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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中加号 病中进封, ...


  •   【楔子】

      雍正三年,十月。

      西北的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年羹尧大捷,青海平定。捷报抵达养心殿时,胤禛正在喝药。他放下药碗,看完捷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传朕旨意,进封年氏为皇贵妃。”

      梁九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贵妃娘娘近来身体不适,太医说需要静养。此时进封,恐怕……”

      胤禛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朕知道。”他说,“所以才要进封。”

      梁九功没有再问。他低下头,退出了暖阁。他伺候了两代皇帝,见过太多事情。他知道,有时候加封一道旨意,不是恩宠,是怕来不及。

      【正文】

      【一】

      雍正三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八月刚过,北京就开始冷了。不是那种循序渐进地冷,是一夜之间突然降温,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捅了一个窟窿,把所有的寒气都倾泻了下来。御花园里的树叶还没来得及变黄,就被冻得卷起了边,蔫蔫地挂在枝头,像一张张揉皱的纸。

      年氏的病,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起初只是咳嗽。轻微的、间歇性的咳嗽,她没当回事。宫人要请太医,她拦住了:“不过是换季受了些凉,喝两剂姜茶就好了。”

      但姜茶喝了三天,咳嗽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到了第四天,她开始发烧。低烧,不算太高,但持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熹妃来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药,皱着眉头往嘴里送。看到熹妃进来,她放下药碗,勉强笑了笑:“姐姐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熹妃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有。”年氏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

      熹妃没有戳穿她。她看着年氏苍白的脸色和凹陷的眼窝,心里明白,这绝不是“没睡好”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年氏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药的苦味在她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抱怨。她从小就知道,药是苦的,但良药苦口。

      “姐姐,”她放下药碗,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兄长在西北,还好吗?”

      熹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年氏会突然问起年羹尧。她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我听说年大将军在西北打了胜仗,皇上很高兴。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是啊,我很高兴。”年氏说,语气却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悦的成分。

      熹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心里藏着很多事情。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话,如果对方不愿意说,问也问不出来。

      “你好好休息,”熹妃站起身,“我改天再来看你。”

      “多谢姐姐。”年氏说。

      熹妃走出寝殿时,在门口遇到了年氏的贴身宫女素兰。素兰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熹妃停下脚步,低声问她:“你们娘娘的病,太医怎么说?”

      素兰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哽咽:“太医说……娘娘是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度,伤了根本。需要长期调养,不能操劳。”

      “那就好好调养。”熹妃说,“你们用心伺候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多谢熹妃娘娘。”素兰屈膝行礼。

      熹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走出院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年氏的寝殿。窗户紧闭着,窗帘也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她总觉得,那座漂亮的宫殿,此刻看起来像一座笼子。

      【二】

      年羹尧的捷报,是在十月初抵达京城的。

      那一天,胤禛正在养心殿批折子。他已经连续批了三个时辰,眼睛酸胀得厉害,脖子也僵硬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梁九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急报:“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

      胤禛放下朱笔,接过急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表情从凝重逐渐变为舒展,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年羹尧没有让朕失望。”

      他把捷报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但他没有在意。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觉得今天的天空似乎比前几天要高一些。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旨意——年羹尧封一等公,加太保衔。另外……”他顿了顿,“传旨内务府,准备册封仪注。朕要进封年氏为皇贵妃。”

      梁九功愣了一下。他伺候了胤禛三年,知道这位皇帝的性格——他从来不会因为一时的喜悦而做出冲动的决定。进封皇贵妃,这是大事,需要经过礼部、内务府、宗人府等多道程序,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但胤禛的语气很坚决,不容置疑。

      梁九功低下头:“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胤禛又叫住了他:“等等。”

      梁九功停下脚步,转过身:“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给年妃诊脉。每天向朕汇报一次她的病情。”

      梁九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皇上进封年氏,不仅仅是因为年羹尧打了胜仗。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嗻。”

      【三】

      消息传到后宫时,已经是傍晚了。

      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皇后乌喇那拉氏正在用晚膳,听到传旨太监的禀报,她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翠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后的脸色。她跟了皇后这么多年,知道皇后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复杂。但她不敢多嘴,只是默默地给皇后添了一碗汤。

      熹妃听到消息时,正在教弘历写字。她愣了一下,然后对传旨的太监点了点头:“知道了。”
      太监躬身退下。弘历抬起头,看着母亲:“额娘,年娘娘要当皇贵妃了吗?”

      “是的。”熹妃说,语气平静。

      “那……额娘会不会不开心?”

      熹妃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认真地回答:“额娘不会不开心。年娘娘生病了,皇上进封她,是想让她高兴一些。这是好事。”

      弘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

      熹妃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年氏被封为皇贵妃,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生病了。更重要的是因为年羹尧打了胜仗。这是一道政治信号——皇上在奖励年家,在向天下宣告:年家是功臣,是值得信赖的。

      但这种“信赖”,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后宫里,任何形式的“宠”,都是一把双刃剑。

      最激动的,是齐妃。

      她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茶。听到“进封皇贵妃”五个字,她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皇贵妃?”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她凭什么?”

      传旨的太监被她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她不就是有个能打仗的哥哥吗?”齐妃越说越激动,“论资历,论出身,我哪里比她差了?凭什么她就能当皇贵妃?”

      “娘娘息怒……”太监小声劝道。

      “滚!”齐妃吼道。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齐妃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涨得通红。她的贴身宫女碧桃蹲在地上收拾茶杯的碎片,不敢抬头看她。

      “碧桃,”齐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说——皇上是不是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碧桃连忙说:“娘娘您多虑了。皇上心里是有您的,不然也不会封您为齐妃——”

      “齐妃?”齐妃冷笑一声,“齐妃算什么?上面还有贵妃、皇贵妃呢!我比她年氏早进潜邸,我为皇上生了三阿哥,我哪里不如她了?不就是因为她哥哥会打仗吗?”

      碧桃不敢接话了。

      齐妃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作响。走了几圈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年氏……你给我等着。”

      【四】

      年氏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自己要进封的消息的。

      她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休息。素兰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娘娘!大喜!皇上要进封您为皇贵妃了!”

      年氏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

      “真的!”素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昨晚内务府已经接到旨意了,正在准备册封仪注呢!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年氏没有笑。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素兰,”她说,“帮我把那串念珠拿来。”

      素兰愣了一下:“哪串念珠?”

      “就是……柜子里那个紫檀木匣子里的那串。”

      素兰依言打开柜子,找到了那个紫檀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十八子念珠——珠子是用上等的沉香木制成的,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圆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串念珠,是胤禛在潜邸时送给她的。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贝勒。有一天,他看到她心情不好,就从手上褪下这串念珠,递给她:“送你。心烦的时候,捻一捻,会好一些。”

      她接过念珠,问他:“那你怎么办?”

      他笑了笑:“我还有一串。”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段时间只有这一串念珠。给了她之后,他手上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才重新买了一串。

      她把这串念珠视为珍宝,一直舍不得戴,只是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但今天,她对素兰说:“帮我戴上。”

      素兰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把念珠戴在了她的手腕上。沉香木的珠子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年氏低头看着那串念珠,手指轻轻拨动了一颗珠子。

      “素兰,”她说,“你说——皇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进封我?”

      素兰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因为娘娘您贤德淑慧,皇上心里有您啊。”

      “是吗?”年氏淡淡地说,“也许吧。”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指一颗一颗地拨动着念珠。珠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规律,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她知道,皇上进封她,绝不仅仅是因为“心里有她”。更重要的是因为她兄长的功劳。这是一道政治信号——皇上在告诉天下人:年家是功臣,年家的女儿理应得到最高的尊荣。

      但她也知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当一个人站得太高的时候,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她睁开眼,看着手腕上的念珠,轻轻说了一句:“这号加得真好——像一口暖炉,也像一块靶心。”

      素兰没有听懂,但看着娘娘的表情,她莫名觉得心里一阵发冷。

      【五】

      进封的仪注,在三天后送到了年氏的寝宫。

      按照皇贵妃的规制,她的份例将大幅提升——月银增加、宫女增加、膳食标准提高、服饰首饰更新。内务府的官员拿着长长的清单,一项一项地向她宣读。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官员宣读完毕,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有劳了。”

      官员躬身退下。素兰兴奋地翻看着那份清单,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您看,以后您每个月可以多领两匹云锦、一斤银耳、四两燕窝……还有,您的轿辇也可以换成杏黄色的了……”

      年氏看着素兰兴奋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傍晚时分,皇后来了。

      年氏想起身行礼,被皇后按住了:“躺着别动,你还在病中。”

      “多谢皇后娘娘。”年氏说。

      皇后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还是这么憔悴?太医开的药不管用吗?”

      “管用的,”年氏说,“只是恢复需要时间。”

      皇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进封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年氏说。

      “你有什么想法?”

      年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后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想了想,回答道:“臣妾惶恐。臣妾德行浅薄,实在担不起皇贵妃的位份。”

      皇后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真的这么想?”

      年氏低下头,没有回答。

      皇后叹了口气:“年妃,本宫跟你说句实话。皇上进封你,固然有你兄长的功劳在里面,但更重要的是——皇上是真的在乎你。”

      年氏抬起头,看着皇后。皇后的表情很真诚,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本宫认识皇上几十年了,”皇后继续说,“他的性子,本宫了解。如果他不在乎一个人,他不会费这个心思。所以,你不要多想,安心养病,好好接受这份恩典。”

      年氏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轻声说:“多谢皇后娘娘指点。”

      皇后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本宫。”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走出寝殿时,在门口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太医。太医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满头大汗,显然是跑着过来的。看到皇后,他连忙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说,“年妃的病,怎么样了?”

      太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回娘娘,年妃娘娘的病……不太好。”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意思?”

      “娘娘本就体弱,加上长期忧思过度,伤了心肺。如今又赶上风寒入体,内外夹攻……”太医的声音越说越低,“臣尽力而为,但能不能痊愈,还要看娘娘自己的造化。”

      皇后沉默了很久。

      “你尽力吧。”她说,“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内务府领。如果有人阻拦,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臣遵旨。”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年氏的寝殿,然后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六】

      年氏的病,在进封之后并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

      她开始咳血。

      第一次咳血是在一个深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猛地坐起身来,一口鲜血喷在了被褥上。守夜的素兰被吓坏了,尖叫着跑去叫太医。

      太医赶来时,年氏已经清醒了。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看到太医慌张的样子,她反而安慰他:“别慌,我没事。”

      太医给她诊了脉,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开了新的方子,嘱咐素兰连夜煎药。然后他退出寝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告诉皇上。

      第二天一早,胤禛就知道了。

      他正在上早朝,梁九功匆匆走上丹陛,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但他没有中断朝会,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朝会结束后,他立刻赶往年氏的寝宫。

      他走进寝殿时,年氏正在喝药。看到他进来,她愣了一下,想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躺着别动。”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喝药。她的动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皇上,”年氏喝完药,放下药碗,看着他,“您不该来的。前朝那么多事情等着您处理,您何必为了臣妾耽误时间。”

      “你生病了,朕怎么能不来?”胤禛说。

      年氏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臣妾不过是小病,休养几日就好了。皇上不用担心。”

      胤禛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手腕上那串熟悉的念珠,愣了一下:“你还留着这个?”

      年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念珠,轻轻摩挲了一下:“皇上送的东西,臣妾一直都好好收着。”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了。

      “你要快点好起来。”他说。

      年氏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了点头:“臣妾会的。”

      那天下午,胤禛在年氏的寝宫里待了很久。他没有处理公务,没有批折子,只是坐在她床边,陪她说话。他们聊了很多——聊潜邸时的旧事,聊弘历和弘昼的功课,聊御花园里新开的花。都是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话题,但两个人都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珍惜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

      临走时,年氏叫住了他。

      “皇上,”她说,“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年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臣妾的兄长……性情刚烈,行事张扬。臣妾担心,他迟早会惹出祸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臣妾恳请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胤禛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想到年氏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年羹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他没有答应她,也没有拒绝她。

      年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已经触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但她不得不说。因为她有一种预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七】

      进封皇贵妃的正式仪式,定在十一月初八。

      但年氏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支撑她参加完整的仪注了。礼部的官员们紧急商议后,决定简化流程——由皇上在中宫授册宝,皇后代行受礼,年氏只需在寝宫中跪接即可。

      即便如此,对于年氏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吃力的事情。

      十一月初八那天,天还没亮,素兰就把年氏叫醒了。她帮年氏穿上皇贵妃的朝服——厚重的织锦缎面,绣着五彩凤凰和牡丹花纹,华丽至极,也沉重至极。年氏穿上它的时候,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座山。

      她扶着素兰的手,勉强走到了正厅。那里已经摆好了香案和蒲团。她跪在蒲团上,等待着册宝的到来。

      辰时正刻,宣旨太监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年氏,毓质名门,秉德柔嘉。自居潜邸,克尽妇道。侍奉朕躬,夙夜勤慎。今册封为皇贵妃,正位副宫。尔其益懋温恭,尚承恩眷。钦此。”

      年氏俯下身,额头触地:“臣妾,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被吹散。

      宣旨太监将金册和金宝交到她的手中。金册很重,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字,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金宝更重——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金印,印纽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年氏捧着这两样东西,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娘娘,恭喜娘娘。”宣旨太监笑着说。

      “多谢。”年氏说。

      仪式结束后,素兰扶着她回到卧房。她一躺到床上,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素兰帮她脱下朝服,发现她的内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娘娘,您没事吧?”素兰担心地问。

      “没事。”年氏闭着眼睛说,“让我歇一会儿就好。”

      素兰帮她盖好被子,退到了一旁。年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动着。

      一颗、两颗、三颗……

      她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八】

      进封之后,年氏的病情短暂地好转了几天。

      她能吃下一些东西了,也能下床走动了。素兰很高兴,觉得是进封的喜气冲走了病气。但太医的脸色依然凝重,私下对素兰说:“这是回光返照,你们要做好准备。”

      素兰不信。她觉得娘娘一定会好起来的。娘娘还那么年轻,那么善良,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的。

      但现实很快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十一月十五日,年氏再次咳血。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她几乎咳出了半碗血,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抢救了一整夜,才勉强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胤禛得到消息时,正在和大臣们商议西北的善后事宜。他当场中止了会议,赶往年氏的寝宫。他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握着她冰凉的手,一言不发地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养心殿。他在年氏寝宫的外间坐了一夜,批完了当天送来的所有折子。梁九功劝他去休息,他没有理会。

      第二天一早,年氏醒了过来。她看到胤禛坐在外间的书案前批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上,”她用微弱的声音说,“您怎么在这里?”

      胤禛放下朱笔,走到她床边:“朕不放心你。”

      年氏笑了笑:“臣妾没事的。皇上不用担心。”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但握住他的力度却比前几天大了一些。

      “皇上,”她说,“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臣妾真的熬不过这一关,请皇上不要太过伤心。”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皇上是天子,是天下的主心骨。皇上若是倒下了,这个天下怎么办?”

      胤禛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还有,”她继续说,“臣妾的兄长……如果将来他真的犯了错,请皇上……饶他一命。就当是……看在臣妾的份上。”

      胤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朕答应你。”

      年氏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多谢皇上。”她说。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胤禛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皇帝,皇帝是不能哭的。

      他站起身,走出了寝殿。站在廊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旨意——太医院全力救治年皇贵妃。需要什么药材,直接从内务府支取,不必请示。”

      “嗻。”

      胤禛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你一定要好起来。

      【九】

      但年氏没有好起来。

      她的病情在短暂的缓解之后,急剧恶化。到了十一月下旬,她已经完全卧床不起了,连喝药都需要人一勺一勺地喂。她的体重急剧下降,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熹妃和裕嫔轮流来探望她。每次来,她们都会带一些她喜欢吃的东西,或者她喜欢的花。但年氏已经吃不下了,也看不进去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喝几口水,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又沉沉睡去。

      十一月二十八日,她忽然清醒了。

      那天早上,她破天荒地吃了一碗粥,还让素兰帮她梳了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神情。

      “素兰,”她说,“今天天气真好。”

      素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是阴的,灰蒙蒙的,看不出哪里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天气真好。”

      “我想去御花园走走。”年氏说。

      素兰吓了一跳:“娘娘,您的身体……”

      “我知道。”年氏说,“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素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忍住眼泪,点了点头:“奴婢陪您去。”

      素兰帮她穿上了厚厚的斗篷,扶着她慢慢地走出了寝殿。年氏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她坚持要走完这段路。

      御花园里很冷。花都谢了,叶子也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池塘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年氏站在一棵梅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梅花还没有开,要到腊月才会绽放。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轻声说:“可惜了,看不到今年的梅花了。”

      “娘娘,”素兰哽咽着说,“等您病好了,明年梅花开的时候,奴婢陪您来看。”

      年氏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软,才让素兰扶着她回去。回到寝殿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走出寝殿。

      【十】

      十二月初四,年氏进入了弥留状态。

      太医们束手无策。该用的药都用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任何药物都无法挽回。

      胤禛守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傍晚时分,年氏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很清澈,像是回光返照。她看着胤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皇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您还在啊。”

      “朕在。”胤禛说,声音有些沙哑。

      “皇上,您该回去了。”她说,“天黑了,您该用晚膳了。”

      “朕不饿。”

      年氏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皇上,臣妾想跟您说几句话。”

      “你说。”

      “臣妾这辈子,能遇到皇上,是臣妾最大的福气。”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臣妾出身不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皇上的恩宠。臣妾感激不尽。”

      胤禛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臣妾走后,皇上不要太过伤心。”她继续说,“皇上是天子,要以天下为重。臣妾不过是一个女子,不值得皇上为了臣妾耽误了正事。”

      “你别说了。”胤禛的声音有些发抖。

      “让臣妾说完。”年氏固执地继续道,“臣妾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臣妾的兄长。他性子刚烈,容易得罪人。臣妾走后,若是有人在他背后捅刀子,还请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保他周全。”

      胤禛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年氏笑了。那是一种满足的笑容,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多谢皇上。”她说。

      她松开了他的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停了。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

      雍正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皇贵妃年氏薨,年仅三十三岁。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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