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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平静的日子 ...

  •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阿九蹲在压水井边漱口,忽然听见竹林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鸽哨声。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竹梢,扑棱着翅膀落在井沿上,歪着脑袋,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她。鸽腿上绑着一根竹管,竹管上刻着一柄断了刃的小刀——鬼门的标记。

      阿九放下漱口的葫芦瓢,将鸽子捞起来,抽出竹管里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程砚秋的笔迹,字迹潦草,像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周通已离京,往江南方向去。三皇子府中有人与沈三爷旧部接触频繁。你查的那个刑部郎中,与七年前沈家案的告发者系同科进士。另:宋柘被调离两浙路,新任提刑官是兵部的人。小心。

      阿九将纸条攥在手里,蹲在井沿边上,半天没动。

      晨风从竹林那头吹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她低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扭曲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告发者,同科进士。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七年前的旧伤口里扎进去,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纸条揣进怀里,往堂屋走去。

      顾淮之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从程砚秋书架上翻出来的旧书。他抬头看见阿九的脸色,便将书放下了。

      “怎么了?”

      阿九将纸条递给他。

      顾淮之展开纸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几乎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可他开口时,语气却冷静得让她有些意外。

      “阿九,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那包裹他一直贴身带着,即使在牢里也不曾离身。他将包裹打开,里面是几页纸——那是他从玉器案里搜出的密信和名单,在宋柘带人进县衙之前,他就将这些最要紧的东西贴身藏好了。

      “这些是追回的玉器里藏的东西。”他将那几页纸在桌上铺开,纸张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一份名单,一张城防图,几封密信。名单上有江南盐运使和户部侍郎,他们的名字被朱砂圈了红,旁边注了四个字——‘已收买,可为我所用’。城防图标注的是江南几处关隘的兵力部署,密信里用的是军方暗语。”

      他抬起头,看着阿九:“沈三爷不是主谋。他只是中间的一环。这名单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关键。他们利用沈三爷的黑市渠道,将情报夹带在玉器里,从江南一路送往京城。平阳县只是这条线上一个小小的中转站——但正因为小,所以不引人注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这条线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三皇子。”

      阿九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名单和密信,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朱砂圈红的名字上——周通。这个人与告发她父亲的人系同科进士。这条线,从七年前沈家灭门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她脚下延伸,只是她从未看见过。如今顾淮之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网。而他们,都在这张网里。

      “所以宋柘不是来查案的。”阿九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他是来灭口的。郑桓在京城被拿下只是个幌子,沈三爷被押解进京也是为了堵他的嘴。三皇子根本不怕郑桓招供,因为他有更大的棋要走——他要把所有知情人一个一个地清理掉。”

      “对。”顾淮之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把我打入大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会把玉器案所有的赃物和卷宗都销毁,把刘大彪那些下线处理掉,然后把所有的罪名推到我头上。一旦我的罪名坐实,沈家的案子就会变成‘逆臣同党’,再无翻案的可能。”

      阿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之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平静,可她在里面看见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燃起来的火焰。

      “所以你不能躲。”她说。

      “我不会躲。”顾淮之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座山,“七年前你救了我的命。七年后我没有什么能还你。除了这桩案子。我还要替沈家翻案。”

      阿九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压水井的葫芦瓢在井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然后她笑了、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好。”她说,“翻案就翻案。我爹说过,沈家的人不怕死。但我现在不想死了,我想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的橱柜前,蹲下身,在最底层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蒙了灰的木匣子。木匣子上刻着一枝桃花的纹样,与顾淮之腰间那枚平安扣上的纹样如出一辙。她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块令牌,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她将信和令牌取出来,放在桌上,“他一直暗中收集沈家案的线索。这封信是他死前写的,里面提到了几个关键人证的名字和藏身之处。这些人当年都是沈家的下人,侥幸逃过一劫,被我师父藏在了江南几处不同的地方。他们可以作证,证明告发沈家的那封书信是伪造的。”

      顾淮之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可见写信之人绝非等闲之辈。信里提到的几个名字和藏身之处,恰好与他手头那份名单上的某些人有交集。他放下信,看着阿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你师父,是个英雄。”

      阿九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又会掉下来。

      “我师兄已经在查那个告发沈家的人。”她将令牌收回怀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那人如今在三皇子府里做幕僚。只要能找到他,拿到他的口供,便能证明当年三司会审定罪的证据是伪造的。但这个人藏得很深,鬼门的人盯了他三个月,只摸到了他一个小妾的住处。”

      “那便从周通入手。”顾淮之将名单折好,重新放回油布包裹里,“他是刑部郎中,郑桓案子的协查是他主动请缨的。他在平阳县跟我提过沈家旧案,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未必是站在三皇子那边的。如果是三皇子指使他来平阳,他不会主动在我面前提起沈家的疑点。”

      阿九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周通可能是墙头草?他既想讨好三皇子,又怕万一三皇子倒台了把自己牵连进去,所以故意给你透一点线索,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排除这种可能。”顾淮之将油布包裹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但无论如何,周通是现在唯一一个既了解沈家旧案、又知道玉器案内情、还与三皇子保持距离的人。只要拿住他的把柄,便有机会撬开他的嘴。而要拿住他的把柄,最好的地点在江南,他此去江南,名为协查,实为帮三皇子的人销毁证据。一旦我们在他销毁证据之前截住他,人赃并获,他便没有退路了。”

      阿九站起身来,将木匣子重新放回橱柜底层。然后她走到门口,朝竹林外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那口哨声很轻,却传得极远。片刻后,那只灰扑扑的信鸽又飞了回来,落在她肩上。

      她将写好的回信塞进竹管,绑在鸽腿上。回信只有一句话:查三皇子与沈三爷旧部往来证据,盯紧周通,师兄小心。然后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顾淮之。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

      “好。”

      阿九说完这个字,便转身去收拾行李。她从橱柜里翻出两套干净的夜行衣和几瓶药粉,又从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备用的短剑。这些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可这一次却格外仔细,每一样东西都要反复检查,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准备。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后。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当夜,月色熹微。竹林里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出了山坳,马蹄裹着布,无声地沿着小路往南。阿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竹林深处的小院。枇杷树的树冠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在说再见,又像在说保重。她知道这一去便不再是逃亡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江南,是七年前她失去一切的地方,也是她要把一切夺回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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