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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陈蕴歪了歪 ...

  •   陈蕴歪了歪头,表情里有得意:“因为我喜欢你啊。”
      贺遴缙喝了一口茶,压下自己的狂躁,“你高中的时候,从来没有表现过。”
      “你也从来没有表现过。”
      “我帮你挡过月经。”
      “那是你帮别人。”
      贺遴缙被噎了一下,他想了想,发现陈蕴说得对,他确实帮陈蕴做过一些事,比如帮陈蕴搬过书、占过座位,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件事是专门为了告诉陈蕴我喜欢你的。
      “我昨天穿裙子来相亲,”陈蕴说,“就是想看看,如果面对面,你敢不敢认我。”
      “我认出来了。”
      “第三秒才认出来的,第一秒你在看菜单。”
      贺遴缙笑了,他想起昨天那个场景,他走进餐厅,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陈蕴道:“你第一眼没认出我,是因为你根本没看我的脸,你在看菜单。”
      “我刚坐下来,总得先拿个东西在手里,不然我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你的手可以放在桌上。”
      “放在桌上我就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你可以看我的脸。”
      “我不敢。”
      包厢外面传来楼下厨房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是热油下锅的声响,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葱姜蒜爆香的味道。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是gay。”
      “万一我是呢?”
      “万一你不是呢?”贺遴缙说,“陈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高中时候跟你说了,而你不是,那会怎么样?你不会再坐在我前排,不会在我桌子上放那瓶牛奶——对,我知道牛奶是你放的,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放——你不会再在我上体育课的时候从操场旁边经过,不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刚好排在我后面。”
      陈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以为你的那些‘刚好’我没注意到?”贺遴缙继续说,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停不下来,“体育课你从来不上,你说你最讨厌跑步,但你每周二下午第三节课都会从操场旁边那条路走过去,说是去图书馆。食堂里你明明可以去二楼那个不用排队的窗口,但你每次都来一楼排最长的队,而且每次排的队伍刚好是我站的那一列。你跟我说‘好巧’,我就回答是啊好巧。但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觉得不巧。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陈蕴。你制造了这些巧合,我也假装它们真的是巧合。我们两个人,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一个在制造巧合,一个在假装巧合,我们离真相只差一句话的距离,但谁都不敢说。”
      他停下来,陈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眼睛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知道牛奶是我放的?”
      贺遴缙说:“高二上学期,有一天早上我来得早,看到你从我们那排课桌旁边走过去。我以为你是回你自己的座位,但你在我桌边停了一下。我当时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大概有二十米,但我看得很清楚——你放了一瓶牛奶在我桌上,然后走开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
      “我想问的。那天下午我拿着那瓶牛奶去找你,走到你座位旁边,你正在跟别人说话。你笑了一下,是那种……”贺遴缙寻找合适的词,“是那种很好看但我又说不清楚的笑。我就站在你旁边,拿着牛奶,想问你‘这是你放的吗’,但你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跟别人说话。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可能只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但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牛奶,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那个笑,”陈蕴打断他,“是对你笑的。我在等你走过来。我等了你一整天,我以为你会来问我。但你走到我旁边就不动了,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我只好先冲你笑一下,结果你还是不说话。”
      “你冲我笑了一下就跟别人说话了。”
      “因为你不说话,我很尴尬。我总不能让氛围一直僵在那里。”
      贺遴缙看着陈蕴。
      陈蕴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很响亮。窗外楼下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模糊成一团听不清楚的内容,自行车的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
      “我们真够蠢的。”陈蕴说。
      “嗯。”
      “浪费了这么多年。”
      “嗯。”
      “你就只会嗯吗?”
      贺遴缙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他放下杯子,看着陈蕴。
      “陈蕴。”
      “干嘛?”
      “你昨天穿裙子来相亲,到底是为了帮你表姐试水,还是为了见我?”
      陈蕴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续了茶。热水注入白瓷杯,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清苦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都有。”他最后说。“我表姐确实让我帮她试水,但当我看到相亲对象的资料上写着‘贺遴缙’三个字的时候,我以为是同名同姓。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回来。你高考完就去了外地上大学,后来又去了外地工作,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这个城市了。”
      “我去年回来的。”
      “我知道。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你发了张高铁票的照片,配文是‘回来了’。我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贺遴缙想起那条朋友圈。他确实发过,在一张高铁票上打了码,写了两个字“回来了”,定位显示的是他们城市的名字。发完之后半小时他又觉得这条朋友圈太矫情了,把它设成了仅自己可见。
      “你看到那条朋友圈了?”他问。
      “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你为什么把我朋友圈设成仅自己可见?”
      两个人同时问出问题,又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从桌面上一点一点地退出去,像潮水褪去露出沙滩。光斑从贺遴缙的手背移到茶杯上,又从茶杯上移到桌沿,最后消失在木地板的缝隙里。
      “因为我不敢。”贺遴缙先回答了。
      “我也不敢。”陈蕴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楼下炒菜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有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午饭时间到了,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那你昨天为什么穿裙子?”贺遴缙问。“你是为了确认什么?”
      陈蕴把茶杯捧在手心里,转了转。银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认出我。”他说。“不是认出‘陈蕴’,是认出‘我’。如果你认不出,那说明高中那些事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你对我的那些关注、那些偷偷看我的眼神,都是我自作多情。我就吃完那顿饭,然后走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我认出来了呢?”
      “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吗?”陈蕴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贺遴缙,而是看着手里的茶杯,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贺遴缙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
      贺遴缙伸出手,越过桌面的距离,指尖碰了碰陈蕴的指尖。
      陈蕴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经常写字或者弹琴留下的。触碰到的一瞬间,陈蕴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贺遴缙把手向前伸了一点,握住了陈蕴的手。
      陈蕴终于抬起眼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相遇,没有躲闪,没有回避,没有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你昨天问我,田恬是谁。”贺遴缙说。
      “嗯。”
      “那是我表弟。我妈让他来看着我。她觉得我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出来。但她说我最近接电话的时候会笑,她通过电话线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陈蕴笑了。“你妈挺有意思。”
      “她觉得我有女朋友了。”
      “你有吗?”
      “没有。”贺遴缙握紧了陈蕴的手。“但我可能有男朋友了。”
      陈蕴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大,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一点一点地鼓起来,直到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他问。
      “你觉得是就是。”
      “你觉得是就是?这是什么回答?”
      “我怕我说得太清楚,你又说我变态。”
      陈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贺遴缙。”他说。
      “嗯。”
      “你不是变态。”
      “谢谢。”
      “你是胆小鬼。”
      贺遴缙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陈蕴说得对。他确实是个胆小鬼。高中的时候他不敢说,大学的时候他不敢找,工作以后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当他回到这个城市,打开通讯录看到陈蕴的名字,他犹豫了三天都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最后还是陈蕴的姐姐——不对,是陈蕴的表姐——在相亲平台上找到了他。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恶趣味的地方。它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台面上,让两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就是不让他们先迈出那一步。直到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他们才跌跌撞撞地撞到一起。
      “你表姐那个相亲,”贺遴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知道你的情况吗?”
      “知道。”
      “她同意了?”
      “她不但同意了,还是她帮我报的名。”陈蕴说。“她说我单身太久了,再这样下去会变成一座孤岛。她说与其让我自己去认识人,不如她帮我筛一遍,至少能保证对方的基本条件。但她不知道相亲对象是你,她只是随便在平台上刷到的。”
      “所以你表姐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昨天回去才告诉她。她先是骂了我一顿,说我穿她的裙子穿得比她好看,然后问我跟你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陈蕴。”
      “干嘛?”
      “你觉得我们今天这顿饭,还算吗?”
      “算什么?”
      “算相亲。”
      陈蕴想了想。“昨天那顿才算相亲。今天这顿是老同学聚会。”
      “那我能不能申请把老同学聚会改成第二次相亲?”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陈蕴把手从贺遴缙手里抽出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在班上话很少,每次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你都站起来沉默半天,最后说一句‘我不会’。全班都在笑你,你也不在意。”
      “因为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有没有在笑我。”
      陈蕴愣了一下。“如果我在笑你呢?”
      “那我会很开心。”贺遴缙说。“因为你至少在看我了。”
      安静了三秒钟。
      陈蕴把茶杯放下,伸出手,主动握住了贺遴缙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交缠进贺遴缙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那只银铃铛贴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像一只猫在远处叫了一声。
      “贺遴缙。”
      “嗯。”
      “你这个蠢货。”
      “嗯。”
      “我高中的时候也一直在看你。”陈蕴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上体育课打篮球的时候,你穿白色校服衬衫的时候,你站在走廊上看外面下雨的时候,你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你以为你偷看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其实我每次都知道。因为每次你看我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后背有一块皮肤在发烫。”
      贺遴缙的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他觉得陈蕴一定也听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是”,想说一些更复杂的、更精准的、更能表达他现在感受的话。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任何一个字都不够。
      不够好,不够重,不够准确。
      “菜凉了。”陈蕴突然说。
      “什么?”
      “我们还没点菜。”
      贺遴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茶壶、茶杯、一碟赠送的瓜子、一碟萝卜干。确实,他们坐下来到现在,连菜单都没翻开过。
      他笑了一声。
      “那就点菜吧。”他说。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开第一页,递到陈蕴面前。
      陈蕴接过菜单,低头看。
      贺遴缙看着他垂下来的刘海,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手指划过菜单页面的动作。
      他想,也许这一顿饭,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不是昨天那顿戴着假发穿着裙子的饭局,不是高中时代那些小心翼翼的偷看和措手不及的对视,不是七年后重逢时的试探和犹豫。
      是这一顿。
      是秋天午后的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洒在木地板上,是一只橘猫在窗外的瓦片上打了个哈欠然后走掉,是一壶凉了又续的龙井,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终于被说出来的字。
      是。
      他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灰瓦的屋顶,瓦片上残留的爪印,远处露出一角的蓝色天空。
      他打开朋友圈,选了这张照片,打了几个字。
      “天气很好。”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对面低头研究菜单的陈蕴。
      菜单上写着:今日推荐——桂花糯米藕、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松茸鸡汤。
      “陈蕴。”他说。
      陈蕴抬起头。
      “你想吃什么?”
      陈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像猫在阳光下翻着肚皮时那种全然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神情。
      “你点什么都行。”他说。
      贺遴缙笑了。
      他伸手把菜单从陈蕴手里拿过来,说了句让服务员进来点菜,然后他看着陈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那我帮你点。”
      陈蕴没说话,但耳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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