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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位 册后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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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雍正元年十二月,钦天监择定吉日,册立中宫。
在此之前,紫禁城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这样盛大的典礼了。上一次是康熙皇帝的万寿节,再上一次是太子胤礽的册封礼——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许多人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场面。
礼部的官员翻出了尘封已久的《大清会典》,逐条核对仪注。内务府的工匠日夜赶工,缝制礼服、擦拭礼器、修剪御道两旁的柏树。整个紫禁城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忙碌的气息。
但在忙碌的表象之下,有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在流动——那是期待,是不安,是藏在每个人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计较。
册后大典,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荣耀。
【正文】
【一】
雍正元年十二月初六,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没有醒。
天是黑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皇城罩在里面。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宫墙之间闪烁——那是值夜的太监提着的灯笼,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摇晃晃,像几只迷路的萤火虫。
但中宫的灯已经亮了。
乌喇那拉氏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她今天没有施脂粉,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那是她在潜邸时常用的发式,简单、利落,不带任何装饰。
“娘娘,该梳头了。”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妆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首饰。
乌喇那拉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翠儿放下妆奁,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长发。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动作轻柔而有节奏。乌喇那拉氏闭上眼睛,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时带来的微微刺痛感,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今天是她的册后大典。
从今天起,她就是正式的皇后了。不是“潜邸嫡福晋”,不是“皇上元配”,而是经过册封、颁诏、受宝、朝贺等一系列仪注确认的、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但真到了这一天,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相反,她的内心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娘娘,”翠儿一边梳头,一边轻声说,“奴婢听说,今天的仪注特别隆重。礼部的人说,这是几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册立礼。”
“是吗?”乌喇那拉氏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啊!”翠儿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听说皇上特意吩咐了,一切仪注都要按照最高规格来办,不能有任何差错。礼部的官员们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出一点纰漏。”
乌喇那拉氏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面容平静,眼神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翠儿,”她说,“你今天话很多。”
翠儿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不是怪你。”乌喇那拉氏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只是今天这样的日子,更要沉得住气。越是隆重,越不能出错。”
“奴婢明白。”翠儿小声说。
乌喇那拉氏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任由翠儿继续为她梳头。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二】
同一时刻,养心殿。
胤禛也已经起床了。他今天穿的不是寻常的朝服,而是大典专用的衮服——明黄色的龙袍,上绣十二章纹样,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东珠朝冠。穿戴整齐之后,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审视着自己的模样。
镜中的男人面色严肃,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今年四十六岁,登基刚满一年,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皇上,”梁九功在一旁轻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胤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
“那些折子,”他说,“等大典结束后送到乾清宫去,朕抽空批。”
“嗻。”梁九功应道。
胤禛这才迈步走出了养心殿。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一些,但太阳还没有出来。甬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梁九功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您慢些走,地上滑。”
胤禛没有理会,步伐依旧稳健而迅速。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先去奉先殿祭告列祖列宗,然后去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最后在中宫举行册宝授予仪式。每一步都有严格的仪注规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走得很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想尽快把这些仪式走完。对他来说,这些繁文缛节只是一种必要的形式——真正重要的,是仪式之后的事情。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从今天起,乌喇那拉氏是他的皇后。这不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位置,这是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三】
卯时正刻,奉先殿。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胤禛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后是文武百官和宗室亲贵。所有人都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鸦雀无声地站立着,等待着仪式的开始。
赞礼官高声唱道:“跪——”
胤禛撩起袍角,跪了下去。他身后,所有人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拜——”
胤禛俯下身,额头触地。金砖地面冰凉坚硬,硌得他的额头有些疼。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按照仪注的规定,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每一个动作。
三跪九叩之后,他站起身,从赞礼官手中接过祭酒,洒在牌位前的香炉里。酒液落在炭火上,发出“嗤”的一声响,升起一缕白烟。
“列祖列宗在上,”他朗声说道,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孙臣胤禛,谨以册宝,立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为中宫皇后。伏望祖宗庇佑,国泰民安,宗室昌隆。”
说完,他深深一揖。
身后的百官也跟着齐齐躬身。
仪式继续进行。读祝、献帛、焚香……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大清会典》的规定执行,没有任何差错。礼部的官员们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每一个细节,生怕出一点纰漏。
好在,一切顺利。
当最后一个环节完成时,胤禛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面对着殿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阿玛,您看到了吗?
儿臣今天立后了。
如果您还在,您会对儿臣说什么呢?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接下来的仪式还在等着他。
【四】
巳时,太和殿。
册后大典的主场设在这里。
殿前广场上,仪仗队已经列好了阵势。黄罗伞、金瓜钺斧、旌旗幡幢……各种仪仗器具在晨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排列在御道两侧,从太和殿一直延伸到午门,场面蔚为壮观。
当胤禛出现在太和殿门口时,广场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黑压压的人群。晨风吹动了他的袍角,吹得他头上的东珠朝冠微微晃动。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宣——皇后受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站在丹陛下的赞礼官接力般地重复了一遍:“宣——皇后受册——”声音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一直传到午门外。
片刻之后,一顶明黄色的凤舆从午门的方向缓缓而来。
乌喇那拉氏端坐在凤舆之中,身穿皇后礼服——明黄色绣龙凤纹的朝袍,头戴东珠朝冠,冠上镶嵌着九只金凤,口中衔着珍珠串成的流苏,垂在她的额前,随着凤舆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但她脸上的表情始终保持着端庄和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
凤舆在太和殿前停下。两名宫女上前,搀扶着她走下凤舆。她的脚踩在红色的毡毯上,一步一步,走向丹陛之上的那个人。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离过去更远了一些。
当她走到丹陛下方时,她停了下来,屈膝跪了下去。
“臣妾乌喇那拉氏,恭请皇上圣安。”
她的声音很稳,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胤禛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同样平稳:
“朕惟乾坤配德,邦家之隆。咨尔乌喇那拉氏,乃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也。毓质名门,秉德柔嘉。自居潜邸,克尽妇道。今册立为后,正位中宫。尔其恪守妇则,表率六宫,敬承宗庙,毋负朕命。”
这段话,是礼部事先拟好的。他背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当他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些话很陌生——它们太正式了,正式到不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更像是在对一个“位置”说话。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乌喇那拉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有一天晚上,她在灯下缝补他的衣服。他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那样挺好的日子,还能回来吗?
他收回了思绪,继续说道:
“钦此。”
话音刚落,赞礼官高声喊道:“皇后谢恩——”
乌喇那拉氏俯下身,额头触地:“臣妾,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胤禛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五】
册宝授予仪式结束后,乌喇那拉氏回到了中宫。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头戴凤冠,身穿朝袍,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和她平时判若两人。她抬起手,摸了摸冠上那只金凤的翅膀——金片很薄,边缘锋利,稍微用力就会划伤手指。
“娘娘,”翠儿端了一盏茶进来,“您累了吧?喝口茶歇一歇。”
乌喇那拉氏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只是捧着它,感受着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的温度。
“翠儿,”她忽然开口,“你说——我现在是皇后了,对吗?”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娘说的是哪里话?您本来就是皇后啊。今天行了册封礼,更是名正言顺的中宫之主了。”
“名正言顺……”乌喇那拉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是啊,名正言顺。”
她把茶盏放到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太和殿方向的仪式还在继续,隐约能听到赞礼官的唱喏声和乐队的奏乐声,隔着重重宫墙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翠儿,”她说,“帮我把那对银簪拿出来。”
翠儿愣了一下:“哪对银簪?”
“就是……潜邸时用的那对。放在妆奁最下层那个小匣子里。”
翠儿依言打开妆奁,在最下层找到了一个小巧的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银簪。样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两根光溜溜的银条,顶端略微弯曲,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
这对银簪,是乌喇那拉氏出嫁时母亲给她的陪嫁。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她一直留着,从潜邸带到宫里,舍不得扔。
她拿起其中一根,在手里掂了掂。银簪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感。
“娘娘,”翠儿不解地问,“您今天怎么想起这对簪子了?”
乌喇那拉氏没有回答。她把银簪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递给翠儿:“帮我把这个匣子收好。收到柜子最里面去。”
翠儿接过匣子,虽然满腹疑惑,但没有多问,依言照做了。
乌喇那拉氏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伸手正了正头上的凤冠,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袍的下摆。
“走吧,”她说,“该去接受朝贺了。”
【六】
申时,各宫妃嫔来到中宫,向皇后行朝贺礼。
这是后宫内部的仪式,没有前朝那么隆重,但也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按照位份高低,妃嫔们依次进入正殿,向皇后行六肃三跪三叩礼,然后献上贺词和贺礼。
第一个进来的是年氏。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的肤色越发白皙。她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跪下,行了一套标准的六肃三跪三叩礼,动作流畅优美,像是练习过无数遍。
“臣妾年氏,恭贺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愿娘娘千秋万岁,福泽绵长。”
“起来吧。”乌喇那拉氏微笑着抬手,“你有心了。”
年氏站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请娘娘笑纳。”
乌喇那拉氏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玉质温润,色泽均匀,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和田玉。
“这太贵重了。”乌喇那拉氏说。
“娘娘言重了。”年氏笑着说,“臣妾知道娘娘不喜欢奢华之物,但这对手镯是臣妾娘家带来的,也算是臣妾的一片心意。娘娘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乌喇那拉氏看了年氏一眼,年氏的笑容真诚而坦荡,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意味。她点了点头,收下了锦盒:“那就多谢你了。”
年氏行礼告退,退出了正殿。
接下来是熹妃。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颜色素雅,款式简洁,头上也只戴了几件简单的首饰,整个人看起来低调而不张扬。
她走到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妾钮祜禄氏,恭贺皇后娘娘正位中宫。”
“起来吧。”乌喇那拉氏说。
熹妃站起身,也奉上了一份贺礼——是一幅她亲手绣的百福图。白色的绸面上,用红线绣出了一百个不同字体的“福”字,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这是臣妾花了三个月时间绣的。”熹妃说,“手艺粗糙,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乌喇那拉氏接过绣品,仔细端详了一番,赞许地点了点头:“针脚很匀,颜色也配得好。你有心了。”
熹妃微微一笑:“娘娘谬赞了。”
她行礼告退,退到一边。紧接着是裕嫔、齐妃和其他低位份的妃嫔,依次上前行礼、献礼。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等最后一位贵人退出正殿时,乌喇那拉氏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依然端坐在正位上,面带微笑,接受着每一个人投来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讨好的、有试探的。她全都收下了,不动声色。
“娘娘,”翠儿走过来,低声说,“您辛苦了。要不要躺下歇一歇?”
“不用。”乌喇那拉氏说,“把那些贺礼登记入库吧。另外,替我准备一份回礼——每位妃嫔都要有,不能厚此薄彼。”
“奴婢明白。”
乌喇那拉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已经降临,紫禁城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道剪影,美得不真实。
她看着那片景色,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真正的皇后了。这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规矩、更多的束缚。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了。
她是皇后。皇后是不能哭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疲惫压了下去,重新挺直了腰背。
【七】
夜晚,养心殿。
胤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梁九功端了一盏参汤进来,“您今天劳累了一天,喝碗参汤补补气吧。”
胤禛接过参汤,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梁九功,”他说,“今天的大典,你觉得怎么样?”
梁九功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回皇上,一切顺利,没有任何差错。礼部的官员们都说,这是几十年来最圆满的一次册立大典。”
“圆满……”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很圆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在自己的脸上。
“梁九功,”他说,“你说——皇后今天开心吗?”
这个问题让梁九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皇后娘娘今日正位中宫,自然是开心的。”
“是吗?”胤禛说,“朕看她好像不怎么开心。”
梁九功不敢接话了。
胤禛也没有再追问。他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朱笔,翻开那本折子,开始批阅。
“梁九功。”
“奴才在。”
“明天一早,把皇后册立的消息发往各省。另外,传朕的旨意——普天同庆,减赋税一成。”
“嗻。”
梁九功躬身退了出去。暖阁里又只剩下胤禛一个人了。他继续批着折子,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挂在飞檐翘角的上方。
【八】
中宫。
乌喇那拉氏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对银簪,借着烛光细细地端详着。银簪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的光泽变得暗淡,边缘也有些磨损,但她依然珍视它们,像是珍视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娘娘,”翠儿走过来,轻声说,“夜深了,您该歇了。”
“再坐一会儿。”乌喇那拉氏说。
翠儿没有催促,只是拿来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乌喇那拉氏把银簪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翠儿,你说——皇上今天开心吗?”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乌喇那拉氏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他今天看起来很累。比在潜邸的时候还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当皇帝,真累啊。”
她站起身,把银簪匣子放进柜子最深处,然后转身走向床榻。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翠儿吹灭了灯。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乌喇那拉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她睡不着。
她想起了今天胤禛在太和殿说的那番话——“尔其恪守妇则,表率六宫,敬承宗庙,毋负朕命。”
那番话说得很正式,很官方,像是背书一样。但她知道,那不是他想说的。她想听他说的,是另一句话——一句他今天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没关系。她是皇后了。皇后不能贪心。
【九】
第二天一早,册后大典的余波还在继续。
各宫都在议论昨天的大典——议论皇后的礼服有多华美,议论年氏送的那对玉镯有多贵重,议论熹妃绣的那幅百福图有多精致。但更多的议论,是围绕着同一个话题:皇上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有人说,皇上昨晚在养心殿批了一夜的折子,根本没回后宫。有人说,皇上昨晚去了年氏那里,待了一个时辰才走。还有人说,皇上昨晚去了皇后那里,但只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离开了。
各种说法莫衷一是,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皇上没有在任何一位妃嫔那里过夜。
这让后宫的女人们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丝失落。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皇上没有偏向任何人;失落,是因为皇上也没有偏向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姐姐,”裕嫔坐在熹妃的屋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大典之夜,居然一个人待在养心殿?”
熹妃正在看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皇上忙,自然没时间。”
“忙也不能忙成这样啊!”裕嫔放下瓜子,凑近了一些,“你说,皇上是不是……对皇后娘娘不满意?”
熹妃终于抬起头,看了裕嫔一眼:“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裕嫔说,“你想啊,大典之夜,按理说皇上应该去皇后那里的。可他没去——这不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熹妃放下书,认真地说,“皇上刚登基,前朝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他昨晚没去皇后那里,不代表他对皇后不满意。你不要瞎猜。”
裕嫔撇了撇嘴:“好吧,算我说错了。”
熹妃重新拿起书,继续看。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
她也在想同一个问题:皇上昨晚为什么没有去皇后那里?
但她不会说出来。她知道,在这个后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十】
三天后,胤禛终于踏进了中宫的门。
他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带了梁九功一个人。皇后正在窗下绣花,听到通报,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接。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胤禛说,目光落在她刚才绣的东西上,“在绣什么?”
“绣一对枕套。”乌喇那拉氏说,“臣妾闲着无事,找点事情做。”
胤禛走过去,拿起那绣了一半的枕套看了看。上面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很细,颜色搭配也很和谐,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绣得不错。”他说。
“皇上谬赞了。”乌喇那拉氏说,“臣妾的手艺粗糙,比不上宫里的绣娘。”
胤禛放下枕套,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乌喇那拉氏也坐回原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沉默了一会儿,胤禛开口了:“这几天,后宫还安定吧?”
“回皇上,一切安好。”乌喇那拉氏说,“各宫都遵守规矩,没有什么异常。”
“那就好。”胤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是皇后,后宫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朕前朝事务繁忙,不可能事事兼顾。有你坐镇中宫,朕放心。”
乌喇那拉氏低下头:“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
又是一阵沉默。
胤禛放下茶盏,站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先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
胤禛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那天的大典……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乌喇那拉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低下头,看着矮几上那盏他喝过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在空气中氤氲成一团白雾。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茶盏的边缘。
还是温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