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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带子 削籍圈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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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雍正四年,盛夏。
宗人府的档案房里闷热得像蒸笼,笔帖式们赤着胳膊伏案抄写,汗珠子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团墨迹。角落里堆着一摞刚裁撤下来的黄带子——那是革除宗籍的阿哥们的旧物,等着统一销毁。
一个新来的笔帖式拿起最上面那条,翻看了一下,小声问旁边的同事:“这条是谁的?”
同事头也没抬:“三阿哥的。”
新来的愣了一下,手里的黄带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把它放回原处,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条黄带子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明黄色的丝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也磨出了毛边。它曾经系在一个少年的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而现在,它只是一堆等待销毁的废料。
【正文】
【一】
雍正四年的夏天,热得不寻常。
才六月,京师就已经热得像蒸笼一样。太阳从早到晚挂在天空上,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睛。紫禁城里的金砖地被晒得滚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窜。蝉鸣声从早响到晚,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弘时就是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午后,被叫到养心殿的。
他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接到传召,说皇阿玛要见他。他以为是例行问话——皇阿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召见几位阿哥,询问功课和近况。所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理了一下仪容,就跟着传旨太监去了。
但他一走进养心殿,就觉得气氛不对。
梁九功站在门口,看到他进来,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三阿哥来了。皇上在里面等您。”
弘时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里,胤禛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弘时注意到,他握着朱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他在极力压制情绪时的习惯性动作。
“儿臣参见皇阿玛。”弘时跪下行礼。
胤禛没有让他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金砖地面。砖面被擦得很亮,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弘时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弘时,”胤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儿臣遵旨。”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八叔来往?”
弘时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着皇阿玛。胤禛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他,让他无处遁形。
“儿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皇阿玛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皇阿玛什么都知道。
“是。”他低下头,承认了。
暖阁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的胸口上。
“弘时,”胤禛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弘时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怒意,“你知不知道,八叔是什么人?”
“儿臣知道。”
“你知道,还敢跟他来往?”
弘时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胤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朕对这个位子坐得不安稳?你是不是觉得,八叔比你皇阿玛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儿臣不敢!”弘时连忙磕头,“儿臣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胤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你说!”
弘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皇阿玛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在皇阿玛刚刚登基、地位还不稳固的时候,跟皇阿玛最大的政敌私下往来。这不是简单的“不懂事”,这是政治错误,是会要命的错误。
“儿臣……”他的声音在发抖,“儿臣只是……只是想跟八叔请教一些学问……”
“学问?”胤禛冷笑了一声,“什么学问?是‘如何取代你的皇阿玛’的学问吗?”
“不是!真的不是!”弘时抬起头,眼眶通红,“皇阿玛,儿臣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儿臣只是……只是觉得八叔学识渊博,想跟他多学一些东西……”
胤禛看着他,目光复杂。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恐惧和委屈,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懦弱、优柔寡断、缺乏判断力。这些特质,对于一个皇子来说,是致命的。
“你起来吧。”胤禛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弘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弘时,”胤禛坐回书案后面,看着他,语气变得沉重,“你是朕的皇子,是朕的长子。朕对你寄予厚望。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朕很失望。”
弘时低下头,不敢说话。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跟八叔有任何来往。不许通信,不许见面,不许托人传话。”胤禛的声音冷硬如铁,“如果让朕知道你还在跟他来往——后果自负。”
“儿臣……遵旨。”弘时说。
他退出养心殿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站在廊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眼,让他一阵眩晕。他扶住柱子,稳了稳身形,然后拖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二】
弘时和八叔胤禩的来往,其实开始得很偶然。
那是在康熙驾崩后不久,胤禩被圈禁在家,门庭冷落,无人敢上门。弘时有一次路过胤禩的府邸,看到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从小就知道,八叔是皇阿玛的对头。但他也记得,小时候八叔曾经抱过他,给他买过糖葫芦。那时候,八叔还不是皇阿玛的敌人,只是一个和蔼的叔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下午敲开那扇门。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同情,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八叔,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胤禩接待了他。出乎意料的是,胤禩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落魄。他依然谈笑风生,依然风度翩翩,仿佛圈禁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和弘时聊了很多——聊诗词歌赋,聊古今兴衰,聊为人处世的道理。弘时听得入了迷,觉得八叔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去找胤禩。有时候是请教功课,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去坐一坐、聊一聊。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包括他的额娘齐妃。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但他没有想到,皇阿玛这么快就知道了。
那天从养心殿回来后,弘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门。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又觉得委屈——他只是想跟八叔说说话,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皇阿玛的事情。为什么皇阿玛要发那么大的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三】
消息传到齐妃耳中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齐妃正在用早膳,听到宫女碧桃的禀报,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三阿哥被皇上训斥了?”
“是的。”碧桃压低声音说,“听说是因为三阿哥跟八爷来往,皇上很不高兴。”
齐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很急,像是踩在滚烫的铁板上。
“这个傻孩子……”她喃喃自语,“他怎么这么糊涂……”
她停下脚步,对碧桃说:“去,把三阿哥叫来。”
碧桃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不一会儿,弘时跟着碧桃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儿臣给额娘请安。”弘时跪下行礼。
“起来。”齐妃说,语气急切,“你跟额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跟八爷来往了?”
弘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齐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弘时,”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八爷是什么人?他是你皇阿玛的死对头!你跟他来往,你让你皇阿玛怎么想?”
“儿臣知道错了。”弘时低着头说。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齐妃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皇阿玛已经知道了!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吗?”
弘时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齐妃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心酸。这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一个英俊的少年。她对他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啊——她希望他能得到皇上的喜爱,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希望他能——也许,也许有一天,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但现在,这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弘时,”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听额娘说。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见八爷。一封书信都不许传。你记住了吗?”
弘时看着额娘焦急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愧疚。他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记住就好。”齐妃松开他的肩膀,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回去吧。这几天安分一些,不要再生事端。”
“儿臣告退。”弘时说。
他转身走出额娘的寝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额娘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心里一酸,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四】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胤禛虽然训斥了弘时,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心。他派了人暗中监视弘时的行动,看他是否真的断绝了与胤禩的往来。
起初,一切正常。弘时每天按时去上书房读书,按时回住处休息,没有去过任何不该去的地方。监视的人回报说:“三阿哥最近很安分,没有什么异常。”
胤禛听了,没有说话。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监视的人带回了一个让胤禛震怒的消息——弘时虽然自己没有去见胤禩,但他托人给胤禩送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些问候和关切的话,没有涉及任何政治内容。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信的内容,而在于送信这个行为本身。
胤禛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对梁九功说:“去,把三阿哥叫来。”
弘时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当他看到皇阿玛桌上那封信时,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弘时,”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朕是怎么跟你说的?”
弘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阿玛……儿臣……儿臣只是担心八叔的身体……”
“担心?”胤禛冷笑了一声,“你担心他?你怎么不担心担心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弘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给过你机会了。你不珍惜。”
“皇阿玛……”弘时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儿臣知错了!求皇阿玛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机会?”胤禛摇了摇头,“朕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谕旨上签了字,然后盖上玉玺。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三阿哥弘时,放纵不谨,结交匪人,着削去宗籍,撤去黄带子,交宗人府圈禁。”
弘时听到这道谕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皇阿玛……”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要……求您不要……”
胤禛没有看他。他背对着弘时,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正大光明”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带下去。”他说。
两名侍卫走了进来,架起弘时,往外拖。弘时挣扎着,喊着:“皇阿玛!皇阿玛!儿臣知错了!求您饶了儿臣这一次……”
胤禛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直到弘时的呼喊声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
消息传到后宫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齐妃正在午睡,被碧桃叫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碧桃满脸泪痕,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她问。
“娘娘……”碧桃哭着说,“三阿哥……三阿哥被削去宗籍了……”
齐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门外跑。
“娘娘!”碧桃在后面追,“您去哪儿?”
“我要去见皇上!”齐妃头也不回地说。
她一路跑到养心殿,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娘娘,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让我进去!”齐妃嘶吼道,“我要见皇上!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皇子!”
侍卫拦着她,不让她进。她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凄厉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但养心殿的大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任何回应。
她跪在门外,哭得声嘶力竭。来来往往的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梁九功从里面走出来,走到齐妃面前,低声说:“娘娘,您回去吧。皇上说了——不见。”
“为什么?”齐妃抬起头,满脸泪痕,“梁公公,你告诉我,为什么?弘时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跟八爷说了几句话而已,至于要削他的宗籍吗?”
梁九功叹了口气:“娘娘,这不是奴才能说的话。您……还是回去吧。”
齐妃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大门,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养心殿门口跪了多久。直到太阳西沉,暮色降临,她才被碧桃和几个太监搀扶着回了寝宫。
回到寝宫后,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睛红肿,目光呆滞。
“娘娘,”碧桃端了一碗粥过来,小心翼翼地劝道,“您吃点东西吧。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齐妃没有回答。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旧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弘时小时候用过的东西——一只拨浪鼓、一枚长命锁、一双虎头鞋。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婴儿。
“弘时……”她喃喃地说,“我的儿子……”
她把脸埋进那些旧物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六】
弘时被带走的那一天,天气依然炎热。
宗人府的人来得很早,天刚亮就到了。他们带来了革除宗籍的文书和一条崭新的黄带子——这条黄带子,是用来替换弘时腰间那条的。
为首的官员展开文书,念道:“奉上谕:三阿哥弘时,放纵不谨,结交匪人,着削去宗籍,撤去黄带子,交宗人府圈禁。钦此。”
念完后,他看着弘时,说:“三阿哥,请把您的黄带子解下来吧。”
弘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明黄色的带子——这是他作为皇子的标志,是他身份的象征。从他有记忆开始,它就系在他的腰间,伴随着他走过每一个地方。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解开了带扣。黄带子从他的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宗人府的官员弯腰捡起那条带子,放在一个漆盘里。然后他拿起那条新的、素白色的带子,递给弘时:“三阿哥,请换上这个。”
弘时接过那条白带子,握在手里。布料很粗糙,和柔软的丝绸完全不同。他慢慢地把它系在腰间,系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勒断一样。
“请吧。”官员说。
弘时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然后转过身,跟着宗人府的人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看到了一个人——他的额娘,齐妃。
齐妃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眼睛红肿着,脸色憔悴,像是整整一夜没有睡觉。
“额娘……”弘时叫了一声,声音哽咽。
齐妃没有哭。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帮他掸了掸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尘。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弘时,”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去了宗人府,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衣服,饿了要吃饱。不要跟人吵架,不要惹事。”
“额娘……”弘时的眼泪掉了下来。
齐妃没有擦他的眼泪。她只是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去吧。”她说。
弘时跪下来,给额娘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跟着宗人府的人走了。
齐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直到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她始终没有哭。直到周围的人全都散去了,她才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七】
弘时被圈禁后,齐妃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打扮了。那些华丽的衣裳和首饰,被她锁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了。大多数时候,她都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的树,一看就是一整天。
熹妃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她以前爱吃的点心,或者一些新鲜的水果。但齐妃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是礼貌地道谢,然后就沉默了。
“姐姐,”裕嫔私下对熹妃说,“齐妃姐姐这个样子,我看着好难受。要不要想想办法?”
熹妃摇了摇头:“这种事,外人帮不了。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
“可是……”裕嫔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担心她。”熹妃说,“但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能扛过去。我们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她觉得孤单。”
裕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熹妃又去看齐妃。她到的时候,齐妃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旧木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姐,”熹妃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看什么呢?”
齐妃没有回答,只是把木匣子递给她。熹妃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小孩子用的东西:一只拨浪鼓、一枚长命锁、一双虎头鞋。东西都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但保存得很完好,看得出主人很珍惜它们。
“这是弘时小时候用的。”齐妃说,声音很平静,“这只拨浪鼓,是他满月的时候他皇阿玛送的。他小时候特别喜欢,走到哪儿都拿着,摇得叮咚响。”
她说着,伸手拿起那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鼓面已经破了,发出沙哑的声音,不复当年的清脆。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齐妃说,眼角有泪光闪烁。
熹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八】
弘时被圈禁后的第一个月,齐妃想方设法地往宗人府递东西。
她让人送去衣物、被褥、书籍、点心——凡是能想到的,她都送了。但所有的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随东西一起退回来的,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宗人府官员的笔迹:
“奉上谕:三阿哥事宜已有宗人府议处,内廷暂毋庸另奏。”
齐妃攥着那张便条,指节泛白。她把便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娘娘,”碧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心地说,“您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齐妃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不明白——他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啊。就算犯了错,也不至于……不至于这样啊。”
她抬起头,看着碧桃,眼中满是困惑:“碧桃,你说——皇上他……真的爱过弘时吗?”
碧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齐妃没有等她回答。她低下头,把那张便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上了抽屉。
“算了,”她说,“不重要了。”
【九】
又过了一个月,弘时托人偷偷带了一封信出来,送到了齐妃的手中。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额娘安好。儿在宗人府一切安好,勿念。额娘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再递东西进来了。再递,您也得搭进去。儿弘时叩上。”
齐妃看完这封信,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把信贴在胸口,哭得泣不成声。碧桃站在一旁,也忍不住抹眼泪。
“这孩子……”齐妃哭着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我……”
她哭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那个旧木匣子里,和弘时的拨浪鼓、长命锁、虎头鞋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木匣子锁好,放回柜子最深处。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往宗人府递过任何东西。
【十】
雍正四年秋,弘时在圈禁中郁郁而终。
消息传来时,是一个阴天的下午。齐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已经没有夏天那么毒辣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传旨太监走进院子时,她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到太监手里捧着一道谕旨,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齐妃娘娘,”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奉上谕——三阿哥弘时,已于昨日殁于宗人府。着齐妃李氏,节哀顺变。”
齐妃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害怕。
太监退下后,碧桃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娘娘,您想哭就哭出来吧……”
齐妃摇了摇头。
“我不哭。”她说,“我不能哭。”
她站起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齐妃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她没有点灯,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个旧木匣子,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碧桃推门进去时,发现她还坐在那里,抱着木匣子,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娘娘……”碧桃轻声叫了一声。
齐妃缓缓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碧桃,”她说,“替我把那件素色的衣裳拿出来。”
碧桃愣了一下:“娘娘,您要做什么?”
齐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子,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匣子的边缘。
“从今天起,”她说,“我穿素服。”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