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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匾后 雍正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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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夜,圆明园。
九州清晏殿的灯还亮着。梁九功站在门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腿在发抖,但他不敢动,也不敢敲门。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同一句话。
太医们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难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远处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天不会再亮了。
【正文】
【一】
雍正十三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从入伏开始,京师就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又闷又热,连喘气都觉得费力。紫禁城里的金砖地被晒得滚烫,泼一盆水上去,嗤的一声就蒸发了,连痕迹都不留。树上的蝉从早叫到晚,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胤禛的身体,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彻底垮掉的。
其实早在几年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出了问题。长期的失眠、过度的劳累、年岁的增长——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磨损着他的健康。但他一直撑着,用意志力撑着,不肯倒下。
到了雍正十三年夏天,他撑不住了。
他开始频繁地生病。一会儿是风寒,一会儿是腹泻,一会儿又是莫名的低烧。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每一次生病,都像是在他身上抽走了一些东西——他的精力、他的气色、他的生命力。
太医们束手无策。他们能治的病,都治了。但他们治不了的,是一个人的衰老和透支。
“皇上,”张廷玉在一次奏对结束后,忍不住开口劝道,“您要不要歇一歇?龙体要紧。”
胤禛正在批一份折子,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歇?朕歇了,这些折子谁来批?天下的大事谁来定?”
张廷玉无言以对。
他知道皇上说得对。这个庞大的帝国,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事情需要皇帝来决定。西北的军务、东南的漕运、中原的河工、西南的苗疆……每一件事都离不开皇帝的批示。皇上如果停下来,整个帝国都会停下来。
但张廷玉也知道,如果皇上不停下来,他的身体就会停下来。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二】
八月中旬,胤禛搬到了圆明园。
每年夏天,他都会去圆明园避暑。但今年,他去圆明园不仅仅是为了避暑——他是去养病的。太医们说,圆明园空气好、环境清幽,有利于静养。胤禛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带着一批必要的随从和官员,搬到了圆明园的九州清晏殿。
但他所谓的“静养”,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办公而已。他依然每天批阅大量的折子,召见军机大臣,处理军国大事。唯一的变化,是他批折子的时间缩短了一些——以前每天批到三更天,现在批到二更天就睡了。
熹妃也跟着来到了圆明园。她住在离九州清晏殿不远的一处偏殿里,每天早晚都会过来请安,顺便监督他吃药。
“皇上,”有一天晚上,她端着一碗药走进他的书房,“该喝药了。”
胤禛正在批一份折子,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
熹妃没有把药放下。她端着药碗,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胤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熹妃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那是一种“你不喝我就不走”的坚定。
他叹了口气,放下朱笔,接过药碗,一口气把药喝完了。药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行了吧?”他把空碗递还给她。
熹妃接过碗,点了点头:“皇上好好休息,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时,胤禛忽然叫住了她。
“熹妃。”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胤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熹妃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皇上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低下头,轻声说:“臣妾不辛苦。皇上才是最辛苦的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胤禛坐在书案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份没有批完的折子。
【三】
八月二十一日,胤禛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开始一天的政务。但他刚坐起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梁九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皇上!”梁九功吓得魂飞魄散,“您怎么了?”
胤禛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嘴巴在动,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
梁九功慌了。他大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
太医们匆匆赶来,一番诊脉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他们聚在外间,低声商议了很久,然后推举了太医院院判为代表,去向熹妃禀报。
“熹妃娘娘,”院判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皇上的情况……不太好。”
熹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意思?”
“皇上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暑热侵体,导致气血逆乱、脏腑失调……”院判的声音越说越低,“臣等……臣等尽力而为,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熹妃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你们……尽力救治。”她说,声音在发抖,“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只要能救皇上,什么都可以。”
“臣遵旨。”院判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熹妃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她从来没有想过,皇上也会有倒下的一天。
在她的印象里,皇上是一座山,永远不会倒塌的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解决;无论承受多大的压力,他都能扛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座山,也会有崩塌的一天。
但现在,这座山真的要塌了。
【四】
八月二十二日,胤禛陷入了时醒时昏的状态。
他清醒的时候,会喝几口水,吃几口药,或者交代几句政务。他昏睡的时候,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弘历和弘昼守在门外,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弘历的脸色很憔悴,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他不肯去休息。他要守在这里,等皇阿玛醒来。
弘昼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握扇子的手指关节是泛白的。
傍晚时分,胤禛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比前几天清澈了一些,脸色也似乎红润了一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梁九功,也看到了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很虚弱,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
“回皇上,酉时三刻了。”梁九功回答。
胤禛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弘历叫来。”
梁九功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不一会儿,弘历跟着梁九功走了进来。他跪在床前,声音有些哽咽:“皇阿玛,您叫儿臣?”
胤禛看着他,看了很久。这是他最满意的儿子——聪明、稳重、懂得分寸。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培养这个儿子,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弘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皇阿玛!”弘历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胤禛摇了摇头:“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朕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弘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胤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那三个字:
“别学朕。”
弘历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皇阿玛,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胤禛看着他困惑的眼神,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弘历,不要像他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想告诉他,不要像他一样,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了所有的亲情;想告诉他,不要像他一样,到头来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但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太多了,太重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他说那么多话了。
所以他只说了三个字:“别学朕。”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弘历跪在床前,握着皇阿玛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五】
八月二十三日子时,胤禛再次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让梁九功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喝了几口水。然后他让梁九功把那个暗格打开——就是书案下方那个隐藏的抽屉。
梁九功依言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到胤禛面前。
胤禛接过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条旧帕子、一串十八子念珠、一张泛黄的字。
那条旧帕子,是皇后在先帝驾崩那天晚上,让人送到养心殿给他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人送来这条帕子。他当时没有多想,收下了,随手放进了抽屉里。后来皇后走了,他把这条帕子找了出来,一直留着。
那串念珠,是年氏临终前还给他的。他送给她的时候,她还很年轻,刚嫁进潜邸不久。她还给他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戴着这串念珠,戴了很多年,珠子已经被盘得非常光滑了。
那张泛黄的字,是弘时小时候写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那是弘时刚开始学写字时写的,写完兴冲冲地拿来给他看。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就把那张字收进了抽屉里。他从来没有夸过弘时,一次都没有。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匣子合上,递给梁九功:“把这个……交给弘历。”
梁九功接过匣子,手在发抖:“嗻。”
胤禛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几缕淡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洒在窗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天亮了。”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世宗宪皇帝崩于圆明园九州清晏殿,享年五十八岁。
【六】
消息传到紫禁城时,整个皇宫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熹妃正在佛堂里上香,听到传旨太监的禀报,她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娘娘,”传旨太监跪在地上,哭着说,“皇上……驾崩了。”
熹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对身边的宫女说:“替我更衣。”
她换上了丧服,素白的衣裳,没有任何装饰。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夜之间,她好像老了十岁。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她是熹贵妃,是弘历的生母。现在皇上走了,弘历即将即位,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寝殿。
【七】
弘历即位的过程,顺利得令人意外。
张廷玉和鄂尔泰共同打开了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密匣,取出了雍正元年的那道密诏。密诏上写得清清楚楚:“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文武百官跪在太和殿前,山呼万岁。弘历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丹陛之上,接受百官的朝贺。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悲喜。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那是哭过的痕迹。
新皇帝即位,改元乾隆。
从这一天起,他就是大清的第六位皇帝了。
【八】
雍正驾崩后的第七天,钮祜禄氏正式被尊为皇太后。
她搬进了慈宁宫。这是历代太后居住的地方,宽敞、明亮、气派非凡。但她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她想起多年前,皇后乌喇那拉氏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你比我稳重,比我细心,你一定能把后宫管好的。”
现在,她真的成了后宫之主。但她宁愿用这个位置,换回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她站在慈宁门门槛里,抬眼看了看天色。天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慈宁宫。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九】
弘昼还是老样子。
雍正驾崩后,他哭了一场——那是他长大后第一次在人前哭。哭完之后,他擦干眼泪,继续过他的日子。搭戏台、唱戏、玩蛐蛐、写那些不着调的诗。他比以前更加荒唐了,荒唐到连新皇帝都看不下去了。
“五弟,”弘历有一次忍不住对他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弘昼笑嘻嘻地回答:“皇兄,臣弟这不是挺正经的吗?唱戏、逗鸟、写诗,哪一样不是正经事?”
弘历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弘昼在装疯卖傻。他也知道弘昼为什么要装疯卖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五阿哥不成器,不用防着他”。这是弘昼的生存之道,也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弘历没有再管他。他由着弘昼去荒唐,由着他在王府里搭戏台、唱大戏。只要他不惹事,不犯法,他想怎么折腾都行。
裕妃——现在应该叫裕贵太妃了——对此什么也没说。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她知道,儿子的荒唐,是活的盔甲。
【十】
齐妃在雍正驾崩后,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没有去参加雍正的葬礼。她称病,没有去。没有人责怪她——大家都知道,她心里的苦,不比任何人少。
她一个人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她手里拿着那本抄完的《金刚经》,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经书,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站在那棵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看了很久。
“弘时,”她轻声说,“额娘来找你了。”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很平静。
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尾声】
乾隆元年,春。
新皇帝弘历坐在养心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折子。他已经批了一个上午了,眼睛有些酸胀,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翻开一本折子时,一张纸条从折子中间滑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上面是雍正的字迹——只有四个字:“别学朕。”
弘历握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那个紫檀木匣子里——和那条旧帕子、那串念珠、那张泛黄的“福”字放在一起。然后他合上匣子,放回了暗格里。
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折子。
窗外,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片,像是给这座古老的皇城涂上了一层胭脂。几个年轻的宫女在花丛中穿行,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春天来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