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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到江南的第 ...

  •   到江南的第一日,阿九和顾淮之便吵了一架。

      说“吵”不太准确。两个人坐在租来的小院堂屋里,面前各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阿九双手抱臂,顾淮之端坐如松,谁也不看谁。院子外头是嘉兴城东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青石板路面被梅雨泡得发绿,墙根下生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这是程砚秋提前安排好的落脚点,三间瓦房带一间灶房,家具简陋但干净,院门一关便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吵架的起因是阿九想夜探三皇子在嘉兴的别院。

      “我今晚先去探一探。”阿九将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那座别院在城郊,我白天去踩过点,院墙不高,后门有一条窄巷,翻墙进去就是后院。守卫大概七八个人,换岗的间隙有一刻钟。一刻钟够我摸进去转一圈了。”

      “不行。”顾淮之放下手里的茶碗。

      “为什么不行?”

      “那是皇子别院。里面的守卫不是沈三爷画舫上的江湖打手,而是正经的府兵。府兵轮岗有严格的规制,你白天看到的换岗间隙,到了夜里未必还是同样的时辰。一旦你判断失误,被人发现,便不是劫狱那次能比的——宋柘只想要活口,但三皇子的人不会留活口。”

      阿九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我不是不让你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几分,像是在努力压住某种快要漫出来的情绪,“但现在去,风险太大。我们刚到嘉兴,对方的底细还没摸清,你的身份也还没藏好。你师父在信里提过,三皇子的别院里有沈家旧案的知情人。那个知情人如果还在,他一定认得你。你这一去,是自投罗网。”

      阿九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她知道他说得对。三皇子的人认得她,或者至少知道沈家有一个逃出去的养女。她这张脸也许早在某个暗格里存了画像。可她心里有一股火在烧——七年来第一次,她离真相这么近,离那个毁了她家的仇人这么近。让她干坐在屋里什么都不做,比在牢里挨刀子还难受。

      “那你呢。”她抬起头来看着顾淮之,“你在明面上查,难道就不危险?周通就在嘉兴,他是刑部的人,认得你。你在城里走动,随时可能被人认出来。你是被革了职的通缉犯,他们正愁找不到你。”

      “所以我们需要分工。”顾淮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嘉兴城坊巷图,不知什么时候从街口的告示栏上誊抄下来的,一笔一画都极为工整,连每条巷子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明面上的事我来做。我在嘉兴有几位同年,都是翰林院时的故交,如今在江南各府任职。他们未必知道我的真实处境,但若是只以‘访友’为名打听一些旧事,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周通的动向、提刑司的人事变动、沈家旧案在江南官场的风评——这些事,只有官面上才能打听到。”

      阿九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眼熟。七年前他在破庙的地上用手指画地图,告诉她哪条路通京城,哪条路通江南。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小书呆真有意思。如今他画的每一条线,都是在刀尖上给她探路。

      “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上的地图,又抬起眼睛看他的脸,“你管明的,我管暗的。你去跟那些当官的周旋,我去找那些当官的查不到的东西——三皇子的黑账、沈三爷在江南的旧部、周通销毁证据的窝点,还有你那份名单上那几个被收买的官员的把柄。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我让鬼门的兄弟暗中跟着你。你见同年的那些茶馆酒楼,都提前定好地方,鬼门的人在隔壁接应。”

      顾淮之微微颔首:“好。”他看着她,顿了顿,“你那边也是。每夜子时之前回来。若是过了时辰——”

      “你便来接我。”阿九接过他的话,嘴角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知道。”

      接下来数日,顾淮之开始频繁出现在嘉兴城的茶楼、书院和同僚的私宅。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直裰,扮作一个进京述职途中绕道访友的闲散文官。程砚秋让鬼门的兄弟给他弄了一份假的路引和告身文书,身份是从南方某县去京城吏部报到的候补知县。这个身份不高不低,既不会引人注目,又足以解释他为何四处走访同年。

      他见的第一个人是嘉兴府学的教谕,姓孙,是他翰林院时的同科。两人在府学附近的一座茶楼里喝了一下午茶。顾淮之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到江南官场的人事变动上,孙教谕便打开了话匣子——从两浙路提刑司换了人,说到嘉兴知府最近被调去了别处,又说新来的知府是兵部侍郎的门生。顾淮之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心里一一归档,偶尔插一句“这位知府大人倒是升得快”,便又能引出孙教谕更多的话来。

      第二个人是他在翰林院时结识的一位同年,如今在嘉兴府做推官,掌管一府的刑名。此人姓李,年纪比顾淮之大一轮,为人谨慎,但对顾淮之颇为信任。顾淮之没有直接提到沈家案,而是以“近来在整理旧卷”为由,请教了一些关于七年前江南几桩大案的审理细节。李推官告诉他,沈家那桩案子当年的卷宗存在府衙架阁库里,但三年前已被调走,调令上盖的是大理寺的印,经手人正是当时还在大理寺任职的周通。这便坐实了顾淮之之前的推测:周通的确是沈家旧案的关键人物,而且他很可能保留了当年的原始卷宗。

      到了第四日,顾淮之在城东渡口附近一处不起眼的码头茶馆里,等到了他要找的第三个人——嘉兴府的漕运判官。此人掌握着江南漕运的调度底册,而漕运正是三皇子在江南最重要的财路之一。顾淮之知道这一步风险极大,他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更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与沈家案有关。于是他换了一套说辞,自称是受京中一位言官之托,暗中调查江南漕运的账目。他将从玉器案密信里拼凑出的几笔可疑粮草调拨记录递过去,那判官看完,面色骤变,压低声音说,这些账目上记的粮草根本没有运到前线,而是被转运到了几个私仓。那几个私仓的主人,都是三皇子府上管事的亲戚。末了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些年江南官场上凡是碰过这件事的人,半数被调到了外地,另外半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茶杯盖碰在杯沿上叮当作响。

      顾淮之从漕运判官那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沿着河边往住处走,经过一家临河的馄饨摊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正低头往锅里下馄饨。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平阳县的街头,阿九拉着他坐在馄饨摊前,把自己的辣子拨到他碗里,嘴里嘟囔着“辣子都不敢吃怎么做江湖人”。那时候她笑得没心没肺,他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快乐的人。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潮湿的腥气。他在原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顾淮之在官面上迂回推进的时候,阿九也在暗处铺开了自己的网。她动用了鬼门在江南最隐秘的一批人。这些人有的是码头的挑夫,有的是青楼的账房,有的是当铺的朝奉。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存在,但他们能看到嘉兴城最底层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头一件事是查三皇子在嘉兴的别院。她从那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妪那里得到了一条极有价值的情报:这座别院名义上是三皇子的私产,但地契上写的却是另一个名字——沈三爷的一个远房表兄。阿九对着这条线索想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三爷不是三皇子的走狗,而是他的合伙人。三皇子用权势给沈三爷提供庇护,沈三爷则用他在江湖上的黑市网络替三皇子做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走私、销赃、传递情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郑桓一倒,沈三爷立刻想跑。因为他知道,三皇子不会保一个已经暴露的棋子。

      第二件事是盯周通。鬼门的人跟踪了周通四天,发现他几乎每天都去同一家书坊,在里面待上半个时辰,然后空手出来。那家书坊开在嘉兴最热闹的府前街上,门面不大,但后院极深。阿九让一个轻功最好的兄弟夜里翻了进去,发现书坊后院有一间上了重锁的库房,里面堆着的不是书,而是几十只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刑部的封条。

      第三件事最让她意外。她和师兄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个告发沈家的人——父亲当年的那位下属——有消息了。此人不姓赵,姓蔡。他告发沈家之后,改名换姓进了三皇子府做幕僚,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但鬼门的人查到,他有一个最大的软肋,他有一个女儿。不是嫡出,是妾室生的,今年十六岁,被他藏在嘉兴城西胭脂巷深处的一栋小宅子里。

      “蔡永昌以为他藏得够深,”阿九说,“但我查过他的底了。他那批亲信在平阳劫案之后被三皇子卸磨杀驴,投进大狱灭口。他只能一个人窝在皇子府里藏着。只要他女儿那边一出事,他一定会出府。”

      每天晚上他们回到那座租来的小院,对坐在堂屋的矮桌两侧,把各自白天查到的东西摊在桌上,互相补充、互相印证。那些碎片在深夜里被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渐渐显出底下那张巨大而狰狞的面孔。三皇子在江南铺的这张网,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那不是几件玉器、几封密信那么简单,而是一条从军饷到漕运到盐政的完整利益链。而沈家的灭门,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一个小小的注脚——因为沈鹤亭当年无意中发现了一笔粮草的异常调拨,在准备上报之前,便被自己最信任的下属出卖了。

      “你怕不怕。”顾淮之忽然问道。他没有抬头,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词句。但笔尖的墨已经干了,那页纸上什么也没有写。

      “怕。”阿九坐在他对面,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剥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动作,声音很轻却很坦荡,“但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来不及在他们毁掉所有证据之前把一切翻出来。”她将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沉沉夜色,远处隐约能听见运河上船工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顾淮之从身后看着她。月色下她的身形还是那样瘦小,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在破庙里给他煎药,也是这样的背影,倔强而固执。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如今他知道了。她是沈家的女儿,是在刀尖上走了七年的孤女,是明面上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暗地里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他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继续写他的东西。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衣料,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她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继续望向窗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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