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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渐 新帝登基, ...


  •   【楔子】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时三刻,畅春园清溪书屋。

      御医第三次退出暖阁时,脚步比前两次慢了半拍。守在廊下的几位皇子同时抬起头——他们的目光没有交汇,各自落在不同的虚空处,像是在数檐角的滴水,又像是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烛火舔着绢罩的内壁,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燃尽。

      【正文】

      【一】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

      这一天的日光很薄。薄到从窗纸透进来时,已经没有影子了,只剩一片灰白的光斑,浮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搁浅的水。

      四阿哥胤禛跪在清溪书屋外的廊下,膝盖下的棉垫已经透了潮气。他从卯时跪到现在,中间只起身喝过一次水——不是他自己要喝的,是总管太监梁九功端来的,说是“皇上的意思”。他接过来喝了,没有看梁九功的脸。

      他左边跪着八阿哥胤禩,右边跪着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再往后,是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十四弟昨天刚从口外赶回来,甲胄还没卸净,跪在那里时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旗。

      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膝盖换了个姿势,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很快,寂静又会重新合拢,像水面盖过一颗石子。

      胤禛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前的那块砖上。砖缝里嵌着一粒干枯的苔藓,灰褐色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已经死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固定的焦点——否则脑子里那些念头就会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翻上来,压不住。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福晋乌喇那拉氏替他系好了朝服的带子。她的手很稳,但系完之后,在他腰间多停了一瞬——不是抚摸,只是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认什么。他没有回头看她。

      他又想起昨晚,独自在书房里坐着,把《礼记·丧大记》翻出来看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书一旦看过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过。

      “四哥。”

      声音很轻,是从右侧传来的。胤禛微微偏过头,看见了十三弟胤祥的脸。胤祥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是定的。

      “四哥,”胤祥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还好吗?”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胤祥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的地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胤祥没有再问。他了解这个四哥——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你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一阵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檐角挂着的铁马。铁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胤禛忽然觉得膝盖有些麻了。他想换个姿势,但刚一动,又停住了。他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梁九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种绷紧的尖锐:

      “快!再去太医院催!”

      廊下所有人的脊背都僵了一瞬。

      胤禛垂下眼睛,重新看着那块砖缝里的苔藓。他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成拳。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等着。

      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二】

      申时三刻,梁九功从暖阁里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他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台阶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几乎是机械的声音说道:

      “皇上,驾崩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声音。

      没有哭声,没有惊呼,甚至连风声都停了。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空气,只剩下那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胤禛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也许是自己的某根神经,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动。他仍然跪在那里,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那块砖上。那粒苔藓还在那里,灰褐色的,蜷缩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更久。直到梁九功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说:

      “四阿哥,请您……节哀。”

      胤禛抬起头,看着梁九功的脸。这个在康熙身边伺候了四十多年的老太监,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而是所有的表情都被某种巨大的东西压平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皱纹深刻的面具。

      “皇阿玛……”

      胤禛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开口:“皇阿玛……有什么遗诏吗?”

      这句话一出口,廊下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梁九功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睛,声音平稳得近乎不真实:“皇上前几日已将遗诏交由步军统领隆科多大人保管。奴才不知具体内容。”

      胤禛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是最愚蠢的事情。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胤祥伸手扶了他一把。

      “多谢十三弟。”他说。

      胤祥摇了摇头,没有松手,一直等到胤禛站稳了才放开。

      这时,八阿哥胤禩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动作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他看了胤禛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里。

      “四哥,”他说,“节哀。”

      “多谢八弟。”胤禛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三】

      夜幕降临时,遗诏公布了。

      隆科多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之上,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他的身后,是刚刚沐浴更衣完毕的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移入了乾清宫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丹陛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头。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侯伯子男、文武百官,全都穿着丧服,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场迟来的大雪。

      隆科多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后面的字句,胤禛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跪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传来的一阵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在吸气,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看着丹陛上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楷书字迹。

      那是他父亲的字。

      他认得。他从小就认得。他练了那么多年的字,临摹的就是这个人的笔迹。每一笔、每一划,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但现在,写下这些字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臣,领旨谢恩。”

      胤禛磕下头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时,他忽然想起了今早出门时,福晋替他系朝服带子的那只手。那只手在他腰间停了一瞬。

      她现在应该已经听到消息了吧。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直起身,接过隆科多双手捧上的遗诏,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丹陛下那一片白茫茫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位新的皇帝,这位从今天起将主宰他们生死荣辱的人。

      胤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遗诏,感受着绢帛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掌心。

      风从广场上穿过,吹动了他丧服的衣摆。丧服是粗麻布的,扎得皮肤有些痒。他没有去挠。

      “众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先帝殡天,举国同哀。一切丧仪,著礼部会同内务府,按大行皇帝遗诏及《大清会典》办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诸位……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乾清宫。

      身后,那片白茫茫的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像一片缓慢流淌的河流。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偷偷打量别人的脸色。但所有这些,都与胤禛无关了。

      他现在是皇帝了。

      【四】

      三天后,灵堂设在乾清宫。

      大行皇帝的梓棺停在正中,四周摆满了鲜花、供品、香烛。白幔从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的,把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燃烧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皇后乌喇那拉氏跪在灵前的蒲团上,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她是今天早上才获准进入灵堂的。按照规矩,皇后应该在皇帝驾崩后第一时间入宫守灵,但礼部的官员说“尚未成服,内外有别”,硬是拖了两天才让她进来。她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她就跪在这里,一直跪到现在。

      她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大行皇帝生前常用的几件物品: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副眼镜。这些东西都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任何一个读书人的书桌上都不会显得突兀。但此刻,它们被摆在灵前,在烛光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就不那么普通了。

      乌喇那拉氏看着那方砚台,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嫁进四贝勒府不久。有一次,她路过书房,看见胤禛在写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被他发现了。他抬起头,问她:“你会写字吗?”她说:“会一点。”他就招手让她进去,把笔递给她:“写一个看看。”

      她接过笔,写了一首唐诗。他看了半天,说:“还行,就是力道不够。”

      从那以后,她每次去书房,他都会让她写几个字。他很少夸她,但偶尔会说一句“有进步”——就这三个字,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乌喇那拉氏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画面收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是当年出嫁时母亲给她的,已经戴了二十多年了,戒圈内侧的纹路都磨平了。

      她转动了一下戒指,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面前的供桌。

      “娘娘,”身后的宫女轻声提醒,“您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她说。

      宫女没有再劝,退回了原位。

      乌喇那拉氏继续跪着。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她不仅是妻子,还是皇后。皇后是不能喊累的。

      【五】

      同一时刻,养心殿西暖阁。

      胤禛——现在应该叫他皇上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折子。他已经连续看了两个多时辰了,眼睛有些酸胀,但他没有停下来。

      这些都是各地官员呈上来的请安折子,内容千篇一律:惊闻先帝驾崩,悲痛万分,请皇上节哀,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等等等等。他看得很快,基本上扫一眼开头和结尾就放下了,偶尔在某些折子上停留得久一些——那些是封疆大吏的折子,他需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和职位。

      “皇上,”梁九功端了一盏茶进来,轻轻放在案角,“您歇一歇吧,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放下吧。”胤禛说,没有抬头。

      梁九功没有走。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新皇帝伏案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在康熙身边伺候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了。但眼前这个人,他有些看不透。

      他伺候过康熙批折子——老爷子批折子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一边批一边念叨:“这个混账东西,又在糊弄朕”“嗯,这个说得有道理”“哼,你倒是会说话”。但这位新皇帝不一样。他批折子的时候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

      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梁九功。”胤禛忽然开口了。

      “奴才在。”

      “先帝……最后那几天,说过什么吗?”

      梁九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这几天来没有人问过他。也许是没有人敢问,也许是大家都觉得不该问。但现在,新皇帝问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先帝最后几日,精神已经不济了,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问问时辰,或者要口水喝。”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梁九功垂下眼睛,“先帝走得……很安详。”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梁九功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胤禛一个人了。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椅背是硬的,硌得他的脊椎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他刚才问梁九功那个问题,其实并不是想知道父亲最后说了什么。他是想知道,父亲最后有没有提到他。

      但梁九功的回答告诉他:没有。

      父亲最后那几天,没有提到任何人。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算了,不要再想了。

      胤禛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六】

      夜深了。

      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守灵的宗室子弟换了一批,值夜的太监和宫女也都各自站好了位置。烛火还在燃烧,把白色的幔帐映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柔和。

      乌喇那拉氏还跪在那里。她已经跪了将近四个时辰了,膝盖已经完全麻木了,腰也酸得厉害。但她还是没有起来。

      “娘娘,”这次劝她的是她陪嫁过来的宫女翠儿,声音里带着心疼,“您这样跪下去,身子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乌喇那拉氏说。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是我应该做的。”

      翠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跟着娘娘二十多年了,知道她的脾气。她决定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乌喇那拉氏回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身丧服,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是皇上。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但腿已经麻了,刚一使劲就差点摔倒。幸好她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失态。

      “不必起来了。”胤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跪了多久了?”

      “回皇上,大约……四个时辰了。”她老实回答。

      胤禛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面朝着灵柩,也磕了三个头。

      乌喇那拉氏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书房里教她写字的年轻人。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她还不是皇后。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夫妻,过着普通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皇上,”她轻声开口,“您……节哀。”

      胤禛没有转头看她。他仍然看着前方的灵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也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乌喇那拉氏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黑暗中。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上那枚素银戒指。在烛光的照耀下,它闪着微弱的光芒。

      她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戒指,然后重新抬起头,继续守着灵。

      【七】

      七天过去了。

      这七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新皇帝登基,改元雍正。大行皇帝的梓棺移入了寿皇殿。各地的哀诏发了出去。新帝的第一道圣旨也颁布了——是关于追封和赏赐的:追封已故的兄弟们,赏赐有功的大臣们,安抚各地的藩王们。

      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但后宫里的女人们,已经感觉到了变化。

      首先是规矩变严了。以前各宫的宫女可以互相走动聊天,现在不行了——内务府下了命令,各宫宫女只能在各自的院子里活动,有事外出必须登记。其次是开销被削减了——各宫的月例银子虽然没少,但额外的赏赐明显减少了。以前逢年过节,皇上总会给各宫赏些东西,今年什么都没有。

      这些变化,让后宫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听说,皇上把先帝留下的那些西洋玩意儿都封存了,说是‘不可靡费’。”裕嫔耿氏坐在熹妃的屋子里,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连先帝最喜欢的那个自鸣钟都没留下。”

      “那不是应该的吗?”熹妃钮祜禄氏正在绣一个荷包,头也不抬地说,“先帝刚走,皇上要是马上就享乐,那才不合适呢。”

      “也是。”裕嫔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怎么觉得……皇上好像比以前更忙了?”

      “他一直都忙。”熹妃说。

      “不一样。”裕嫔擦了擦手,认真地说,“以前他忙,但至少还会来各宫走走。现在呢?一连好几天都待在养心殿,连门都不出。我听养心殿的小太监说,皇上每天晚上都要批折子到三更天。”

      熹妃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了裕嫔一眼:“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裕嫔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就是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也不行。”熹妃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现在是什么时候?先帝刚走,新帝刚登基,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你这些话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还以为你在抱怨皇上呢。”

      “我没有!”裕嫔急了,“我就是担心他……”

      “担心也不用说出来。”熹妃打断了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绣荷包,“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裕嫔沉默了。她看着熹妃专注地绣着荷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是我糊涂了。”

      熹妃没有回应。她只是继续绣着她的荷包,针线穿梭,一针又一针,稳稳当当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挂在飞檐翘角的上方。

      【八】

      又是一个深夜。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胤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户部送上来的国库账目,他翻了整整一个晚上,越翻脸色越难看。

      账面上的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国库里剩下的银子,还不够支付明年春天的俸禄。再加上各地上报的灾情、军费开支、河工费用……一笔一笔加起来,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把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皇上,”梁九功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您该歇了,都快四更天了。”

      “放下吧。”胤禛说。

      梁九功把参汤放在案角,却没有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皇上您……不要太着急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说,“先帝在位六十一年,留下的基业是稳固的。眼下虽然有些困难,但只要慢慢来,总能解决的。”

      胤禛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太监跟了他父亲一辈子,见过的风浪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他说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胤禛也知道,他不能“慢慢来”。

      “朕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梁九功躬身退了出去。

      胤禛端起那碗参汤,却没有喝。他只是端着它,感受着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上来,温热而踏实。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翻不得。”

      可是,父亲啊——

      他把参汤放回桌上,重新打开了那本账册。

      ——如果锅里已经快烧干了,还不翻,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养心殿的门就开了。

      胤禛走了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寒意透过丧服渗进皮肤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皇上,”梁九功从后面跟了上来,“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您先用一些吧?”

      “先不急。”胤禛说,“朕要去一趟寿皇殿。”

      梁九功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胤禛摆了摆手:“不必安排了,朕自己去就行。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就一个人沿着甬道往前走去。

      寿皇殿离养心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殿门虚掩着,两个守门的侍卫看到他,连忙跪下请安。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灵前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大行皇帝的画像挂在正中,画上的老人面容慈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在看着什么人。

      胤禛在画像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跪下磕头。他只是站着,看着画中的父亲。

      “皇阿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儿臣来看您了。”

      画中的老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儿臣知道,”他继续说,“您对这个位置,一直有您的想法。儿臣也知道,有很多人不服。但是——”他顿了顿,“既然您把这个担子交给了儿臣,儿臣就会把它挑起来。不管有多重。”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寿皇殿。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几缕淡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洒在宫殿的金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胤禛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也要开始他作为皇帝的新生活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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