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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己丑 中宫崩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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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雍正九年九月己丑,晴。
钦天监的官员在观象台上记录了这一天的天气——晴,无风,宜祭祀,忌出行。他们不知道,这一天会被载入史册,不是因为天象,而是因为一个人。
中宫的院子里,那棵皇后亲手种的海棠树,叶子开始黄了。几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翠儿蹲在树下,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后寝殿紧闭的窗户,又低下头,继续捡落叶。
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她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正文】
【一】
雍正九年,夏秋之交,皇后的病势突然沉重起来。
入夏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先是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然后是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喝了也不见多大效果。到了七月,她开始低烧,断断续续地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把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熹妃每天都来探望。她坐在皇后床边,陪她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做一些针线活。皇后有时候精神好一些,会跟她聊几句;有时候精神不济,就闭着眼睛躺着,熹妃也不打扰她,就那么静静地陪着。
“姐姐,”有一天,皇后忽然开口了。她没有叫“熹妃”,而是叫了一声“姐姐”——那是她们在潜邸时的称呼,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熹妃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她:“娘娘,您叫我?”
皇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这里没有外人,就叫一声姐姐吧。好久没这么叫了。”
熹妃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握住皇后的手,轻声说:“我在呢。”
“姐姐,”皇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别胡说。”熹妃连忙打断她,“您只是病了,会好起来的。”
皇后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撑着。但现在……我真的撑不住了。”
熹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后握紧了她的手:“姐姐,我走了之后,后宫就交给你了。你比我稳重,比我细心,你一定能把后宫管好的。”
“娘娘……”熹妃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皇后笑了笑,“人总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是走。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皇上。”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太累了。”皇后轻声说,“我走了之后,就没人提醒他休息了。姐姐,你帮我多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太拼命。”
熹妃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二】
八月十五,中秋节。
按照惯例,这一天皇上要率领后宫妃嫔和宗室子弟,在御花园里赏月、饮宴、看戏。但今年,所有的活动都取消了——皇后的病势越来越重,已经没有精力操持这些了。
胤禛下令,中秋一切从简,只在养心殿设了一桌简单的家宴,出席的只有几位妃嫔和几位皇子。宴席很安静,没有歌舞,没有戏曲,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偶尔几句低声的交谈。
弘历坐在胤禛的右手边,弘昼坐在左手边。兄弟俩都穿着节日的吉服,但脸上都没有什么喜色。弘历不时抬头看一眼父亲,看到父亲面前的筷子几乎没有动过,心里很不是滋味。
“皇阿玛,”弘历鼓起勇气开口,“您吃点儿东西吧。”
胤禛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了。
“朕饱了。”他说。
没有人敢再劝。
宴席草草结束。胤禛起身离席,走出养心殿,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座紫禁城照得如同白昼。
他看了很久。
“皇上,”梁九功走过来,轻声说,“夜深了,您该歇了。”
“朕去看看皇后。”胤禛说。
他到中宫的时候,皇后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对银簪,正在灯下端详。看到他进来,她愣了一下,想要把银簪收起来,但动作太慢,被他看到了。
“这是什么?”胤禛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银簪递给了他:“是臣妾出嫁时,母亲给的陪嫁。”
胤禛接过银簪,在灯下看了看。银簪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两根光溜溜的银条,顶端略微弯曲。但因为年代久了,表面已经氧化发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臣妾一直留着。”皇后轻声说,“从潜邸带到宫里,舍不得扔。”
胤禛握着那对银簪,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一些往事——想起他们刚成婚时的日子,想起她戴着这对银簪在灯下缝补衣服的样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皇后,”他说,“你跟着朕,受苦了。”
皇后摇了摇头:“臣妾不苦。能嫁给皇上,是臣妾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胤禛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静静地,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三】
八月二十日,皇后已经起不来床了。
太医们束手无策。该用的药都用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任何药物都无法挽回。太医们私下对梁九功说:“准备后事吧。”
梁九功听到这话,心里一沉。他伺候了三代皇帝,见过太多生死,但这一次,他觉得格外沉重。他站在中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养心殿禀报。
胤禛听完梁九功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立刻去中宫。他坐在书案前,把手头那本折子批完,又把明天要发的几道谕旨拟好,然后才站起身,对梁九功说:“走吧,去看看皇后。”
他到中宫的时候,皇后正在昏睡。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他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从天黑一直坐到深夜。他没有说话,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像是在守护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深夜,皇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胤禛坐在她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皇上,您怎么还在这里?”
“朕陪你。”胤禛说。
皇后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皇上,您该回去了。天晚了,您该歇了。”
“朕不困。”
“皇上,”皇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听臣妾说。臣妾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臣妾不怕死,臣妾只是放心不下您。”
胤禛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皇上,您答应臣妾一件事,好不好?”皇后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温柔的恳求,“您要好好活着。不要因为臣妾走了,就糟蹋自己的身子。您是天子,是天下的主心骨。您要是倒下了,这个天下怎么办?”
胤禛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皇后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牵挂。
“那臣妾就放心了。”她说。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
【四】
八月二十二日,皇后进入了弥留状态。
熹妃和裕嫔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齐妃也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弘历和弘昼也来了。他们跪在寝殿外面,按照规矩,为皇后祈福。
胤禛没有去上朝。他取消了所有的朝会和召见,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等着中宫的消息。他没有批折子,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之中。
傍晚时分,皇后忽然清醒了。她的目光变得清澈,脸色也似乎红润了一些。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她最后的时刻到了。
“翠儿,”她说,“帮我把那对银簪拿来。”
翠儿含着眼泪,从枕边取出那对银簪,递到她手里。皇后握着银簪,低头看了看,然后对翠儿说:“帮我把它们……戴在头上。”
翠儿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照做了。她帮皇后把银簪插进发髻里,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好看吗?”皇后问。
“好看。”翠儿哽咽着说。
皇后笑了笑,然后对熹妃说:“姐姐,帮我把皇上叫来。”
熹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胤禛来了。他走进寝殿,看到皇后靠在床头,头上戴着那对银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皇上,”皇后看到他,笑了,“您来了。”
胤禛走到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朕来了。”
“皇上,”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臣妾要走了。”
“别说傻话。”胤禛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傻话。”皇后摇了摇头,“臣妾真的要走啦。臣妾活了五十一年,做了您几十年的妻子,做了大清十三年的皇后。臣妾这辈子,值了。”
胤禛握紧了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皇上,”皇后继续说,“臣妾走之后,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多穿衣服,饿了要按时吃饭。不要总是熬夜批折子,对身体不好。”
“朕记住了。”胤禛说。
“还有,”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弘历是个好孩子。您要好好培养他。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胤禛点了点头。
皇后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但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今晚的月色真好啊。”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雍正九年九月己丑,皇后乌喇那拉氏崩于中宫,享年五十一岁。
【五】
皇后走了。
消息传出后,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一片哀恸之中。各宫的妃嫔们穿着丧服,来到中宫哭灵。熹妃跪在灵前,哭得泣不成声。裕嫔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齐妃跪在角落里,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弘历和弘昼跪在灵前,为他们的嫡母守灵。弘历的表情很克制,但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弘昼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胤禛没有出现在灵堂。
他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门窗紧闭,不让任何人进来。梁九功站在门外,心急如焚,但又不敢敲门。他只能站在廊下,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心里越来越不安。
天黑了。养心殿的灯没有亮。
梁九功终于忍不住了,他轻轻敲了敲门:“皇上,您没事吧?”
里面没有回应。
梁九功又敲了敲:“皇上,您开开门,让奴才进去看看您。”
还是没有回应。
梁九功咬了咬牙,推开了门。屋里很暗,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他看见胤禛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胤禛没有抬头。他的手里握着那对银簪——皇后临终前戴在头上的那对。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银簪,指节泛白。
“梁九功,”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哭了很久,“你说——朕是不是对她太不好了?”
梁九功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跪了下来,说:“皇上,您对皇后娘娘很好。皇后娘娘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胤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对银簪,一滴眼泪掉在了银簪上,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六】
皇后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一切按照皇后的仪注执行,没有丝毫简慢。内务府调拨了大量的白绸和素绢,把整个中宫布置得庄严肃穆。僧道诵经的声音昼夜不绝,香烟缭绕,纸灰飞舞。
胤禛按照规矩,辍朝五日,以示哀悼。但这五天里,他并没有真正休息。他依然在处理军国大事——只是把办公的地点从养心殿搬到了中宫旁边的偏殿,以便随时可以去灵前上香。
第五天,他下了一道谕旨:
“皇后乌喇那拉氏,毓质名门,秉德柔嘉。自居潜邸,克尽妇道。正位中宫以来,表率六宫,敬承宗庙,勤劳备至。今忽薨逝,朕心深为痛悼。著追封为孝敬皇后,一切丧仪,俱照例从厚。钦此。”
这道谕旨发下去后,礼部的官员们开始筹备追封和谥号的仪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一切都很正常。
但梁九功知道,皇上并不正常。
皇后走后,皇上变得更沉默了。以前他就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更是几乎一言不发。他每天除了批折子和见大臣之外,就是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手里握着那对银簪,一坐就是半天。
梁九功很担心,但他不敢劝。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消化。
【七】
皇后走后,后宫的事务暂时由熹妃代理。
熹妃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皇后生前住的中宫原样保留下来。所有的陈设、家具、摆设,都保持原状,不许任何人挪动。
“娘娘,”管事姑姑不解地问,“这些旧东西,要不要收起来?”
“不用。”熹妃说,“就放在原处。”
她站在皇后生前的寝殿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桌上的茶盏、窗下的绣架、墙角的衣柜——每一件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姐姐,”她轻声说,“您放心走吧。这里,我会替您守好的。”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出了寝殿。
【八】
一个月后,皇后的梓棺奉移至殡宫,择吉日入葬泰陵。
下葬的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胤禛没有去送葬。他站在养心殿的廊下,远远地看着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在灰色的街道上蜿蜒前行。
他手里握着那对银簪。
“皇上,”梁九功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外头风大,您进屋吧。”
胤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白色的河流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远方,直到最后一面白幡也被地平线吞没,才转身走进了暖阁。
他坐到书案前,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折子是两江总督上的,内容是汇报今年的漕运情况。他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准”字。
然后他放下朱笔,低头看着手里那对银簪。
他把银簪放在桌上,和那串念珠放在一起——年氏留给他的那串念珠。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朱笔,继续批阅下一本折子。
【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皇后的离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地平息了。后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妃嫔们照常请安、照常用膳、照常过日子。只是中宫的大门,再也没有敞开过。
熹妃正式接管了后宫的事务。她做事稳重、细致,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妃嫔们对她都很服气,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耍心眼。
裕嫔偶尔会提起皇后。每次提起,她都会叹一口气,说一句:“皇后娘娘是个好人。”
齐妃从来不提皇后。但她每次路过中宫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加快步伐离开。
弘历变得更加勤奋了。他每天早起读书、习武、处理政务,把自己逼得很紧。熹妃看在眼里,心疼,但没有阻止他。她知道,儿子是在用这种方式,纪念他的嫡母。
弘昼还是老样子——每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但裕嫔注意到,儿子最近很少笑了。虽然他依然在笑,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十】
雍正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三月了,北京还是冷飕飕的,树枝上光秃秃的,看不见一点绿意。御花园里的花也开得稀稀拉拉的,没什么精神。
胤禛有一天批完折子,忽然想去御花园走走。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自从皇后走后,他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御花园一步。
他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木和枯萎的花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凉感。他走到那棵海棠树下——就是皇后亲手种的那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皇上,”梁九功跟在他身后,轻声说,“这棵树,今年怕是不会开花了。”
胤禛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御花园。
他再也没有来过。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