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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逾月 年羹尧赐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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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雍正三年十二月,年皇贵妃的梓棺停在殡宫,尚未奉移。
内务府的官员拿着丧仪清单,一项一项地念给梁九功听——祭品、纸扎、僧道诵经的场次、各宫妃嫔哭临的时辰安排。梁九功一一记下,末了问了一句:“皇上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吗?”
官员摇了摇头:“皇上什么也没说。”
梁九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份清单上批了一个字:“准。”
他知道,皇上不是没有话说。他只是不说。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正文】
【一】
年氏的丧事,办得很体面。
一切按照皇贵妃的仪注执行,没有丝毫简慢。内务府调拨了大量的白绸和素绢,把殡宫内外布置得庄严肃穆。僧道诵经的声音昼夜不绝,香烟缭绕,纸灰飞舞,整座殡宫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之中。
各宫妃嫔按照规定的时间前来哭临。熹妃来了,跪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得很克制,用帕子掩着脸,声音压得很低。裕嫔也来了,她哭得比熹妃厉害一些,眼眶红红的,出来的时候鼻尖都哭红了。齐妃也来了,她跪在灵前,面无表情地完成了规定的礼仪,然后起身离开,既没有哭,也没有多停留一秒。
皇后是最后来的。她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殡宫里点起了白烛,烛光摇曳,把白色的幔帐映成了一种温暖的象牙色。她跪在蒲团上,看着灵前年氏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是在陪年氏坐最后一程。
“娘娘,”翠儿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皇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牌位,然后转身走出了殡宫。
走出大门时,她遇到了梁九功。梁九功正捧着一摞文书从侧门出来,看到皇后,连忙行礼:“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说,“皇上呢?”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回娘娘,皇上在养心殿。”
“在用晚膳吗?”
“……没有。皇上说他不饿。”
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本宫知道了。你去忙吧。”
梁九功躬身退下。皇后站在殡宫门口,看着养心殿方向那片昏暗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二】
养心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胤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折子,但他一本也没有批。他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那串年氏临终前还给他的念珠——就是他在潜邸时送给她的那串。她走之前,让素兰把它摘下来,交给皇上,说:“替我还给他。就说……我用完了。”
他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捻着那些珠子,感受着沉香木细腻的纹理。珠子已经被年氏盘得非常光滑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上,”梁九功端了一碗粥进来,“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喝碗粥垫垫肚子吧。”
“放下吧。”胤禛说。
梁九功把粥放在案角,却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胤禛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跟了这位皇帝三年了,知道他是个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但正因为如此,当他表现出反常的沉默时,反而更让人担心。
“皇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年皇贵妃的后事,内务府已经安排妥当了。明天一早,梓棺将奉移至殡宫停放,择吉日入葬。一切仪注,都按照皇贵妃的规制办理,不会有任何差错。”
“嗯。”胤禛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梁九功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胤禛一个人了。他继续捻着那串念珠,一颗,又一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距离,也许是某种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他想起年氏临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她说:“皇上,臣妾这辈子,能遇到皇上,是臣妾最大的福气。”她说:“皇上是天子,要以天下为重。”她说:“臣妾走后,若是有人在我兄长背后捅刀子,还请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保他周全。”
他答应了她。
但问题是——他能做到吗?
年羹尧的跋扈,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弹劾年羹尧的折子,他已经压了好几批了。但他能压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他把念珠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三】
年氏的梓棺奉移的那天,京师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落下来,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白色。金瓦被白雪覆盖,红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整座皇城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美丽而虚幻。
送葬的队伍从殡宫出发,经过午门,一路向西,前往临时停放梓棺的寺庙。队伍很长,白幡招展,纸钱漫天飞舞,和雪花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纸、哪是雪。
胤禛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中。按照规矩,皇帝不亲送妃嫔的灵柩。他站在养心殿的廊下,远远地看着那片白色的队伍缓缓移动,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在灰色的街道上蜿蜒前行。
“皇上,”梁九功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外头冷,您进屋吧。”
胤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白色的河流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风雪中,直到最后一面白幡也被大雪吞没,才转身走进了暖阁。
暖阁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正旺。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冷,怎么烤也烤不暖。
他坐到书案前,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折子是陕西巡抚上的,内容是弹劾年羹尧在西北军中“擅作威福、苛待将士”的种种劣迹。措辞激烈,列举详细,显然是有备而来。
胤禛看完这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知道了。留中。”
他没有批复,也没有驳斥。他只是把这份折子留在了自己的案头,既不处理,也不退回。这是一种暧昧的态度——既不肯定弹劾的内容,也不否定弹劾的内容。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把折子放到一边,继续翻看下一本。
但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四】
年氏走后,后宫安静了一段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默。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触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连一向话多的裕嫔,也变得寡言少语了。
“姐姐,”裕嫔坐在熹妃的屋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低声说,“你说,皇上最近是不是心情很不好?”
熹妃正在翻看弘历的功课,闻言头也不抬地说:“皇贵妃刚走,皇上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
“可是……”裕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皇上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梁公公急得团团转,但又不敢劝。”
熹妃终于抬起头,看了裕嫔一眼:“你听谁说的?”
“养心殿的小太监跟我说的。”裕嫔说,“他说皇上这几天瘦了一大圈,眼圈都是黑的,看着吓人。”
熹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些话,你不要到处说。”
“我知道。”裕嫔连忙点头,“我只跟你说。”
熹妃放下弘历的功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有些悠远。她想起年氏临终前那段日子,想起她苍白消瘦的脸庞,想起她握着念珠时平静的神情。
“裕嫔,”她忽然开口,“你说——年氏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裕嫔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她在想她哥哥吧。”
熹妃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年氏走之前,求了皇上一件事——保全年羹尧。皇上答应了。但熹妃知道,这个承诺,恐怕很难兑现。年羹尧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跋扈”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他是在找死。
而皇上,能拦得住一个一心找死的人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种预感——年氏的悲剧,还没有结束。
【五】
果然,年氏走后不到一个月,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就如雪片般飞向了养心殿。
起初,胤禛还能压得住。他把那些折子全部“留中”,既不处理,也不退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弹劾的折子越来越多,措辞也越来越激烈。有人弹劾年羹尧贪污军饷,有人弹劾他滥杀无辜,有人弹劾他僭越礼制,甚至有人弹劾他有“不臣之心”。
每一本折子,胤禛都看了。看完之后,他都会沉默很久,然后在折子上批“留中”两个字。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有一天晚上,他把张廷玉叫到了养心殿。
“张廷玉,”他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年羹尧这个人,怎么样?”
张廷玉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皇上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年大将军在西北屡立战功,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但他……性情刚烈,行事张扬,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胤禛冷笑了一声,“他得罪的可不是一两个人。你看看这些折子——”他指了指案上那厚厚一摞,“全是弹劾他的。你说,朕该怎么办?”
张廷玉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皇上,臣以为——年大将军虽然有功,但功是功,过是过。如果他的过错确实到了不可饶恕的地步,那么……国法如山,皇上也不能因私废公。”
胤禛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国法如山,不能因私废公。”
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张廷玉躬身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大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六】
雍正四年正月,上谕下达。
“年羹尧着革去一切职衔,逮赴京师审讯。钦此。”
这道上谕一出,朝野哗然。
有人拍手称快,说年羹尧罪有应得。有人暗自叹息,说年羹尧功高震主,迟早会有这一天。还有人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位曾经的“西北王”,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消息传到后宫时,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
熹妃正在绣花,听到这个消息,她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绣花,什么话也没有说。
裕嫔正在吃橘子,听到这个消息,橘子从她手里掉了下来,滚到了桌子底下。她愣了半天,才喃喃地说了一句:“果然……还是来了。”
齐妃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对镜梳妆。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镜子,慢慢地描完了最后一笔眉毛。
皇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翻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账册,轻轻叹了口气。
“翠儿,”她说,“替本宫准备一些纸钱。”
翠儿愣了一下:“娘娘,您要纸钱做什么?”
皇后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有些悠远。
“有些债,”她轻声说,“活着的人还不了,就只能烧给死去的人了。”
【七】
年羹尧被押解进京的那一天,北京又下雪了。
不是大雪,是细密的、粉末状的雪,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百姓挤挤攘攘地围观着,看着那辆囚车缓缓驶过。囚车里,年羹尧披枷带锁,头发散乱,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扒掉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杆折断了的旗杆,虽然断了,但依然倔强地竖着。
养心殿里,胤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手里握着那串念珠。
“皇上,”梁九功走进来,低声禀报,“年羹尧已经押到刑部大牢了。”
胤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他……说了什么吗?”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回答:“回皇上,年羹尧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到了刑部,也只是问了一句——‘皇上还好吗?’”
胤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雪花,一颗一颗地捻着手里的念珠。
那天晚上,胤禛做了一个梦。
梦里,年氏还活着。她坐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手里拿着那串念珠,微笑着看着他。他走过去,想跟她说句话,但刚一开口,她就消失了。只剩下那棵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八】
雍正四年二月,年羹尧的罪名定了下来。
九十二款大罪,每一项都足以置他于死地。刑部和三法司联合上奏,请旨将年羹尧凌迟处死。胤禛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
“年羹尧着赐自尽。其子年富处斩,其余诸子发遣边疆充军。妻女免死,入官为奴。钦此。”
这道谕旨,等于是在年羹尧的死刑判决书上,加了一道“恩典”——从凌迟改成了自尽,算是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梁九功接过谕旨时,手在发抖。他伺候了两代皇帝,见过太多生死,但这一次,他觉得格外沉重。因为他知道,这道谕旨,是皇上在年氏临终前答应她的那个承诺的最后兑现——他保住了年羹尧的全尸,仅此而已。
谕旨发出的那天,胤禛一个人在养心殿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串念珠放在桌上,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朕答应过你,”他轻声说,“留他一条性命。朕做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朕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拿起念珠,重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沉香木的珠子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他低头看着那串念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拿起了朱笔。
案上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他批。天下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他是皇帝,他没有时间悲伤。
【九】
年羹尧死后,后宫里关于年氏的议论,渐渐地少了。
不是忘记了,是不敢提。谁都知道,年氏是皇上心里的一根刺——碰不得,提不得,甚至连想都不能想。所以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仿佛年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有些人,是忘不了的。
皇后把年氏的一些遗物收了起来——那对手镯、几件首饰、几件没穿过的新衣裳。她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把它们入库,而是用一个木匣子装着,放在了柜子最深处。
“娘娘,”翠儿不解地问,“您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皇后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木匣子盖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关上了柜门。
“有些东西,”她说,“留着,是个念想。”
熹妃也留着一样东西——年氏送给她的一块帕子。那是年氏刚进宫时送的,素白的绸面上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精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熹妃把它压在箱底,从来没有用过,也从来没有丢掉。
裕嫔偶尔会提起年氏。每次提起,她都会叹一口气,说一句:“她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齐妃从来不提年氏。但她每次路过年氏以前的寝宫时,都会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是那里有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年氏就这样,慢慢地从后宫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些曾经认识她的人,心里都清楚——她来过,她活过,她爱过,她也痛过。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十】
雍正四年三月,年氏的梓棺正式入葬泰陵妃园寝。
下葬的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春风和煦,吹得人懒洋洋的。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片,像是给这座古老的皇城涂上了一层胭脂。
胤禛没有去送葬。他坐在养心殿里,批了一整天的折子。到了傍晚,他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他看到窗外那棵桃树上,有几朵桃花正在盛开,粉色的花瓣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后宫份例恢复如常。各宫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梁九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嗻。”
胤禛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新的折子,开始批阅。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串念珠。
沉香木的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