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衡心予吻》十慕白遨

1、第1章 贺遴缙看着

　　贺遴缙看着微信好友申请发送成功的提示，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玫瑰味发胶的气味钻进鼻腔，明明下午出门前还特意多喷了两下，现在却恨不得冲进浴室洗掉。
　　陈蕴——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化不掉的硬糖，他已经很久没有念过这两个字了。
　　验证通过了，陈蕴的头像是一只橘猫，瘫在阳光下翻着肚皮，看起来懒洋洋的。朋友圈封面是同一只猫的正面照，圆脸大眼睛。
　　聊天界面空白的对话框像一个刚拆封的笔记本。
　　[到家了？]
　　这句挺好的不冷不热，像一个老同学该有的问候。
　　对面：[嗯。]
　　贺遴缙想起了高中时候的陈蕴，那时候陈蕴坐在他前排，头发永远理得很短，有次陈蕴发烧趴在桌上，贺遴缙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整整一节课。
　　那时候他没敢说一个字，现在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长进。
　　贺遴缙：[你今天怎么穿裙子？]
　　陈蕴：[我表姐逼的。]
　　[你表姐知道你的情况？]
　　[什么情况？]
　　[你是男的。]
　　[她知道，她让我帮她试个水，看看相亲对象什么反应。]
　　[所以她原本要跟我相亲？]
　　[对，但她临时开会，就让我顶上去了，反正就是吃顿饭，她觉得没什么。]
　　[结果遇到了我。]
　　[对……]
　　贺遴缙回想了一下今天自己走进餐厅，看到位上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人，长头发化了淡妆，正低头看菜单。
　　他说了句你好，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贺遴缙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他在高中时代偷偷看过无数次的眼睛。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世界真小。
　　第二反应是：这个世界真他妈的有意思。
　　贺遴缙问：[你今天穿超短裙，就不怕我是色狼？]
　　陈蕴秒回了：[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高中的时候你用外套帮隔壁班的短裙女生挡月经，色狼不会干这种事。]
　　贺遴缙愣住了，那是一年冬天的事，隔壁班一个女生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短裙后面洇了血迹，她自己不知道，还在操场上跟人说话。
　　贺遴缙正好路过，什么也没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围在她腰上，系了个结。
　　那女生转过头来一脸茫然，他指了指自己后腰的位置，那女生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件事他只做过一次，他甚至不记得那是哪一年的事，但陈蕴记得。
　　[你还记得高中的事？]他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
　　[不记得了。]
　　陈蕴发完这条，紧跟着又来了一句。
　　[我先洗澡了，拜拜。]
　　贺遴缙等了五分钟，没等来下一条消息。
　　九月的傍晚来得突然，刚才还有晚霞，一转眼就只剩下灰蓝色的天光。
　　贺遴缙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陈蕴的腿很白，这是今天他注意到的一件事，超短裙下面那双腿又直又白，坐在那里的时候大腿并拢着，姿势矜持又好看。
　　他帮忙拉裙角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大腿，那片皮肤凉凉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贺遴缙猛地睁开眼，他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脏话。
　　隔壁房间传来游戏音效和田恬骂队友的声音——“你倒是上啊你怂什么怂你会不会玩”——中气十足的。
　　田恬是他表弟，今天来他家打游戏，现在正占据着次卧。
　　“哥你干嘛呢？”田恬探出头来，手机还举在手里，游戏界面闪着光。
　　“没事。”
　　“你那个相亲怎么样？听我妈说对方是个大美女？”
　　贺遴缙看了田恬一眼，二十一岁的田恬，大四学生，脑子里的世界还是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没有任何岔路口。
　　他想了想该怎么跟田恬说，最后决定还是直接一点，“不是美女。”
　　“啊？那你还去？”
　　“是帅哥。”
　　田恬愣了两秒。游戏里的角色被人爆了头，手机里传来“You have been slained”的提示音，他没管，瞪大了眼睛看着贺遴缙。
　　“哥你说什么？”
　　“我说，”贺遴缙坐起来，认真地看着田恬，“今天跟我相亲的是个男人。”
　　田恬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你不是gay吧？”
　　“我以前也不是。”
　　“那现在呢？”
　　贺遴缙没回答，他拿起手机，又打开陈蕴的聊天界面。
　　贺遴缙把头像放大看了看，发现猫肚子下面压着一截校服袖子
　　陈蕴高中的时候好像养过一只橘猫，有次那只猫跑到了学校里，陈蕴急得满操场找，最后找到了，陈蕴蹲在地上把猫抱在怀里，表情难得的柔和。
　　那时候贺遴缙正好路过，他没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怕被陈蕴听见。
　　手机又震了，贺遴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划开屏幕。
　　陈蕴：[你还没睡？]
　　贺遴缙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他明明九点多就跟陈蕴说了“晚安，”可那个晚安发出去之后他根本没睡，一直在翻陈蕴的朋友圈。
　　陈蕴的朋友圈发得不勤，大部分是那只橘猫的偶尔有几张风景照，能看出来不是随手拍的。
　　还有一条是半年前发的，一张雨天的街景，配文只有一个字：“等。”
　　等什么？贺遴缙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没。]
　　[哦。]
　　[今天的事你别多想，我就是帮我表姐个忙，不是故意骗你。]陈蕴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
　　[那就好。]
　　[对了，你头发上抹的什么？好香。]
　　贺遴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头发，玫瑰味已经散了，他用的是某品牌的男士洗发水，木质香调。
　　[玫瑰味发胶，你喜欢？]
　　[没喜欢，就是闻着挺贵的。]
　　[下次见面给你也用点。]
　　[谁要跟你下次见面。]
　　贺遴缙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太久没这样笑过了，上一次像这样毫无防备地笑出来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的工作是做建筑设计的，大部分时间坐在电脑前对着一堆线条和数据。
　　[陈蕴，你明天有空吗？]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
　　贺遴缙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十分钟后，陈蕴回了：[干嘛？]
　　[请你吃饭，还你表姐那顿饭。]
　　[那顿饭我表姐说了她请，不用还。]
　　[那我请你吃另一顿。]
　　[什么由头？]
　　贺遴缙想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他，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这句话太重了，他打字：[老同学想聚一聚。]
　　等了半分钟，陈蕴：[行吧。但别去什么高档餐厅。]
　　[好。]
　　陈蕴发来一条新消息：[田恬是谁？]
　　贺遴缙一愣，然后反应过来，陈蕴大概是看了他的朋友圈，他朋友圈里最近一条是田恬在他家打游戏的视频，配文是“这小子又来了”。
　　视频里田恬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对着手机屏幕狂吼。
　　[我表弟。]
　　[哦。]
　　[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睡了。]
　　贺遴缙看着“睡了”两个字，觉得陈蕴大概没睡。
　　他猜对了。
　　因为三分钟后陈蕴又发了一条。
　　[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常看我？]
　　[你坐我前排，我上课只能看到你的后脑勺。]
　　陈蕴说：[所以你看了三年我的后脑勺？]
　　[嗯。]
　　[变态。]
　　他干脆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嘟了三声，被挂断了。
　　陈蕴发来一条消息：[别打电话，我室友睡了。]
　　[你有室友？]
　　[合租。两个。]
　　[男的还是女的？]
　　[跟你有关？]
　　贺遴缙觉得自己今晚问了很多蠢问题，每一个蠢问题他都问得很
　　等了十几秒，陈蕴发来一段话：[贺遴缙，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gay？]
　　贺遴缙看着屏幕。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高中时候问过，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问过，在大学毕业聚会上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的时候问过。
　　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的家庭不算传统，但也绝对算不上开明，他爸是工程师，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理性刻板不擅长表达感情。他妈是中学老师，把别人家的孩子挂在嘴边，对他的期望从来都是结婚生子、安稳度日。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跟他们开口，甚至没有想过要不要开口。
　　但现在陈蕴在问他。
　　[是。]
　　发送。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他正想找补，陈蕴的消息来了。
　　“我也是。”
　　闭上眼睛。
　　心跳声很吵，但他不想让它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贺遴缙就醒了。
　　陈蕴昨晚没有发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个“我也是”停在凌晨。
　　贺遴缙看了好几次，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然后他起床，洗了个澡，他换了几次衣服，最后他拿起手机，给陈蕴发消息：[出门了吗？]
　　[出门了，发个定位给我。]
　　贺遴缙发了定位，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他提前一周订的位置，老板跟他认识，特意留了二楼的包间，两个人坐略大，但他不想在大厅里被人打扰。
　　到了地方贺遴缙先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上了楼。
　　陈蕴站在包间门口，他看到贺遴缙，嘴角动了动，“你来得真早。”
　　“刚到。”贺遴缙说。
　　他撒谎了，他早到了好久。
　　陈蕴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抬起眼看贺遴缙。
　　那双眼睛在高中时代贺遴缙偷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趁陈蕴低头看书的时候飞快地扫一眼，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一次陈蕴趴在桌上睡觉，贺遴缙盯着他的睫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直到陈蕴突然翻了个身，他才吓得低下头假装在找笔。
　　现在那双眼睛就在他对面。
　　正正好好地注视着他，“你昨天说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你是gay那句。”
　　贺遴缙看着陈蕴的眼睛，说：“真的。”
　　陈蕴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慢慢转了一圈。
　　“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中。”
　　“因为谁？”
　　贺遴缙没说话。
　　陈蕴问：“因为我？”
　　贺遴缙深吸一口气，他想过很多次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他看着陈蕴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门口，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那时候他问过自己：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说出来？
　　当时给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现在重来真的发生了。
　　“是。”
　　“贺遴缙。”陈蕴叫他名字。
　　“你知不知道高中三年，我也一直在看你？”
　　贺遴缙的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大脑和嘴巴之间的连接好像断开了，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人悬在半空中。
　　“你……你说什么？”
　　陈蕴的笑意没有收回去，反而更深了一点，掏出手机给贺遴缙看。
　　屏幕上是他的朋友圈相册，往下翻了很久，停在一条七年前的状态上。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某一天，配图是一张课桌的照片，桌面上放着一瓶牛奶，纯白色的包装。配文是：[他又放了。]
　　“你又放了”里的“又”，说明这不是第一次。
　　高中时候他每天早上都会带一瓶牛奶，有时候特意多带一瓶，他放在自己桌上，有时候会忘记喝。
　　下课后那瓶牛奶就不见了，他从来没在意过，以为是被打扫卫生的同学扔掉了。
　　他问：“牛奶是你喝的？”
　　“不止牛奶。”陈蕴把手机收回去，眨眨眼，“还有零食零食，你以为你是不小心弄丢的，其实都是被我拿走的。”
　　贺遴缙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高三的一个下午，他妈给他带了一盒草莓，他放在桌上没来得及吃，上了一节体育课回来就没了。
　　他当时还纳闷，草莓那么大一盒，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