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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亥时三刻, ...

  •   亥时三刻,县衙后院的灯火已熄了大半。

      阿九推开厢房的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角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投下一地破碎的光影。看守她的两个衙役正靠在廊柱上打盹,鼾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倒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她勾了勾嘴角。

      就这点本事,也想看住她?

      阿九缩回身子,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藏在发髻里的,过牢门时那狱卒只搜了她的身,却没搜她的头发。她将铁丝插进窗户边沿的缝隙里,手腕轻轻一抖。

      “咔哒。”

      窗外的暗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阿九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她身形本就瘦小,又练过缩骨功,那缝隙不过一尺来宽,她却像一尾游鱼似的,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落地时,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连一粒灰尘都没惊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厢房,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睡得正香的衙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对不住了,老哥哥们。”

      她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转身便往后院的围墙走去。

      县衙的院墙不算太高,约莫一丈有余。墙上爬满了薜荔和牵牛花的枯藤,春雨过后,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子草木的腥气。阿九后退两步,提一口气,足尖在墙面上一蹬,整个人便向上窜了出去。

      她的手指攀住墙头,借力一个翻身——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阿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牢里关了半个月,厢房里又憋了一整个晚上,她都快闷出病来了。江湖人,天生便该待在天宽地阔的地方。什么县令大人,什么将功折罪,去他的吧。等她出了这座城,天高皇帝远,谁还找得到她?

      心里正盘算着,她的一条腿已经跨过了墙头。

      “阿九姑娘。”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墙下的夜色里传来。

      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耳中。

      阿九的身形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去。

      县衙的外墙根下,不知何时摆了一张竹编的躺椅。躺椅上坐着一个人,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披风,膝上摊着一卷书,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一柄烛台。

      烛火被琉璃灯罩拢着,在夜风里纹丝不动,照得他眉眼分明。

      顾淮之。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神色淡淡的,既不惊讶,也不恼怒,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会在这个时辰、从这个位置翻墙而出,所以提前坐在这里等她。

      “这么晚了,姑娘是要去哪儿?”

      他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邻里寒暄。

      阿九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只脚在墙外,一只脚在墙里,她骑在墙头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活像一只被当场逮住的偷鱼猫。

      尴尬。

      很尴尬。

      但她阿九是什么人?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没有,脸皮厚是真真的。

      只愣了那么一息的功夫,她便重新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大人啊。”

      她顺势将那条跨出墙外的腿收了回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墙头上,一条腿垂下去,晃悠悠的,脚踝上的银铃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响动。

      “我啊,我是出来……赏月的。”

      她指了指头顶。

      “今夜月色这么好,不赏,可惜了。”

      顾淮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蔽月,夜色浓稠如墨。别说是月亮了,连一颗星子都瞧不见。

      “赏月。”

      他将目光收回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表情还是那么淡淡的,声音也还是那么清凌凌的,但阿九愣是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对,赏月。”

      阿九面不改色,理直气壮。

      “大人是读书人,想必听过那句诗吧,那个什么来着——‘今夜月黑风高,正是赏月好时节’!”

      顾淮之沉默了一瞬。

      “那是姑娘自己作的诗。”

      他顿了顿,“前一句‘月黑风高’,下一句通常是‘杀人放火夜’。姑娘确定要拿来赏月?”

      阿九噎住了。

      这人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想再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开,忽然瞥见了顾淮之手边小几上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青布包裹,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封口处火漆完好,露出一角深褐色的公文纸。

      刑部。

      阿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封公文。白日里她在县衙正堂候着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驿卒策马而来,将这封文书交到顾淮之手上。

      那是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顾淮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他将书卷放在膝上,伸手拿起那份公文,不紧不慢地展开了。

      “这是今日本官签发、加急递送刑部的文书。”

      他念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专门念给她听的。

      “兹有女贼阿九,于平阳县衙羁押期间意图潜逃。若此人逃脱在外,凡各州县捕获者,就地正法,无需押解回京。其画像已随文书下发各府州县……”

      阿九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就地正法。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砸进她的耳朵里。

      她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恼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

      她张了张嘴。

      顾淮之将公文放回原处,抬头看她。烛火在他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古井,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

      “看来姑娘已经明白了。”

      他的语调还是那么平静。

      “所以,姑娘今夜出来,到底是要赏月呢,还是要亡命天涯?”

      阿九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头上的砖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和泥土。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吹得她颊边的碎发拂过面颊,有些痒,但她没有伸手去拂。

      良久,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她的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带着几分冷。

      “大人好手段。”

      她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不是往外跳,而是往里跳。

      足尖落地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和着墙头滚落下来的几块碎瓦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躺椅上的顾淮之。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相距不过三步。

      “这封文书,”阿九指了指茶几上的青布包裹,“是假的吧。”

      顾淮之眉梢微动。

      “真快,算你反应快。”

      他的语气里竟有一丝淡淡的赞许。

      阿九盯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假的。她早该想到的。她又不是什么朝廷钦犯,不过是个小小的飞贼,犯得着惊动刑部八百里加急?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要签发这样的文书,又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念出来?这分明就是做局引她入瓮。

      可他怎么就那么笃定她今晚会跑?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顾淮之淡淡地说:“你在牢里关了半个月,白日里又要了热水沐浴,身上还藏了铁丝。”

      他顿了一下。

      “你若今晚不跑,倒不是你了。”

      阿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身上藏了铁丝的?她明明藏得很隐蔽。还有,他怎么知道她一定会今晚就跑?就好像他对她的性情了如指掌,早就把她看透了一样。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阿九压下心里的异样,重新挂上一副笑脸。她走到顾淮之面前,随手从旁边拖了张矮凳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下。

      “大人既然算准了我会跑,那为什么不在屋里等着,偏要坐到这墙根底下?”

      她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怕牢里的兄弟拦不住我,所以亲自出马?”

      顾淮之将书卷搁在膝上,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本官只是想清静地看书。”

      他说得一本正经。

      “书房里有蚊子。”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油滑的笑。笑声很轻,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但那双眼睛确实弯了起来。

      “好,好,好。”

      她拍了拍大腿。

      “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墙根底下喂蚊子,就为了逮我一个区区小贼。大人这份敬业精神,草民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说着,当真朝他一拱手。

      顾淮之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是侧过身,从旁边的小几底下又拎出一盏烛台,递到她面前。

      “既然来赏月,不如坐下来一起赏。”

      阿九看着那盏烛台,又看了看他。

      “我没念过书。”

      她没接。

      “月亮都没出来,赏什么赏。”

      顾淮之将那盏烛台放在她脚边,然后重新靠回躺椅上,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夜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银辉。

      “赏不在月。”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人。”

      阿九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这句话,有些耳熟。

      七年前,那个破庙里,她拉着他坐在檐下看月亮。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庙前的空地如同白昼。他问她为什么喜欢看月亮,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赏不在月。”

      那时候,她笑着说。

      “在人。一个人看月亮是喝闷酒,两个人看月,才是赏月。小书呆,你连这个都不懂?”

      她记得他当时好像红了脸。

      现在这个人,用她当年的话来回答她。

      他是故意的。

      他认出她了。

      阿九垂下眼睛,伸手拿起那盏烛台。烛火隔着琉璃罩子,在她掌心里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

      “大人说话,总是这么高深莫测。”

      她漫不经心地说,语气轻飘飘的。

      “我们这种跑江湖的粗人,听不懂。”

      “是吗。”

      顾淮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两个字。

      阿九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人看穿,不喜欢被人试探,更不喜欢这个人用那种了然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所有的伪装在他眼里都形同虚设。

      “大人。”

      她决定先发制人。

      “您到底想要我帮您查什么案子?”

      顾淮之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拿起小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的淡。

      “城西张府,出了一桩失窃案。”

      阿九挑了挑眉:“失窃案?这种小案子,县衙的捕快查不了?还要大人亲自出面,拐弯抹角地把我从牢里捞出来?”

      顾淮之放下茶盏。

      “丢的不是金银。”

      他说。

      “是一枚玉观音。张家老太太的传家之物,传了五代人。”

      “哦,玉观音。”

      阿九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翻找着与此有关的信息。江湖上最近确实有人在收玉观音,而且出手极为阔绰。但这事不在她的业务范围之内,她也就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什么时候丢的?”

      “半月前。”

      “张府报官了?”

      “报了。前任县令查了十天,一无所获。”

      “所以这个烂摊子就落到大人您头上了。”

      阿九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着烧着把自己烫着了。”

      顾淮之没有接这个话茬。

      “张家老太太年事已高,丢了这枚玉观音后便一病不起。大夫说,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

      “老人家说,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临终前嘱咐过,要代代相传。”

      阿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

      顾淮之接着说:“本官查过这案子,发现了几处疑点。前任县令搜遍了全城,连黑市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玉观音的影子都没找到。张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有一个承认拿了东西。而那些下人,都在府里做了至少五年以上。”

      “这不可能。”

      阿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顾淮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阿九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说了:“玉观音这样的东西,偷出来不可能没销路。除非偷东西的人不想卖,只想自己留着。”

      “或者,”顾淮之接过她的话,“偷东西的人,根本不在乎钱。”

      阿九沉默了。

      不在乎钱的小偷。这世上还有第二种人吗?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有,而且很多。有些人偷东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别的。比如报仇,比如威胁,比如……只是想看失主痛苦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了顾淮之为什么要把她从牢里捞出来。

      “大人是觉得,”阿九慢悠悠地说,“这个案子的名堂,不在偷东西的人身上,而在张家自己身上?”

      顾淮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明日一早,本官会去张府走一趟。”

      他将书卷合上,站起身来。青灰色披风在他身后微微扬起,又在夜风里落下。他垂眸看着她,逆着烛光,眉眼的轮廓格外分明。

      “姑娘既然要戴罪立功,明日便随本官同去。不过——”

      他的语气忽然一顿。

      “姑娘还是换上男装为好。”

      阿九愣了一下。

      “换男装?为什么?”

      顾淮之目光微垂,落在她身上,然后很快地移开了。

      “查案方便。”

      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平淡,但那移开目光的速度,实在快了些。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日里沐浴更衣后,狱卒给她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是县衙丫鬟的旧衣,粗布料子,颜色灰扑扑的,但穿在她身上却不太合身——有些地方紧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显出几分促狭。

      “大人。”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

      “您该不会是觉得,我这个样子,不太方便见人吧?”

      顾淮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收拾小几上的书卷和茶具。

      “明日辰时,县衙门口。逾时不候。”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么一句,然后径自往后院走去。

      步子还是那样四平八稳,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弯下腰,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个人,还真是……

      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要装得一派正经。明明想要帮她,还非得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将那盏烛台放在矮凳上,起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走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方才顾淮之坐过的那张躺椅,看向小几上那盏被遗落的烛台,又看向头顶那片乌云散尽后露出的天幕。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弯弯的一钩,挂在檐角上,清清冷冷的。

      阿九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破庙里,她也是这样仰头看月亮。那时候的她,无牵无挂,自由自在。身边坐着一个病恹恹的少年书生,红着脸不敢看她。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会一直那样快活下去。

      但她没有。

      那些她不愿回想的事,像是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脚踝,让她再也跑不了,也逃不掉。

      阿九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转身往厢房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只是走到房门口时,她还是没忍住,又往月洞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早就走远了。

      夜风里只剩下那盏烛台,在矮凳上兀自亮着,火苗透过琉璃罩子,一明一灭,像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

      阿九咬了咬下唇,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个名字,在心口一遍一遍地回荡。

      顾淮之。

      良久,她睁开眼睛,望向桌上的那套男装。

      那是白日里一个衙役送来的,说是大人吩咐的,让她明日出门时换上。她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往桌上一扔。这会儿再看,那衣裳被月光照得发白,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连衣襟上的褶子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细棉布,针脚匀称。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阿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衣裳抖开,对着月光比了比。

      大小正好。

      就好像,有人量过她的尺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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