过来,说:“还真是”。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拍了拍陈蕴的肩膀。
贺遴缙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他说不清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陈蕴跟谁说话是陈蕴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个女生拍陈蕴肩膀的时候,他觉得胸口又疼了一下。
食堂里,他恰好排在了陈蕴后面,操场上他恰好在陈蕴跑步的时候经过。
“好巧。”陈蕴有一次在食堂对他说。
“是啊,好巧。”贺遴缙回答。
不巧一点都不巧,从教室走到食堂用了三分钟,其中两分钟用来看陈蕴往哪个方向走了,“不巧这两个字他从来不敢说。
十二月的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贺遴缙站在走廊上看雪,陈蕴从教室里出来。
“冷吗?”陈蕴问。
“不冷。”
“你耳朵冻红了。”
贺遴缙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很冰,他没觉得冷,因为陈蕴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全身都是热的,尤其是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陈蕴问:“你的围巾呢?”
“没带。”
陈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了贺遴缙。
贺遴缙看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没有接。
“你不冷?”
“我抗冻。”
“你自己围吧。”
“让你围你就围。”陈蕴把围巾塞到贺遴缙手里,转身进了教室。
贺遴缙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条围巾,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太长了,绕了两圈还是长。
他站在走廊上又看了五分钟的雪,其实雪早就停了。
上课的时候他没有把围巾取下来,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前排的陈蕴没有回头,但贺遴缙注意到陈蕴的脖子缩了缩,大概是因为没了围巾有点冷。
贺遴缙想把围巾还回去,但他没有,因为他想让那条围巾在他脖子上多待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室友问他:“这谁的围巾?”
他说“朋友的。”
室友说:“哦。”没再多问。
贺遴缙躺下来,脸对着那条叠好的围巾,围巾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第二天下课,他把围巾叠好还给了陈蕴,他说:“谢谢。”
“不用谢。”陈蕴接过围巾,直接围在了脖子上。
陈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贺遴缙看到了,他看到陈蕴把脸埋进围巾里的那个动作,看到了他的鼻尖蹭过围巾边缘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失眠了,上铺的室友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陈蕴了。
不是大概,是确定,他谁也不能说。
第二年春天,开学没多久,班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贺遴缙去器材室还篮球,器材室在教学楼一楼最里面的角落,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球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陈蕴也在里面。
陈蕴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那只猫很小,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瘦得像一把骨头。
陈蕴把它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的背,猫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表情是贺遴缙从来没见过的,很温柔,像冬天的阳光打在雪地上的表情。
贺遴缙问:“这是谁家的猫?”
陈蕴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跑进来的,好像在花坛那边待了好几天了,没人管。”
“你要养它?”
“我想带回家,但我妈对猫毛过敏。”陈蕴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脑袋。“先给它弄点吃的吧,它好瘦。”
贺遴缙站在门口,看着陈蕴蹲在地上抱着猫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陈蕴身上。
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动,陈蕴的半张脸被光照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贺遴缙觉得自己大概会记住这个画面一辈子。
他说:“我帮你去买点猫粮。”
“你知道哪里有卖猫粮的?”
“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有。我见过。”
他跑出了器材室,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同学喊他:“贺遴缙你去哪,快上课了!”
他没理,一路跑出校门,在小卖部买了一袋猫粮和一盒牛奶跑回来。
陈蕴还在器材室里,猫已经睡着了,在他腿上肚皮一起一伏。
贺遴缙把猫粮和牛奶递过去。
陈蕴接过猫粮,拆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凑到猫的嘴边。
猫闻了闻,伸出小小的粉色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吃。
陈蕴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贺遴缙靠在墙上,看着陈蕴喂猫,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像一颗被水泡开的种子,发芽了,撑破了外壳,长出绿色的嫩芽。
“贺遴缙。”陈蕴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跑出去买猫粮,不怕上课迟到?”
“第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好说话。”
“你翘课就为了帮一只猫买吃的?”
贺遴缙想了想。“不是为了猫。”
“那为了什么?”陈蕴问。
贺遴缙张了张嘴。
“为了……”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器材室外面传来上课铃声,尖锐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回荡。
猫被铃声吓了一跳,从陈蕴腿上跳下来,窜到体操垫后面去了。
“上课了。”陈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
“嗯。”
阳光刺眼,贺遴缙眯了一下眼睛,陈蕴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
贺遴缙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不是为了猫,是为了你,他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跟陈蕴并排走进了教学楼。
那天晚上,陈蕴回到家,把猫粮袋子放在书桌上,对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猫粮袋子上印着一只橘猫的照片,跟器材室里那只不太像,陈蕴觉得都一样。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贺遴缙翘课帮一只流浪猫买了猫粮,他说不是为了猫,那是为了什么?”
他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窗户。
陈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想起贺遴缙站在器材室门口的样子,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说我帮你去买点猫粮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那个后面应该是什么,可他希望那是“为了你”。
第二天早上,贺遴缙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瓶牛奶。
牛奶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贺遴缙认出那是陈蕴的字。
他把牛奶瓶拿起来,瓶身是凉的。
他看了一眼前排的陈蕴,陈蕴正低头看书。
贺遴缙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夹进了课本里,后来那本课本换了好几次,那张便签纸一直夹在里面。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那三个字还在。
“谢谢你。”
从那天开始,桌上时不时会出现一瓶牛奶,不是每天,也没有规律,贺遴缙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放的,陈蕴也从来没有提过。
高三上学期的某个傍晚,晚自习之前,教室里没几个人。
贺遴缙从食堂回来,看到陈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把一瓶可乐放在陈蕴桌上。
“喝不喝?”
陈蕴低头看了一眼可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买的?”
“嗯。”
“为什么买两瓶?”
因为买一瓶的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只买给你,贺遴缙在心里说。
“买一送一。”他嘴上说。
陈蕴拿起可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喝可乐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贺遴缙看到了,移开了目光。
贺遴缙问:“好喝吗?”
“可乐不都一个味。”
“那你还喝。”
“你给我的我当然喝。”陈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比如“一加一等于二”或者“今天是星期四”。
贺遴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蕴。”他说。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陈蕴把可乐放下,想了想。“可能留在本省。你呢?”
“还没想好。”
“你成绩比我好,你应该去更好的学校。”
贺遴缙没说话。他想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接不住。
“看情况吧。”他说。
陈蕴没再问。他低头继续写英语练习册,贺遴缙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写字的样子。陈蕴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很流畅。
贺遴缙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可乐好像比平时甜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瓶可乐和送给陈蕴的那瓶是同一个货架上拿的,也许是因为别的。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陈蕴始终没有把那瓶可乐喝完。他喝了两口,把盖子拧紧,放在桌角。第二天贺遴缙看到那瓶可乐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不见了。
他没有问陈蕴是把可乐扔了还是喝了还是放在哪里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陈蕴把一瓶只喝了两口的可乐留了三天。
这件事没有意义,但他就是记得。
高三下学期,所有人都被卷进了备考的漩涡里。
模拟考一场接一场,试卷堆得像小山。老师在黑板上写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焦虑一天比一天大。贺遴缙和陈蕴之间的那些“恰好”变少了,不是因为不想见了,是因为大家都在教室里坐着,从早坐到晚,不需要刻意制造巧合。
但有一些瞬间,贺遴缙记得很清楚。
比如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了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皮影戏一样晃动。贺遴缙看到陈蕴在烛光里看书,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遴缙看了一整个晚自习,没有看书。
比如有一次陈蕴生病请了两天假,贺遴缙那两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我不会”,老师说“这道题上次考试你考了全班第一”,他说“我忘了”。
其实他没忘。他只是脑子里全是陈蕴,装不下任何别的。
比如有一次陈蕴回来的那天,桌上多了一瓶牛奶。贺遴缙看到那瓶牛奶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脏从脚底板弹回了胸腔。他打开牛奶喝了一口,奶是常温的,但他觉得烫。
这些瞬间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起来,串成了整个高三。
贺遴缙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些珠子有一天断了,散落一地,他还能不能把它们重新串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机会,但他知道他想。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了假。
教室被清空了,桌椅被重新排列,黑板上写满了考场规则和注意事项。贺遴缙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间待了三年的教室。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洒在地板上,灰尘在空气里飘浮。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陈蕴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额头抵着课本,睫毛微微颤着。想起陈蕴在走廊上背《赤壁赋》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身上,嘴唇微动。想起陈蕴在器材室里抱着猫的样子,表情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想起那些牛奶,那些“恰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转过身,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被晒得发烫。
贺遴缙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再见到陈蕴。
不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命运,是因为他会去找。
至于什么时候找、怎么找、找到了说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