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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春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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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绵,打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平阳县衙的大牢里,潮湿阴冷的气息混着霉味,像是渗进了人的骨头缝里。偶有水滴从顶上的石缝落下,“嗒”的一声,砸在铺地的干草上。
顾淮之站在牢门外,已经看了许久。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腰束素银带,身形修长如竹。眉目清冷,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剑。雨水从廊檐滑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珠帘。
“大人。”
身后的狱卒低声唤他,面上带着几分不解。这位新上任的县令大人,头一天到任便要来牢里看囚犯,还点名要看那个关在最里间的女飞贼。这实在不合规矩。
顾淮之恍若未闻。
他看着牢里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蓬头垢面,看不清模样。一身囚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上面沾满了草屑和污渍。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睡着——因为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只一瞬。
像是夜空中亮起的星子,又像是暗河里闪烁的磷火。
亮得惊人。
顾淮之握着卷宗的手,几不可见地紧了紧。
“开门。”他说。
声音很淡,像是随口吩咐。
狱卒为难地搓了搓手:“大人,这女贼凶得很,您……”
“开门。”
仍旧是那两个字,语调甚至没有高上一分。狱卒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再不敢多言,颤巍巍地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
顾淮之弯腰,走进了这间狭小的牢房。
站定。
牢房里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更加浓烈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里那个人,背光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就是阿九?”
他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是冬夜里敲在冰面上的第一块石子。
墙角里那团人影动了动。
她抬起头来。
乱发从脸颊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被灰尘和泥垢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得过分,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与狡黠。
她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官袍移到他的脸上,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唇角。
那眼神太过放肆,像是一只野猫在审视一个擅自闯入它领地的人。
狱卒正要呵斥,却被顾淮之抬手制止了。
“名字。”顾淮之又说了一遍,语调平平的。
阿九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这笑容在这脏污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可爱。
“大人都知道了,还问?”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大约是许久没喝水的缘故,但尾音却带着一抹轻飘飘的上扬,像是在逗弄什么人。
顾淮之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
“阿九。”她终于回答,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作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阿九便是阿九。”
“所犯何事?”
顾淮之翻开手中的卷宗。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她的事迹:鬼手神偷,横行三省六县,夜闯富户,窃银盗宝,凡十七桩,无一失手。直到半月前,在邻县作案时被设伏围捕,一番恶战后才被拿下,移交至平阳县衙待审。
“那可太多了。”
阿九笑了起来,歪着头看他,那模样活像是在逗一只漂亮的家猫:“偷张大户家的金佛,偷李员外家的玉如意,偷王大官人家的银票,偷……”
“够了。”
顾淮之合上卷宗。
阿九便住了口,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人,”她拖着长腔,“您问这么仔细做什么?该不会是……想拜我为师吧?”
身后的狱卒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贼,当真是不要命了!
顾淮之却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看起,一点点往下,在她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的手上。最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他没有生气。
阿九心想。
这个人竟然没有生气。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但笑意却没真正到达眼底。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运转、计算、盘算。
“你所犯之事,按律当严惩。”
顾淮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按《大梁律》,盗窃私物,财物达百两以上者,杖八十,流三千里。你涉案十七起,财物不下万两,依律,当斩。”
他顿了一下。
阿九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但是,”顾淮之接着说,“本官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阿九的眼珠转了转。
她这个人,向来是惯会察言观色的。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贪官污吏,道貌岸然,正经面孔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龌龊心思。
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
她飞快地将他从上到下又扫了一遍。
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官袍是新的,但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什么名贵料子。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普通的玉佩,跟那把银腰带很不相称。
不是世家子弟,至少不是有钱的那种。
但,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虎口处没有常年握刀的老茧。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又这么年轻,一上任便来找她。
有意思。
“行啊。”
阿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案子要破?行啊行啊,我最喜欢破案子了。不过先说好——”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在牢里关了半个月的人。
“我呢,就是个江湖小混混,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大人要是想让我帮您破案,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
顾淮之微微挑眉,这是他进牢房后第一个略显生动的表情。
“第一,”阿九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我不坐牢了。这个破地方又潮又冷,再待下去我非得落下老寒腿不可。”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案子,其他人我不认。什么捕头捕快的,我信不过。”
“第三……”
她忽然凑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个头只到他的下巴,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第三,案子破了之后,你得放我走。过往的事,一笔勾销。”
她又笑了,那股狡黠劲儿从眼睛里溢出来,混着几分痞气和几分天真,叫人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顾淮之垂眸看着她。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廊檐下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那光落在她脸上,恰好照亮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与她脸上的脏污格格不入。
明亮,清澈,带着几分不服管教的野性。
与七年前那轮圆月之下,往他手里塞了那一枝桃花,笑着说“小书呆,江湖再见”的少女的眼睛
一模一样。
顾淮之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裂开。
七年前,他进京赶考,病倒在破庙里。是那个路过的江湖少女救了他,给他煎药,喂他喝粥,骂他“死书呆不会照顾自己”。她陪了他七天,等他能下地走路了,她便挥挥手说再见。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圆。
她从不知道哪里折了一枝桃花,硬塞到他手里,笑着说:“小书呆,明日我便走了。这个给你,算是咱们相识一场的见证。”
“江湖路远,你要好好的。”
“若是有缘,江湖再见。”
那枝桃花早就枯萎了。
但他后来花了三个月的俸禄,找匠人照着那桃花的模样,打了一枚玉扣,系在腰间,一戴便是七年。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也许是某个春日的街头,她忽然从人潮中跳出来,拍一下他的肩膀。
也许是某个小镇的酒馆,他看见她坐在窗边,还是那般潇洒恣意。
也许是某一处驿站,他们擦肩而过,她忽然回头,叫出他的名字。
可他从没想过,重逢,会是这样的光景。
她蓬头垢面,一身囚衣,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
她看着他,笑,说“行啊,案子破了就放我走”。
她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她认出了,却装作不认识。
顾淮之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
“你的条件,”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冷,“本官记住了。”
“这么说,大人答应了?”
阿九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淮之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他只是转身,弯腰走出牢房,背影挺直如竹。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带她去沐浴更衣,收拾干净。”
他对狱卒吩咐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先安置在后院的厢房,派人看着,别让她跑了。”
“是。”
狱卒连忙应下,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位新来的大人,行事可真是出人意料。哪有让一个重犯住厢房的道理?
阿九在牢房里听见了,笑了。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牢房,路过狱卒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哥,带路吧。你们这的浴室在哪儿?最好有热水,我这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都馊了。”
狱卒嫌恶地躲开她的手。
阿九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回过头来。
顾淮之还站在原地,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大人!”
阿九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刺眼。
“我先去洗澡啦!等会儿您有什么案子,咱们慢慢聊!”
说完,她便拐过墙角,不见了踪影。
顾淮之站在廊下,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春雨还是那样绵绵密密地下着,打在瓦上,打在石板上,打在屋檐下的水缸里。整个县衙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雨雾中,安静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腰间那枚平安扣。
玉质粗糙,雕工也拙劣,与这一身崭新的官袍格格不入。同僚见了,总要打趣一句“顾大人这玉坠子倒是有趣”,他从不解释。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枚平安扣。
触手温润,那是七年时光打磨出来的温度。
“阿九。”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这名字在他心里藏了七年,从不敢轻易说出口。如今终于叫出来了,却是在这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对着一个满身脏污、故作不识的囚犯。
他以为她会忘了自己。
他以为她会活得很潇洒,还是在江湖上逍遥快活。
他以为……
顾淮之收回手,重新挺直了脊背。
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坚定地亮起来。
像是埋藏在灰烬下的火星,被风一吹,重新燃起。
“这一次,”他在心里说,“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阿九跟着狱卒走进后院,脸上那副嘻嘻哈哈的笑容就收了起来。
她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消失。
没有人看见,她那双明亮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深极深的——
惊慌。
她认出来了。
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副眉眼,那个说话的腔调。虽然过了七年,虽然他已经从一个病恹恹的少年书生变成了清冷矜贵的县令大人,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顾淮之。
七年前,她在一个雨夜里捡到的那个小书呆。
她救了他,照顾了他七天,然后挥挥手走了。走之前,她随手折了一枝桃花,塞到他手里,说了几句可有可无的话。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谁知道,命运偏偏这样捉弄人。
她已经不是七年前的那个阿九了。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会红着脸叫她“九姑娘”的书生了。
“快点,磨蹭什么。”
狱卒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促。
阿九立刻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快步跟上去,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雨还在下。
她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在心里骂了一句贼老天。
然后低下头,跟着狱卒走进了那间为她准备的厢房。
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似乎又看见了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缩在破庙墙角、烧得人事不省的少年书生。
她以为那不过是她浪荡江湖的漫长岁月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可当他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她时,她才知道——
原来她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阿九睁开眼,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决绝。
“顾淮之,”她低声道,“你是官,我是贼。”
“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得走。”
她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