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次日辰时, ...
-
次日辰时,县衙门口。
阿九换上了那套男装,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子扎紧,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洗净了的脸。
眉是弯弯的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小巧挺直。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奔波,算不上白,却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配上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只是这“少年郎”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上,一条腿曲着,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看上去百无聊赖。
顾淮之从衙门里走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下来。”
他说道,语气淡淡的。
阿九懒洋洋地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顾淮之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襕衫,外罩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腰间还是那条素银带。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连衣襟上的褶子都是对称的,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阿九在心里“啧”了一声。
七年前她就觉得这小书呆长得好看,如今穿上官袍,越发显得眉目如画、清俊逼人。只可惜,这副好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比算盘珠子还精的心。
“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她笑嘻嘻地问。
顾淮之没理会她的寒暄,只是将手里的一卷案牍递到她面前。
“这是张家的口供和案发现场的记录。”
阿九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她认字不多,但勉强能看懂个大概。前任县令倒是做了不少功夫,把张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问了个遍,口供写得密密麻麻,连哪个丫鬟哪天去了哪条街都记录在案。
然而没什么用。
丢的东西还是丢了。
“看完了?”
顾淮之看着她那副一目十行的架势。
“看完了。”
阿九将案牍还给他,面不改色。
“看出什么了?”
“看出前任县令挺闲的。”
顾淮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便走。
“跟上。”
阿九将双手背在脑后,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走得端正,一个走得散漫,像是两根平行线。
“大人,”阿九边走边说,“咱们这是去张府?”
“嗯。”
“去张府做什么?看老太太?”
“查案。”
“查案不该先去黑市吗?东西丢了,总得有个去处。不去找东西,反倒去找人,大人这办案的路数,草民看不太懂。”
顾淮之脚步不停。
“你去过黑市?”
他问,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阿九注意到,他握着案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岂止去过。”
阿九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要是有兴趣,改日我带您去逛逛。那里的烧刀子,可比县衙的酒好喝多了。”
顾淮之没有接话。
阿九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不过话说回来,这玉观音丢了半个月,黑市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么是买主藏得太深,要么是东西压根就没流出去。依我看,多半还在张府里,只是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顾淮之忽然停下脚步。
阿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急忙刹住,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你方才说,”顾淮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只看了口供,就能推断出黑市没有动静?”
阿九心里“咯噔”一下。
说漏嘴了。
她方才只顾着嘴上痛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囚犯,按理说对近期的黑市动向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这个嘛。”
她不慌不忙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头。
“猜的。我这种江湖小混混,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灵通。玉观音这种值钱的玩意儿,要真流进了黑市,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吗。”
顾淮之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个嘴瓢的。
张府在城西的梧桐巷,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却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气息,像是这府里的什么也一并跟着丢了。
顾淮之叩了门。
开门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花白胡子,满脸褶子。一见顾淮之,便连忙哈腰行礼。
“草民见过大人。大人请进,请进。”
顾淮之微微颔首,跨过门槛。阿九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像是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少年。
这动作不全是装出来的。她虽然是江湖人,但进的向来是房梁和后窗,像这样堂而皇之地走正门,倒还是头一遭。
张府不小,前后三进院落。但看得出家中不算富裕,院里摆的不过是寻常的花草,墙上挂的字画也多是仿品。走了一路,只瞧见三两个下人,个个面上都带着几分惶惶然。
“老太太怎么样了?”
顾淮之边走边问。
陈管家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昨儿夜里又犯了一回病,大夫来看过,只说是心病。这玉观音一日找不回来,老太太的心结便一日解不开。”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正厅。
张家的当家人是老太太的长子,名唤张守业,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科考不第后便帮着老太太打理家里的几间铺子。见县令亲自来了,连忙起身相迎,又是让座又是上茶,忙前忙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顾淮之在正位坐下,阿九自觉地在旁边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乖巧模样。
“张老爷,”顾淮之开门见山,“本官今日来,是想重新询问一下失窃当夜的情形。”
张守业擦了擦额头的汗,面上露出几分愧色:“这事说来惭愧。那玉观音原是在老太太房里的佛龛上供着,每日早晚老太太都要上香。半月前的那个夜里,老太太睡下后,丫鬟便熄了灯退出来。第二日一早,老太太起身上香,便发现玉观音不见了。”
“门窗可曾撬动?”
“不曾。”
“夜里可有人听见动静?”
“也不曾。老太太睡得浅,若有响动,定会被惊醒。可那夜她什么也没听见。”
顾淮之微微颔首,又问:“府里上上下下,可都问过了?”
“都问过了。”张守业面上的愧色更重了几分,“大人明鉴,家里的下人多是几代的家仆,知根知底的。我实在不愿相信是家贼所为,可……”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顾淮之沉默片刻,正要再问什么,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咔擦咔擦”的声音。
他侧头看去。
只见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摸了一个苹果,正啃得起劲。见他看过来,她咧嘴一笑,含含糊糊地说:“大人继续,不用管我。”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张老爷,可否带本官去老太太房中看一看?”
“当然可以,大人这边请。”
张守业起身引路。
阿九啃着苹果跟在后面,路过门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树底下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粉,是西墙外那片不知谁家种的桂花被夜风吹过来的。花粉铺得均匀,只有树干背面的那一小片地,花粉的纹路有些不太一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拖行过。
“姑娘。”
阿九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笑嘻嘻地问:“你们府里养猫吗?”
小丫鬟被这个陌生的少年郎吓了一跳,红着脸摇了摇头:“回小哥的话,不养的。”
“那狗呢?”
“也不养的。”
“知道了,多谢。”
阿九将手里的苹果核随手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老太太的卧房在二进院的东厢。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佛龛就设在靠窗的位置,红木雕花的小柜子,上面供着一尊铜香炉,两盏长明灯,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玉观音本该在的地方。
顾淮之站在佛龛前,仔细打量着周围。窗户是关着的,窗栓完好。屋顶的瓦片也很整齐,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张老爷,这间屋子,除了老太太和贴身丫鬟,还有谁有钥匙?”
“只有老太太和丫鬟春兰有。”
“春兰现在何处?”
“在家。她自小就在府里长大,今年十七岁,是个实诚孩子。那日老太太发现玉观音丢了,她吓得哭了整整一天。前任县令也查过她,她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顾淮之沉默不语。
这个案子,确实蹊跷。
门窗未损,钥匙只两人有。老太太睡得浅,歹人却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将佛龛上的玉观音取走。这手法,倒不像是一般的贼。
更像是……
“我知道了!”
阿九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把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她大步走到佛龛前,指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面上带着一副“我全明白了”的表情。
“大人,您可曾听说过江湖上的‘隔空取物’?”
顾淮之微微一顿。
“……没有。”
“那就对了!”
阿九说得理直气壮。
“这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一种绝技,能隔着一堵墙把东西取走,不留痕迹。我想这玉观音就是这么丢的!”
张守业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世上当真有这等奇术?”
“当然有!”
阿九正色道,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这种高手轻易不露面,要找到他,得花些功夫。这样吧,大人您在府里等着,我出去打听打听,天黑之前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说着,她抬脚便往外走。
“站住。”
顾淮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阿九的脚步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大人还有吩咐?”
顾淮之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九愣是从中读出了几分了然——他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隔空取物。”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
“姑娘觉得,本官会信?”
阿九讪讪地笑了两声。
“这个嘛,江湖上的事,宁可信其有……”
“你是想去黑市。”
顾淮之打断她的话,用的是陈述的语调,不是疑问。
阿九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接着说:“你要去黑市打听消息,顺道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走。方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为了从这里脱身。”
他每说一句,阿九的笑容便淡一分。
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四目相对。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张守业和陈管家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阿九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短,像是一把匕首划过空气,冷冽而锋利。
“大人既然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热络。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
“我只是在想,大人查案,靠的是口供、证物、验尸。我们这种人查案,靠的是耳朵、眼线、江湖规矩。”
她歪了歪头,看着顾淮之。
“大人觉得自己的法子管用,那就自己查吧。草民告退。”
她说着,当真转身往外走。
“三个时辰。”
身后传来顾淮之的声音。
阿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给你三个时辰。”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不情愿的让步。
“天黑之前,你若回不来,那份文书便不再是假的。”
阿九沉默了。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去。
“放心。”
她的声音从门廊下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几分张扬。
“三个时辰,够了。”
说完,她的人便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
阿九没有马上去黑市。
她出了张府,先拐进了隔壁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个六瓣花的形状。
她在树干前站定,将手按在那朵花上,闭了闭眼睛。
这是她师父留给她的东西——一张遍布三教九流的情报网。那道刀痕,意味着在这个县城里,有她可以调用的自己人。
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出现在城南的一家小茶馆里。
茶馆的老板是个跛了一条腿的中年汉子,姓孟,人称孟瘸子。见阿九走进来,他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九丫头?!”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难以置信。
“你不是在大牢里吗?”
“出来了。”
阿九大大咧咧地往柜台上一坐,从兜里摸出从张府顺来的另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老孟,帮我查件事。”
她把玉观音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孟瘸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茶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九丫头,这事儿我倒是听说过一点风声。”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城北的李记当铺,半月前有人去当了一尊玉观音。”
阿九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人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得挺体面,像是个体面人。”
阿九将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
“当了多少钱?”
“一文钱。”
阿九愣了一下。
“一文钱?”
“对,一文钱。”
孟瘸子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那人说了,这玉观音不值钱,只是家里急着用钱,才拿来当的。李记当铺的老板觉得奇怪,不敢收,让他走了。”
“后来呢?”
“后来便再也没见过了。”
阿九从柜台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
一文钱。
当一尊传了五代的玉观音,只要一文钱。
这人是傻子,还是疯子?
都不是。
这人是故意的。
他不是要卖东西,他是要让人知道,这玉观音在他手里。
阿九停下脚步,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油滑的嬉笑。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有意思。”
她喃喃道。
“老孟,帮我做一件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递到他手里。那是她在牢里用指甲抠出来的,上面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纹路,是江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暗号。
“把这个传给老三。让他查一查,这半年里,张家和谁结过仇。”
孟瘸子接过木牌,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
“九丫头,你要动用‘鬼门’的人?”
“嗯。”
阿九简短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九丫头!”
孟瘸子叫住她,欲言又止。
“你……小心些。”
阿九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那动作随意而张扬,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她的脚步。
可孟瘸子看着她的背影,却分明觉得,那背影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单。
阿九回到张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是从正门进去的。
不是翻墙,不是走后窗,而是堂堂正正地叩了门,让人通报。
顾淮之在正厅里等她。
他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手里还是那卷案牍。看得似乎很认真,但阿九注意到,那份案牍从他走后就一直没有翻过页。
“大人。”
她在门槛上站定,身后是漫天的晚霞,把她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三个时辰,不多不少。”
顾淮之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袖口上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墙灰。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底却亮得惊人。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少女。
她站在破庙的门槛上,也是这样看着他,身后是漫天的落霞。
“小书呆,”那时候她说,“我给你煎了药,趁热喝。”
“我回来了。”
现在她说。
顾淮之将案牍合上,站起身来。
“查到什么了?”
阿九咧嘴一笑,大步走了进来。
“去张府。”
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现在就去。我知道玉观音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