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衡心予吻》十慕白遨

5、第5章 火锅吃到后

　　火锅吃到后半程，贺遴缙的手机震了。
　　田恬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田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哥！你中午又不回来吃？我妈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肯定是，让我问问你！”
　　贺遴缙手忙脚乱地把音量调小，但还是晚了。
　　陈蕴正夹着一片藕，听到谈恋爱三个字，藕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
　　他问：“你表弟？”
　　“嗯。”
　　“他妈妈是你姑姑？”
　　“对。”
　　“所以你姑姑知道你——”
　　“不知道。”贺遴缙打断得有点快，他低头给田恬回了条消息：[在吃饭，回去说。]
　　田恬秒回了：[跟谁？]
　　贺遴缙：[朋友。]
　　田恬：[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贺遴缙：[你不认识。]
　　田恬：[男的女的？]
　　贺遴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表弟挺关心你。”陈蕴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是闲的。”贺遴缙说。
　　“大四没课，天天在我家打游戏。”
　　“他住你家？”
　　“偶尔来，他学校离我家近，有时候懒得回宿舍就过来了。”
　　陈蕴“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片藕。
　　贺遴缙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田恬又发了好几条。
　　田恬：[哥你为什么不回我？]
　　田恬：[你是不是心虚了？]
　　田恬：[你肯定在跟那天那个帅哥吃饭对不对？？？]
　　田恬：［我猜对了你就眨眨眼。］
　　贺遴缙没眨眼，因为他发的是文字消息，眨不眨眼田恬都看不到。
　　田恬显然不需要他眨眼也能得出结论，因为紧跟着又来了一条。
　　田恬：[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妈说了，你这个周末必须回家吃饭，她要亲自问问你。］
　　贺遴缙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下。
　　陈蕴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姑姑让我周末回家吃饭。”
　　“为什么让你回去吃饭？”
　　贺遴缙犹豫了半秒 “她觉得我在谈恋爱，想盘问我。”
　　陈蕴把筷子放下了，“那你回去怎么说？”
　　“不知道。”
　　火锅里的汤底还在翻滚，辣椒和花椒随着气泡上下沉浮。
　　贺遴缙看着那些辣椒，觉得自己的处境比它们好不到哪里去，都是被人架在火上煮，区别在于辣椒不会焦虑，而他会。
　　“你就说你没谈。”陈蕴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在跟你吃饭。”
　　“你跟我吃饭不代表你在跟我谈恋爱。”
　　“那我们在干嘛？”
　　陈蕴把一片牛肉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晾了晾，说：“我们在吃火锅。”
　　贺遴缙盯着他，笑了笑，“陈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打太极，我问你我们在干嘛，你说在吃火锅，我问你明天吃什么，你说先把今天吃完，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说……”
　　“你没问过我喜不喜欢你。”
　　“那我现在问，陈蕴，你喜欢我吗？”
　　火锅店里的背景音乐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旋律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服务员从他们旁边经过，端着一大盘羊肉卷，脚步匆匆。隔壁桌有一对情侣在吵架，男的说“你又怎么了”，女的说“你说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陈蕴在这些噪音里安静了两秒钟。
　　“你猜。”他说。
　　贺遴缙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又不是猜谜动物。”
　　“你是。你高中的时候猜过无数次我现在正在想什么，你猜对过很多次。”
　　“那是观察，不是猜测。”
　　“观察和猜测有什么区别？”
　　“观察有依据，猜测靠运气。”
　　陈蕴歪了一下头。“那你现在观察一下，我喜不喜欢你。”
　　贺遴缙看着陈蕴。他看着陈蕴歪头的角度，看着陈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陈蕴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指，看着陈蕴眼睛里映出的火锅汤底的红光。
　　“你喜欢我。”他说。
　　“依据呢？”
　　“你歪头的角度是十五度，比正常对话时的倾斜度多了五度。多出来的五度表示你在放松状态下对我产生了好感。你的嘴角不对称，右边比左边高了大概两毫米，说明你在压抑一个笑。你的手指蜷起来的弧度——”
　　“够了。”陈蕴打断他。
　　“我说对了。”
　　“你说对了我也不会承认。”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为你的耳朵已经替你承认了。”
　　陈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贺遴缙看着他捂耳朵的样子，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不是那种壮丽的、震撼人心的好看，是一种细小的、柔软的、让人想把这个瞬间装进口袋带走的、像一颗玻璃弹珠一样的好看。
　　“你捂也没用，”贺遴缙说，“我刚才已经看到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陈蕴的手还捂在耳朵上，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变态。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
　　陈蕴把手放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
　　贺遴缙的手机又震了。
　　田恬：［哥，我到你小区门口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忘带钥匙了。］
　　贺遴缙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他回了一条：［四十分钟后。］
　　田恬：［你去哪了？］
　　贺遴缙：［云锦路。］
　　田恬：［云锦路？？？那不是城南吗？？？你跑城南干嘛去了？？？］
　　贺遴缙没回这条。
　　田恬：［你是不是约会去了？？？］
　　田恬：［你肯定是约会去了。］
　　田恬：［哥你变了。］
　　田恬：［你以前不会不回我消息的。］
　　贺遴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表弟又发什么了？”陈蕴问。
　　“他说我变了。”
　　“你变了吗？”
　　“以前我回他消息的速度是平均三十秒以内，现在是三分钟以上。从这个数据来看，我确实变了。”
　　“你变的原因是什么？”
　　“是你。”贺遴缙说得很坦然，坦然到陈蕴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陈蕴说，“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不打草稿的吗？”
　　“不用打草稿。因为这些话说出来之前已经在我脑子里存了很多年了，我只是把它们从库存里调出来。”
　　“你存了多少？”
　　“大概够我说一辈子的。”
　　陈蕴把筷子放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液体。贺遴缙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陈蕴擦一下。陈蕴用纸巾擦了，擦的是另一边。
　　“这边。”贺遴缙又指了一下。
　　陈蕴又擦了一下，这次擦对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贺遴缙问。
　　“什么？”
　　“故意擦错，让我多看你两眼。”
　　陈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贺遴缙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了。贺遴缙在心里更新了数据：陈蕴耳尖变红的频率与贺遴缙说直球话的频率呈正相关，相关系数约为0.95。
　　吃完饭下楼，贺遴缙去停车场取车，陈蕴站在商场门口等。秋天的风从云锦路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贺遴缙把车开上来的时候，看到陈蕴正蹲在商场门口的花坛边上看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是黑色的，瘦瘦的，蹲在花坛边沿上舔爪子，陈蕴蹲在它旁边，保持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两个人——不，一人一猫——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贺遴缙把车停稳，没按喇叭，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陈蕴听到快门声，转过头来。“你偷拍我？”
　　“没有偷拍。我光明正大地拍了。”
　　“删掉。”
　　“不删。”
　　陈蕴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那只黑猫被关门声吓了一跳，窜进了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只留下一根尾巴尖在叶子间晃了两下。
　　“你吓到它了。”贺遴缙说。
　　“是你偷拍在先。”
　　“我拍你，你吓猫，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有。你不拍我，我就不会站起来，不站起来就不会吓到猫。”
　　贺遴缙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倒车出车位。“按照你这个逻辑，你不蹲在那里看猫，我就不会拍你，所以根源在你。”
　　陈蕴系好安全带，说了一句：“你是不是非要每次聊天都赢？”
　　“不是非要赢。是想让你多跟我说几句话。”
　　“你赢了我就说更多话了？”
　　“你会反驳我。反驳也是说话。”
　　陈蕴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云锦路。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有点发懒。贺遴缙把遮阳板放下来，陈蕴没放，眯着眼睛看窗外的街景。
　　“你周末回家吃饭，”陈蕴忽然开口，“你姑姑问你有没有谈恋爱，你怎么说？”
　　贺遴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在问你。”
　　“我在问你问我这个问题的动机。”
　　“我没有动机。”
　　“你每次说没有动机的时候，动机都很明确。”
　　陈蕴转过头看他。“那你说说看，我有什么动机。”
　　贺遴缙等了一个红灯，把车停稳，转过头看着陈蕴。陈蕴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棕色，瞳孔里映着红绿灯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把‘我们’这件事告诉别人。”贺遴缙说。
　　陈蕴没说话。
　　“你在测试我的态度。”贺遴缙继续说。“你想知道我是会把你藏起来，还是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
　　陈蕴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挑衅和防备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在说“你猜对了但我不会承认”的眼神。
　　“我没有在测试你。”陈蕴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那你在干嘛？”
　　“我在帮你分析问题。你姑姑问你有没有谈恋爱，你需要一个答案。”
　　贺遴缙的脚还踩在刹车上，红灯的倒计时还有二十三秒。他把手刹拉起来，转过身正对着陈蕴。
　　“那我需要一个答案。”他说。“陈蕴，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商场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保安在指挥一辆试图停在禁停区域的出租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但车里的空间像一个被抽了真空的密封舱，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陈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那条红绳上的银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
　　“你觉得呢？”他说。
　　贺遴缙伸出手，握住了陈蕴交叠的双手。
　　陈蕴的手指凉凉的，指尖那层薄薄的茧磨蹭着贺遴缙的掌心，有点粗糙，但很真实。贺遴缙把陈蕴的手翻过来，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我觉得，”贺遴缙说，“我们已经浪费了七年。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浪费任何一天。”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贺遴缙松开一只手，挂挡，松刹车，车子重新驶上路面。
　　陈蕴没有把手收回去。
　　那只手就放在贺遴缙的大腿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贺遴缙开车的时候不敢分心去看，但他的大腿能感受到陈蕴手掌的温度，隔着裤子的布料，温热的，沉甸甸的。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方向盘有点滑，他握紧了一些。
　　车子停在贺遴缙小区门口的时候，田恬正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打游戏。
　　他看到贺遴缙的车，站起来，手机还举在手里，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驾驶座。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副驾驶——看到陈蕴的一瞬间，他的手机差点掉了。
　　“卧槽。”田恬说。
　　陈蕴看了田恬一眼，又看了贺遴缙一眼。“你表弟？”
　　“嗯。”
　　“他长得跟你有点像。”
　　“像吗？我觉得不像。”
　　“眼睛像。都是单眼皮。”
　　贺遴缙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田恬的眼睛。他从来没注意过田恬的眼睛长什么样，但陈蕴说像，那就像。
　　田恬已经走过来了，手里的游戏界面还亮着，角色站在原地被人打了也不管。他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像一只好奇的金毛犬。
　　“你好！”田恬的声音大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你是陈蕴对不对？你就是那天穿裙子的那个——”
　　“田恬。”贺遴缙打断了他。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
　　贺遴缙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熄了火，拔了钥匙。他看了陈蕴一眼，陈蕴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像在看一出好戏。
　　三个人进了电梯。
　　田恬站在中间，贺遴缙站在左边，陈蕴站在右边。电梯里的空间很小，三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有点挤。田恬的目光在贺遴缙和陈蕴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打乒乓球一样。
　　“你比照片上好看。”田恬对陈蕴说。
　　“什么照片？”贺遴缙问。
　　“你朋友圈那张啊。墨绿色衬衫那个。哥你忘了？你把那张照片设成聊天背景了，上次你手机放桌上我去充电的时候看到了。”
　　电梯里安静了。
　　贺遴缙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一瞬间飙升到了一个不太健康的高度。
　　陈蕴看了贺遴缙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好笑、还有一点“原来你也会做这种蠢事”的意味。
　　“你把我照片设成聊天背景了？”陈蕴问。
　　“没有。”贺遴缙说。
　　“你表弟刚才说的。”
　　“他看错了。”
　　“我没看错！”田恬的声音在电梯里回荡，“就是那张墨绿色的，还保存了，你手机里有个专门的相册叫——”
　　“田恬。”贺遴缙的声音不大，但田恬立刻闭嘴了。因为贺遴缙用这种语气叫他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从电梯里扔出去”。
　　电梯门开了，五楼。
　　贺遴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他推门进去，陈蕴跟在后面，田恬跟在陈蕴后面。
　　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堆着薯片袋子和可乐罐，沙发上扔着田恬的外套和游戏手柄。贺遴缙平时是一个很整洁的人，但田恬在他家住的时候，整洁这个属性会暂时失效。
　　“随便坐。”贺遴缙对陈蕴说。
　　陈蕴在沙发上坐下来，田恬立刻凑过去，坐到了陈蕴旁边，距离近到贺遴缙觉得不太合适。
　　“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田恬问。
　　“高中同学。”
　　“那你知不知道我哥高中时候的事情？比如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田恬。”贺遴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我就问问。”
　　陈蕴接过贺遴缙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哥高中时候话很少，但是人很好。有次他帮隔壁班的女生挡——”
　　“陈蕴。”贺遴缙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叫田恬的时候更紧了一些。
　　陈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怕我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为什么打断我？”
　　“因为我要去倒水。”
　　“你手里已经拿着水了。”
　　贺遴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拿着水。一瓶给陈蕴，一瓶给田恬，他自己的还没拿。
　　田恬看看贺遴缙，又看看陈蕴，然后“哦——”了一声，拖了很长的尾音。
　　“你哦什么？”贺遴缙问。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吗？”
　　“因为你话多。”
　　“不是，因为我不会撩。”田恬指着贺遴缙，对陈蕴说，“你看我哥，平时跟个木头似的，对着你的时候简直变了一个人。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哪是看同学的眼神，那是——”
　　“田恬。”贺遴缙第三次叫了这个名字，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
　　但田恬今天显然决定不听话了，因为他转过头对陈蕴说：“他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你？”
　　陈蕴看了一眼贺遴缙，贺遴缙的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问他。”陈蕴说。
　　“哥，你高中是不是就喜欢他？”
　　贺遴缙没说话。
　　“默认就是承认了啊。”田恬说。
　　贺遴缙还是没说话。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让我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高中就喜欢他。”
　　“是。”贺遴缙说完这个字，转身走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声音。
　　田恬和陈蕴对视了一眼。
　　“他害羞了。”陈蕴说。
　　“我哥会害羞？他上次被甲方骂了三个小时面不改色，你跟我说他会害羞？”
　　陈蕴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标签上印着某个品牌的名字和一堆矿物质含量的数据。他的手指在标签边缘慢慢摩挲着，银铃铛发出极轻的声响。
　　贺遴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三杯水——两杯白开水，一杯是刚才那瓶矿泉水倒进杯子里的，因为他觉得给客人喝瓶装水不够周到。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在了陈蕴的另一边，和田恬形成了左右夹击的阵型。
　　“哥，”田恬说，“你现在可以啊，高中喜欢的人被你追回来了。”
　　“我没有追。”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贺遴缙和陈蕴同时开口。
　　贺遴缙说：“我们还没——”
　　陈蕴说：“我们在吃火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田恬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精彩的一幕。“你们两个连说话都这么有默契。还没在一起就在吃火锅？这是什么暗号？”
　　“不是暗号。”陈蕴说。
　　“那是什么？”
　　“是我们在吃火锅的时候讨论了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但没有讨论出结果。”
　　田恬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表情跟那天晚上贺遴缙告诉他“相亲对象是个帅哥”时一模一样。
　　“你们在吃火锅的时候讨论了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田恬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陈蕴说。
　　“然后没有讨论出结果？”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哥非要我用语言确认，而我拒绝用语言确认。”
　　田恬转向贺遴缙。“哥，她——他说的是真的？”
　　贺遴缙靠在沙发里，看着陈蕴。“他说的是真的。但我认为，在一段关系的定义上，语言确认是有必要的。因为观察和猜测存在误差，而语言可以将误差降到最低。”
　　陈蕴转过头看他。“你想要什么语言确认？”
　　“你刚才在车上说了‘你觉得呢’，这不算。”
　　“那什么算？”
　　“明确地说出‘贺遴缙，我们正在谈恋爱’这句话。”
　　“我不会说的。”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很蠢。”
　　“你在微信上说过‘我也是’，那个不蠢。”
　　“那是打字，不是说话。”
　　田恬举起一只手，像上课回答问题一样。“我能插一句吗？”
　　“不能。”贺遴缙说。
　　“能。”陈蕴说。
　　田恬选择了听陈蕴的。“你们俩现在这个样子，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每天发消息，一起吃饭，你把他照片设成聊天背景，他坐你的车十指相扣。你们俩就差领证了，还在这讨论‘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客厅里安静了。
　　贺遴缙和陈蕴同时看向田恬。
　　田恬被两个人同时盯着，缩了缩脖子。“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从哪看到十指相扣的？”贺遴缙问。
　　“你刚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你的手——算了当我没说。”田恬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贺遴缙转回头看着陈蕴。陈蕴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表弟说得对。”陈蕴说。
　　“哪句？”
　　“领证那句。”
　　贺遴缙的呼吸停了半拍。“你说什么？”
　　陈蕴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杯还没喝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说你表弟说得对，我们这样跟谈恋爱没有区别。所以你姑姑问你有没有谈恋爱，你可以回答有。”
　　“陈蕴。”
　　“我去个洗手间。在哪边？”
　　贺遴缙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方向。陈蕴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银铃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响着。
　　陈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田恬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我觉得他喜欢你。”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他喜欢你，喜欢到愿意被你姑姑盘问的那种。”
　　贺遴缙看着走廊的方向，陈蕴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板上。
　　“你觉得，”贺遴缙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应不应该带他回去见姑姑？”
　　田恬愣了一下。“你问我？”
　　“嗯。”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意见？”
　　“现在。”
　　田恬靠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他想了很久，久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几次。
　　“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田恬说，“她嘴上说‘只要你幸福就好’，但实际上她的‘幸福’是有定义的。她的定义里，幸福等于结婚生子、有房有车、过年过节一家人整整齐齐。你跟她说了，她会很难接受。你不跟她说了，她会一直给你安排相亲。你怎么选都有问题。”
　　贺遴缙没有说话。
　　“但是哥，”田恬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平时那个只会打游戏的二十一岁大学生，“你高中的时候不敢说，现在你还不敢吗？你等了七年不是为了继续等下去的。”
　　贺遴缙看着田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被你的恋爱故事熏陶的。你昨晚跟我说了那么多高中的事，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高中的时候忍了三年，毕业以后忍了七年，你再忍下去就要变成忍者神龟了。”
　　“你把我比作忍者神龟？”
　　“我是说你该出手时就出手。带他回去见我妈，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至少试过了。大不了我妈哭一场，我爸抽根烟，我奶奶念叨两句，最后还不是该干嘛干嘛。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蕴回来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位置比刚才更靠近贺遴缙了一点，大概近了五厘米。五厘米不多，但在一个三人座的沙发上，这五厘米意味着他的肩膀几乎贴上了贺遴缙的手臂。
　　“你们在说我什么？”陈蕴问。
　　“我哥说他周末带你回家吃饭。”田恬抢答。
　　贺遴缙看了田恬一眼，田恬冲他眨了眨眼。
　　陈蕴看向贺遴缙。“你什么时候说的？”
　　“就在刚才。田恬替我说的。”
　　“你自己不会说？”
　　“我会说。但田恬的版本比我快。”
　　陈蕴靠进沙发里，肩膀彻底贴上了贺遴缙的手臂。“你周末真的要带我回去见你姑姑？”
　　贺遴缙感受到了那五厘米带来的温度。陈蕴的肩膀不算宽，但靠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很实在的存在感，像一堵刚刚砌好的墙，还不够坚固，但已经有了形状。
　　“你想去吗？”他问。
　　陈蕴想了想。“你姑姑做饭好吃吗？”
　　“她做红烧排骨是一绝。”
　　“那我去。”
　　田恬在旁边“啧”了一声。“为了红烧排骨就把自己卖了？”
　　“不是为了红烧排骨，”陈蕴说，“是为了确认你哥有没有跟家里出柜的勇气。”
　　贺遴缙低头看着陈蕴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肩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在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最认真的话，然后用最认真的表情假装这些话很随意。
　　“陈蕴。”
　　“嗯。”
　　“周末跟我回家。”
　　陈蕴抬起头看他。这一次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你猜”，没有说“变态”。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贺遴缙的小指。
　　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