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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除名 玉牒除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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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雍正十年,春。
宗人府的档案房里,一名老笔帖式正在清理旧档。他翻开一本积灰的玉牒册子,找到属于“弘时”的那一页,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他的手很稳。这种活儿他干了几十年,早就麻木了。
批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翻下一本。
门外,阳光正好。几个年轻的笔帖式在廊下晒太阳,小声议论着昨晚的酒楼和戏文。没有人注意到,那本刚刚被修改过的册子,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墨迹正在慢慢变干。
一笔下去,一个人就从宗室里消失了。
【正文】
【一】
雍正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
都二月末了,京师还是冷飕飕的。御花园里的桃花迟迟不开,花苞缩在枝头,像是怕冷似的,怎么也不肯舒展。宫人们裹着厚实的冬衣,缩着脖子在甬道上快步行走,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齐妃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水墨画。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上午了,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娘娘,”碧桃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您吃点东西吧。您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齐妃没有回答。她依然看着窗外,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碧桃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娘娘,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垮了就垮了吧。”齐妃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反正……也没什么意思了。”
碧桃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跟了齐妃二十多年,看着她从意气风发的侧福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天变着法子劝她吃饭、劝她休息、劝她出去走走。
但齐妃哪里也不去。她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躲在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
“娘娘,”碧桃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您别这么说。您还有奴婢呢,还有熹妃娘娘和裕妃娘娘惦记着您呢。您不能……”
“碧桃,”齐妃打断了她,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说——弘时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冷?”
碧桃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齐妃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喃喃地说:“那孩子从小怕冷。每到冬天,都要在被窝里焐好久才能睡着。现在他一个人在那边……谁给他焐被窝呢?”
碧桃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二】
齐妃的精神,是从弘时死后开始垮掉的。
最初的那几个月,她还能撑着。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给皇后请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变了。
她不再笑了。以前她虽然脾气急躁,但也是个爱笑的人。高兴的时候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能传出去老远。但现在,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她的表情永远是平的——平的嘴角,平的眼角,平的目光,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纹。
她也不再说话了。以前她话多,喜欢和人聊天,喜欢打听各宫的八卦。但现在,她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别人跟她说话,她要么点点头,要么摇摇头,最多说一两个字。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熹妃来看过她很多次。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她以前爱吃的东西——桂花糕、杏仁酪、蜜饯梅子。齐妃会接过去,道一声谢,然后放在桌上,再也不碰。
“姐姐,”熹妃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握住她的手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弘时走了,我们都很难过。但你还有我们啊。你还有我这个妹妹,还有裕嫔,还有……”
齐妃打断了她:“熹妃,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让弘时去上书房读书,他是不是就不会认识八爷的人?如果不认识八爷的人,他是不是就不会被牵连?如果不被牵连,他是不是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熹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齐妃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惊:“你说啊。”
熹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姐姐,有些事情……没有如果。”
齐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从那以后,熹妃再也没有劝过她。她只是定期来看她,陪她坐一会儿,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离开。
【三】
雍正十年三月,宗人府正式将弘时的名字从玉牒中剔除。
按照规矩,宗室子弟被削去宗籍后,他的名字会从玉牒中删除——不是划掉,而是在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写明“削宗籍,无封”,然后这个名字就永远地从宗族的谱系中消失了。以后修撰新谱时,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负责这项工作的老笔帖式姓刘,在宗人府干了三十多年,经手过无数宗室子弟的入籍、除籍、过继、承袭。他早就麻木了,对这些名字没有任何感情。但当他翻开玉牒,找到“弘时”那一页时,他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孩子。很多年前,这个孩子跟着他父亲来宗人府办理过一些手续。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娃娃,虎头虎脑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刘笔帖式叹了口气,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弘时”二字旁边工工整整地批了一行小字:“削宗籍,无封。”
墨迹很快就干了。他合上册子,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刘,”旁边的年轻笔帖式探头问道,“那本册子是哪一年的?”
“雍正四年的。”刘笔帖式头也不抬地说。
“哦。”年轻笔帖式没有多问,继续埋头抄写自己的那份文书。
刘笔帖式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那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二十多岁了吧。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低下头,翻开下一本册子,继续工作。
【四】
消息传到后宫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熹妃正在处理各宫的开销账目,听到禀报,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
传话的太监退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了弘时——那个曾经叫她“熹娘娘”的孩子。他小时候经常来她的院子里玩,和弘历一起捉蟋蟀、放风筝。那时候,两个孩子都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宗籍,什么是皇位,什么是你死我活。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对齐妃的寝宫走去。
她到的时候,齐妃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旧木匣子。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熹妃一眼。
“你来啦。”她说,声音很平静。
“姐姐,”熹妃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齐妃问。
熹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弘时的名字……从玉牒里剔除了。”
齐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下头,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那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鼓面已经破了,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她说,“前两天就知道了。”
熹妃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齐妃没有回答。她继续摇着那只拨浪鼓,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梦见他了。”
熹妃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齐妃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跟我说:‘额娘,你别难过。我挺好的。’”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是弘时死后,她第一次笑。但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碎。
“他说他挺好的。”她重复了一遍,“那我就放心了。”
她把拨浪鼓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木匣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熹妃,”她说,“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去另外一个地方吗?”
熹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齐妃点了点头:“我也希望有。”
【五】
那天下午,齐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打开了那口樟木箱。
那口箱子,是弘时被圈禁后她锁上的。箱子里装的是弘时的东西——他小时候穿过的衣裳、用过的文具、读过的书、写过的字。她锁上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她怕自己一打开,就会崩溃。
但今天,她打开了。
她一件一件地拿出那些东西,仔细地看,仔细地摸,像是在和它们告别。弘时小时候的衣裳,已经褪色了,布料也变得又硬又脆。她拿起一件小褂,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已经没有味道了,但她还是闻了很久。
她拿起弘时写过的一张字。那是一张临摹的《千字文》,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记得,那是弘时六岁时写的。那天他写完这张字,兴冲冲地跑来给她看,说:“额娘,你看,我写的!”她夸了他几句,他高兴得脸都红了。
她把那张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碧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齐妃哭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字叠好,放回箱子里,又把其他东西一件一件地放了回去。最后,她合上箱盖,重新锁好,把钥匙放进了袖子里。
她没有再把箱子藏起来。她把箱子放在了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用手摸一摸箱盖,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六】
弘时除名的消息,也传到了养心殿。
梁九功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皇上。他知道,皇上虽然从来没有提起过弘时,但那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说。
但胤禛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批完折子,随手翻开一本旧档——那是他让人从内阁调来的,关于雍正四年的一些记录。他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了一行字:“三阿哥弘时,削宗籍,撤黄带子,交宗人府圈禁。”
他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档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梁九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奴才在。”
“弘时……是什么时候走的?”
梁九功愣了一下。皇上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是雍正四年秋天。”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梁九功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说:“回皇上,宗人府的人说……三阿哥走得很安详。”
胤禛没有再问。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梁九功,”他说,“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梁九功吓了一跳:“皇上何出此言?三阿哥犯了国法,皇上是按律处置,何错之有?”
“按律处置……”胤禛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是啊,按律处置。朕是按律处置的。朕没有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朕是他的父亲啊。”
梁九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皇上疲惫的面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那天晚上,胤禛在养心殿坐了很久。他没有批折子,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夜,很深了。
【七】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弘时的名字从玉牒中剔除后,后宫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妃嫔们照常请安、照常用膳、照常过日子。只是偶尔有人提起“三阿哥”这三个字时,会被人使一个眼色,然后话题就戛然而止。
齐妃依然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但她开始吃饭了——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不再绝食了。她也开始说话了——虽然说得很少,但至少不再沉默了。
熹妃依然定期来看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她以前爱吃的东西,或者一些新鲜的水果。齐妃会收下,会说一声“谢谢”,有时候甚至会尝一口。
“姐姐,”有一天,熹妃来看她时,带来了一枝桃花,“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我折了一枝,给你插在瓶里。”
齐妃接过那枝桃花,低头看了看。桃花开得很好,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插进了桌上的花瓶里。
“真好看。”她说。
熹妃看着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弘时死后,齐妃第一次对某件事情表现出兴趣。
“姐姐,”熹妃说,“春天来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齐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熹妃陪着齐妃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这是弘时死后,齐妃第一次走出自己的院子。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她毕竟走出来了。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粉嘟嘟的一片,像是给这座古老的皇城涂上了一层胭脂。齐妃站在一棵桃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朵,看了很久。
“弘时小时候,”她忽然开口,“最喜欢桃花了。每年春天,他都要我带他来看桃花。”
熹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齐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吧,”她说,“回去了。”
熹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春天来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上一个冬天。
【八】
雍正十年夏,胤禛下了一道旨意——重修玉牒。
这是每十年一次的常规工作,由宗人府负责,将过去十年间宗室成员的出生、死亡、婚嫁、承袭等信息录入新谱。负责这项工作的官员们忙碌了整整一个夏天,终于在入秋之前完成了全部工作。
新修的玉牒中,没有“弘时”这个名字。
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被一笔墨迹覆盖,然后彻底消失了。
新谱呈送给皇上御览的那一天,胤禛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册子。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他的兄弟们、他的子侄们、他的儿子们。
弘晖、弘昀、弘时、弘历、弘昼……
他翻到弘时本该在的那一页,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没有弘时的名字——只有一行小字注释:“原载三阿哥弘时,雍正四年削宗籍,兹不录。”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朱笔。
他没有说什么。但梁九功注意到,皇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九】
雍正十年秋,齐妃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风寒。但对于一个心力交瘁的人来说,一场小病也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躺在床上,发着低烧,迷迷糊糊的。碧桃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太医来看过了,开了药,说没有大碍,只要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但齐妃自己,似乎并不想恢复。
“娘娘,”碧桃端着药碗,跪在床边,哭着说,“您喝药啊。您喝了药,病就会好的。”
齐妃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碧桃,然后摇了摇头。
“不喝了。”她说,“太苦了。”
“良药苦口啊娘娘!”碧桃急了,“您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齐妃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带着一丝释然:“好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天一天地熬着。”
碧桃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药碗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娘娘,”她哭着说,“您别这样说。您还有奴婢呢,还有熹妃娘娘和裕妃娘娘呢。您不能丢下我们啊。”
齐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
她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喝完了。药汁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头。但她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好了,”她把空碗递给碧桃,“我喝了。你别哭了。”
碧桃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娘娘最好了。”
齐妃看着她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散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十】
齐妃的病,在入冬之前终于好了。
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变得更加沉默了。她不再每天坐在窗前发呆,而是开始做一些事情——整理弘时的遗物、抄写佛经、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有一天,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让人把弘时的那口樟木箱搬了出来,打开锁,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分成了几份。
她把弘时小时候穿过的衣裳,送给了几个刚生了孩子的宫女。那些衣裳虽然是旧的,但都是好料子做的,洗干净了还能穿。宫女们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她把弘时用过的文具和书籍,送给了上书房的小太监们。那些书上都写着弘时的批注,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小太监们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她把弘时写过的那些字,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了一个新的木匣子里。她没有送给别人,自己留着。
最后,箱子里只剩下了那只拨浪鼓、那枚长命锁和那双虎头鞋。她拿起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箱子里,重新锁好。
“碧桃,”她说,“帮我把这口箱子搬到库房去吧。”
碧桃愣了一下:“娘娘,您不留着了吗?”
齐妃摇了摇头:“留着干什么呢?人已经走了,东西留着,也只是徒增伤感。”
碧桃没有再问,叫了两个小太监,把箱子搬走了。
齐妃站在门口,看着那口箱子被抬走,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屋里。
她坐到窗前,拿起那本佛经,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抄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雍正十年冬,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齐妃抄完了整部《金刚经》。她把抄好的经文装订成册,在扉页上写了几行字:
“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她没有写为谁而抄。但每个人都知道。
她把经书放在佛堂的供桌上,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了佛堂。
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白色。她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她看着那滴水珠,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紧了拳头,把那滴水珠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