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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限年 限年补足, ...


  •   【楔子】

      雍正元年正月初五,养心殿。

      户部尚书张廷玉从暖阁出来时,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廊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外走。候在门口的几位侍郎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大人,皇上怎么说?”

      张廷玉看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一句:

      “皇上要查账。”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几位侍郎面面相觑,没有人再开口。

      【正文】

      【一】

      雍正元年正月,北京冷得不寻常。

      不是那种下雪的冷,是干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剐在脸上,不流血,但生疼。紫禁城里的金砖地被冻得发白,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和砖面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像是踩在碎瓷片上。

      养心殿的炭火烧得很旺,但胤禛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他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了,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都扑在那堆账册上。户部送来的账册堆了大半个书案,一本一本摞起来,像一堵矮墙,把他围在中间。

      他翻开了第三遍。

      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梁九功。”

      “奴才在。”

      “去把张廷玉叫来。”

      梁九功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胤禛继续翻着账册,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停在了某一页上。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张廷玉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帽檐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霜,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臣张廷玉,参见皇上。”

      “免礼。”胤禛睁开眼睛,指了指案上那摞账册,“朕问你,户部现存银两,实数是多少?”

      张廷玉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皇上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截至去年年底,户部库存银约为……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朕记得,先帝在位初期,户部库存曾高达四千余万两。如今只剩下八百万两——张廷玉,你觉得这个数字对吗?”

      张廷玉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知道皇上不是在问他“对不对”,而是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答:“回皇上,近年来西北用兵、河工耗费、各处赈灾……支出浩繁,收入却未能同步增长,故而——”

      “朕问的不是原因。”胤禛打断了他,“朕问你的是:这个数字,属实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张廷玉抬起头,看着坐在书案后面的新皇帝。年轻的皇帝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张廷玉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了,但他发现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他本来不想说的话:

      “回皇上——恐怕不实。”

      胤禛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廷玉躬身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大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了。寒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紧闭的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新皇帝,不好糊弄。

      【二】

      三天后,上谕下达。

      “各省督抚,将所属钱粮严行稽查,如有亏空,无论何人,限三年之内如数补足。限满不完,从重治罪。钦此。”

      这道上谕一出,朝野震动。

      有人拍手叫好,说新皇帝雷厉风行,整顿吏治有望。有人暗自叫苦,说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三年时间根本补不上那个窟窿。还有人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位新皇帝到底能有多大的决心。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大家都是同一种态度:拥护。

      毕竟,谁敢反对“清查亏空”呢?反对了,不就等于告诉别人你心里有鬼吗?

      于是,各省的督抚们纷纷上表,表示坚决拥护皇上的英明决策,一定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任务。折子写得一个比一个漂亮,字迹工整,措辞恳切,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皇上看。

      但胤禛不看这些。

      他把那些折子放在一边,只看各省报上来的实际数字。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很多省份报上来的数字,和户部存档的数字对不上。

      有的地方多报了,有的地方少报了。多报的,是想从中捞一笔;少报的,是想把亏空藏起来。手法五花八门,但目的都一样——糊弄朝廷。

      胤禛看完这些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一行字:

      “朕深知尔等难处,然国用不足,何以立国?限年补足,非为苛政,实不得已。尔等好自为之。”

      批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会得罪很多人。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下狠手整治,再过几年,这个国家就真的撑不住了。

      他不能让它倒在自己手里。

      【三】

      前朝的风浪,很快就吹到了后宫。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内务府。内务府掌管着皇宫里的一切开销——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全都从内务府的账上走。以前康熙在位时,内务府的开销虽然也有定额,但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超支了也就超支了,反正没人认真查。

      但现在不一样了。

      雍正元年正月十五,内务府总管大臣赫奕被叫到了养心殿。他进去的时候还笑眯眯的,以为皇上是要商量元宵节的安排。结果他一出来,脸上的笑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惨白。

      “总管大人,怎么了?”他的下属迎上去问。

      赫奕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皇上说了——从今往后,内务府每一笔开销,都要记账。月底报一次总数,季度报一次明细。超支的部分,从下个月的份额里扣。”

      下属们听了,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各宫娘娘们想要额外的东西,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消息传开后,后宫立刻炸了锅。

      最先跳起来的是齐妃李氏。她虽然不是贵妃,但她是三阿哥弘时的生母,在潜邸时就颇受宠爱,向来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突然告诉她不能超支了,她第一个不乐意。

      “什么叫‘超支的部分从下个月扣’?”齐妃坐在自己的暖阁里,对着前来传话的内务府太监发脾气,“本宫这个月的份例本来就少,再扣,让本宫喝西北风去吗?”

      太监赔着笑脸说:“娘娘息怒,这是皇上的意思,奴才们也不敢违抗啊。”

      齐妃冷哼一声:“皇上的意思?皇上整天忙着前朝的事,哪有功夫管后宫这点鸡毛蒜皮?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太监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齐妃越想越气,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的贴身宫女碧桃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您消消气。这事儿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咱们也不好说什么。要不……先忍忍?”

      “忍忍忍,你就知道忍!”齐妃一把推开茶杯,茶水溅了出来,洒在碧桃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手,“本宫忍了多少年了?在潜邸的时候就忍着,好不容易进了宫,还是忍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碧桃不敢吭声了,默默地退到一边。

      齐妃发泄了一通,也累了,坐回榻上,喘着粗气。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了以前在潜邸的日子。那时候胤禛还不是皇帝,只是个贝勒,家里的开销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大,但至少自在。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从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可现在呢?她是齐妃了,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处处受限制。连多要一匹缎子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这叫什么事儿?

      她越想越烦,索性躺了下来,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碧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四】

      和齐妃的烦躁不同,熹妃钮祜禄氏听到这个消息时,表现得很平静。

      她正在绣一个荷包。针线在指尖穿梭,动作不急不缓,每一针都扎得很稳。听完宫女的禀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宫女愣了一下:“娘娘,您……没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熹妃抬起头,看了宫女一眼,“皇上这么做,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咱们照着做就是了。”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熹妃继续绣着荷包。她绣的是一枝梅花,花瓣已经绣了大半,粉色的丝线在白色的绸面上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坐在对面的裕嫔耿氏忍不住开口了:“姐姐,你真的不着急?”

      “急什么?”

      “份例啊!”裕嫔掰着手指头算,“我算过了,按照新规,咱们每个月能用的银子比原来少了将近两成。两成啊!少了两成,很多东西都得省着用了。”

      “那就省着用呗。”熹妃头也不抬地说,“以前在潜邸的时候,日子比现在紧多了,不也过来了?”

      “那不一样……”裕嫔嘟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好歹是妃嫔了,总不能太寒碜吧?”

      熹妃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裕嫔,认真地说:“妹妹,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个时候,越低调越好。”

      裕嫔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皇上刚登基,前朝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他这个时候下令缩减开支,说明国库确实紧张。”熹妃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咱们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喊穷、喊不够用,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裕嫔愣住了。

      “他会觉得,咱们不识大体。”熹妃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绣她的荷包,“所以,与其去争那点份例,不如老老实实的。该省就省,该忍就忍。等过了这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裕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熹妃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知道,这份“限年补足”的命令,影响的绝不仅仅是后宫的开销。它会影响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会影响到每一个官员的身家性命,甚至会影响到——她儿子的未来。

      弘历今年十二岁了。他聪明、懂事,深得皇上的喜爱。很多人都说,四阿哥将来前途无量。但熹妃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前途无量”四个字,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有多少人盯着弘历的位置?有多少人盼着他出错?她不敢去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和儿子都低调一些,再低调一些,尽量不要成为别人的靶子。

      她低下头,继续绣着那枝梅花。

      针尖刺破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五】

      中宫。

      皇后乌喇那拉氏坐在窗前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在仔细翻看。这是内务府刚刚送来的后宫开支明细,厚厚的一大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她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还会用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计算什么。

      “娘娘,”翠儿端了一盏燕窝粥进来,“您看了一上午了,歇一歇吧。”

      “不碍事。”皇后说,眼睛没有离开账册,“还有几页就看完了。”

      翠儿把燕窝粥放在炕桌上,站在一旁等着。她看着皇后专注的侧脸,心里有些心疼。自从皇上登基以来,皇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白天要处理后宫的各种事务,晚上还要看账册、批条子,经常忙到深夜才睡。

      “娘娘,”翠儿忍不住开口,“您何必这么辛苦呢?这些事情,交给内务府去做不就行了?”

      皇后抬起头,看了翠儿一眼,笑了笑:“交给内务府?那谁来盯着内务府?”

      翠儿语塞了。

      皇后把账册合上,端起燕窝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口中。燕窝炖得很好,入口即化,甜度也恰到好处。她喝了几口,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整个人也放松了一点。

      “翠儿,”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皇上在潜邸的时候,最喜欢喝我炖的燕窝粥。”

      翠儿愣了一下:“是吗?”

      “嗯。”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那时候他每天都要批阅公文到很晚,我就炖一碗燕窝粥给他送过去。他也不多说,接过去就喝,喝完继续干活。有时候忙起来,连一句‘谢谢’都顾不上说。”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感激的。因为他每次喝完,都会把碗放回托盘里,碗底朝上——那是他告诉我‘很好喝’的方式。”

      翠儿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从小跟着皇后长大,知道皇后和皇上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好。但自从皇上登基之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明显变少了。皇上整天泡在养心殿里批折子,皇后则待在中宫处理后宫的事务。明明住在同一个皇宫里,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娘娘,”翠儿小心翼翼地问,“您……想皇上了吗?”

      皇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着碗里的燕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是皇上。皇上很忙。”

      她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翠儿没有再问了。

      【六】

      傍晚时分,皇后去了一趟养心殿。

      她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看见胤禛正伏在案上批折子,旁边堆着一摞高高的文书,几乎挡住了他的半边脸。梁九功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茶,似乎在等他停下来喝一口,但他一直没有停。

      皇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进去。

      回到中宫的路上,她遇到了年氏。年氏刚从御花园散步回来,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看到皇后,连忙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微笑着扶起她,“这么晚了还去御花园?”

      “臣妾闲着无事,出来走走。”年氏笑着说,“御花园里的红梅开了,很是好看。臣妾折了一枝,打算插在瓶里观赏。娘娘若是喜欢,臣妾明日让人送几枝过去。”

      “那就有劳你了。”皇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年氏手中的红梅上。梅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几滴露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晶莹的光芒。

      “年妃真是有心了。”皇后说,“这花开得真好。”

      年氏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快到岔路口时,年氏忽然开口:“娘娘,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妾听说,皇上最近在为国库空虚的事情烦恼。”年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臣妾的兄长年羹尧在西北打了胜仗,缴获了不少战利品。臣妾想着,若是皇上需要,臣妾可以写信给兄长,让他把一部分战利品上交国库,也算为朝廷尽一份力。”

      皇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年氏。年氏的表情很诚恳,看不出任何算计的成分。但皇后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诚恳”这两个字,有时候是最不可信的。

      “你有这份心,皇上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皇后说,“不过,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只管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就好。”

      年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说:“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多虑了。”

      “不是说你多虑。”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只是这些事情,自有皇上和大臣们去操心。咱们做妃嫔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年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皇后往中宫的方向走去,年氏则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走出几步后,皇后回头看了一眼年氏的背影。年氏走得很慢,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枝红梅,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皇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在想:年氏刚才那番话,到底是真心想帮忙,还是在试探什么?

      她没有答案。

      【七】

      夜深了,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胤禛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的眼睛有些酸胀,脖子也僵硬得厉害,但他没有叫太医来按摩——他没那个时间。

      “皇上,”梁九功轻声提醒,“已经子时了,您该歇了。”

      “朕知道了。”胤禛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摞批好的折子,忽然问了一句:“梁九功,你说——朕这么做,是对的吗?”

      梁九功吓了一跳。他伺候过两代皇帝,从来没有哪个皇帝问过他这种问题。他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答:“皇上圣明,所做之事,自然是对的。”

      “圣明?”胤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朕一点都不圣明。朕只是知道,如果现在不把事情做对,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窗外,紫禁城的夜色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闪烁。那些灯光,是值夜的太监和宫女们点的。在那些灯火的照耀下,这座古老的皇城看起来既庄严又孤寂。

      “梁九功。”

      “奴才在。”

      “明天一早,把那份‘限年补足’的上谕再抄一份,发给各省督抚。另外,再加一条——”他顿了顿,“各省督抚如有隐瞒亏空、拖延不补者,一经查出,革职查办,决不宽贷。”

      梁九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嗻。”

      胤禛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新的折子,继续批阅。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夜,还很漫长。

      【八】

      第二天一早,后宫的各宫娘娘们都收到了内务府的通知。

      通知的内容很简单:从本月起,各宫份例缩减两成。取消一切不必要的宴饮和娱乐活动。各宫宫女和太监的数量也进行了重新核定,超编的人员将被调往其他岗位。

      消息一出,后宫再次炸了锅。

      齐妃气得摔了一只茶杯。裕嫔唉声叹气地去找熹妃诉苦。就连一向淡定的年氏,也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刚刚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所以,大家虽然心里不满,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见了面,依然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的。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小心思,就只有天知道了。

      午时,皇后召集各宫妃嫔到中宫议事。

      人到齐后,皇后开门见山地说:“想必各位都已经收到内务府的通知了。本宫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皇后。

      “皇上下令缩减开支,是为了朝廷着想。咱们身为后宫妃嫔,理应体谅皇上的难处,以身作则。”皇后环顾了一圈众人,语气温和但坚定,“所以,本宫希望各位能够理解和支持皇上的决定。这段时间,大家都委屈一些,能省的尽量省。等过了这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年氏率先开口:“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一定谨遵娘娘教诲,以身作则。”

      熹妃也跟着表态:“臣妾也是。”

      裕嫔和齐妃对视了一眼,也纷纷点头附和。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都散了吧。”

      妃嫔们依次行礼告退。皇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她知道,这些人嘴上答应了,心里未必服气。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她们“表面上服从”——只要表面上不乱,她就有办法慢慢把局面稳住。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雍正元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二月了,北京还是冷飕飕的,树枝上光秃秃的,看不见一点绿意。御花园里的花也开得稀稀拉拉的,没什么精神。

      后宫的生活,也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一天一天地过着。

      各宫的份例缩减了,大家的吃穿用度都紧巴了一些。以前天天能吃到的新鲜水果,现在变成了隔天一次。以前每个季度都能领到的新衣裳,现在变成了半年一次。就连各宫的点心,也从原来的四碟减成了两碟。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皇上很少踏足后宫了。他每天都待在养心殿里,从早到晚地批折子、见大臣。偶尔来后宫,也只是去皇后那里坐一坐,问几句家常就走了。其他妃嫔,他几乎一个都不见。

      这让后宫的女人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

      她们进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皇帝的宠爱,是为了给自己的家族带来荣耀。但如果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各种小心思开始在后宫里滋生。

      有人开始在皇后面前献殷勤,希望能通过皇后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有人开始想办法打听皇上的行程,想在御花园里“偶遇”他。还有人开始写信给娘家人,让他们在前朝帮忙活动活动,想办法让皇上注意到自己。

      但所有这些努力,都没有什么效果。

      皇上依然忙碌,依然很少踏足后宫。他似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前朝的事务中,对后宫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让女人们更加焦虑了。

      【十】

      三月的一天,胤禛难得抽出时间,去了一趟御花园。

      他是去看梅花的。年氏曾经让人送了几枝红梅到养心殿,他看了很喜欢,就问了一句:“御花园的梅花还在开吗?”梁九功回答说:“回皇上,今年的梅花开得好,现在应该还有几株没谢。”于是他就去了。

      御花园里很安静。梅花确实还在开,但已经过了盛花期,花瓣的边缘有些发蔫了,颜色也不如以前鲜艳了。胤禛站在一棵梅树下,看着枝头那些残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年氏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臣妾参见皇上。”年氏屈膝行礼。

      “免礼。”胤禛说,“你怎么在这里?”

      “臣妾闲来无事,想到御花园里走走,没想到遇到了皇上。”年氏走上前来,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精致的糕点,“臣妾刚好带了些点心,皇上要不要尝尝?”

      胤禛看了一眼那碟点心,又看了一眼年氏。年氏的笑容很温柔,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算计的成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他说。

      年氏的笑容更深了:“皇上喜欢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吃着糕点,看着残花。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年氏忽然开口:“皇上,您最近……很累吧?”

      胤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年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花枝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臣妾看得出来。”她继续说,“皇上瘦了,眼圈也黑了。臣妾知道,前朝的事情很多,很麻烦。但臣妾想说的是——皇上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您若是累倒了,这个朝廷怎么办?这个天下怎么办?”

      胤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年氏的肩膀:“朕知道了。谢谢你。”

      年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笑了笑,说:“皇上客气了。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那天下午,胤禛在御花园里待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他走的时候,年氏站在梅树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她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里面的糕点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碎屑。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今天出现在御花园,确实是故意的。她打听到皇上要来赏梅,就提前准备好了点心,在这里等着。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冒险——如果被皇后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太想见他了。

      自从他登基以来,她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贪心,知道自己是妃嫔,应该守本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就是想见他,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食盒盖上,转身往回走。

      风从身后吹来,吹落了枝头的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去拂,就那么顶着几片残花,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寝宫。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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