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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从驿站出来 ...

  •   从驿站出来,他们一路往南。

      程砚秋留了两匹马、一包干粮、一小袋碎银,还有一张画得极潦草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条避开官道的山路,从平阳县一路往南蜿蜒,穿过两座山、三条溪,再翻一道岭便是江南地界。阿九打开地图看了一眼便收进了怀里——她认得那条路。那是鬼门用来运货的一条秘道,寻常人走不了,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身后的追兵大概需要两三日才能搜到这条路上来,只要不耽搁,两日便能甩开他们。

      问题是顾淮之。

      他骑术不差,但毕竟是读书人,在马背上颠簸一整日,到了黄昏下马时腿都在打颤。他从不在阿九面前喊累,每次她说“要不要歇一歇”,他都摇头说“不必”。可阿九注意到,他在马上时不时会按住自己的左肋,那是下狱前被宋柘的亲兵推搡时撞在石阶上留下的淤伤,青紫色的一大片,隔着衣裳都能看见轮廓。

      走了一日,夜幕降临时他们寻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极小,只一间正殿,半边屋顶塌了,露着几根黑黢黢的椽子。供桌上落满了灰,角落里堆着不知哪个猎户留下的干柴和兽皮。阿九将马拴在庙后的枯树上,扶着顾淮之在供桌旁坐下,然后将干柴拢到一处,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破庙的一角,照见他苍白的脸色和被冷汗浸湿的鬓角。阿九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脱衣服。”

      顾淮之愣了一下:“什么?”

      “脱衣服。我看看你的伤。”

      他抿着唇没有动。阿九等了两息,耐性耗尽,伸手便去解他的衣襟。他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衣领,耳尖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绯红,但她的动作比他更快,几下便拉开了那件沾满尘土和汗渍的囚衣。火光下,他左肋上的淤青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侧,皮肤底下凝着暗紫色的血块,看着触目惊心。

      阿九倒吸一口凉气。她伸手在那淤青的边缘轻轻按了按,他闷哼了一声,肩膀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躲开。

      “还好。骨头没断。但淤血不散开的话,再骑两日马你会疼得直不起腰。”她从包袱里翻出程砚秋留给她的一小瓶跌打药酒,倒了些在掌心里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按在他肋侧的淤青上。他的皮肤很烫,肌肉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在她掌心触上去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火光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靠得很近。她低着头认真地推揉淤血,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他在火光的另一侧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经常做这种事?”他忽然问。

      “哪种事?”

      “给人上药。”

      阿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江湖上混,受伤是家常便饭。我师兄那人才叫难伺候,被砍了一刀宁可自己缝针也不肯让我碰。你比他听话。”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一热,飞快地收回手,把药酒瓶子塞回包袱里,站起身来:“好了。明早再上一次药,后日应该就能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肋上那片被揉得发红的皮肤,将衣襟拢好,轻声道了句谢。她没应,只是转身去火堆旁铺干草,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第二日傍晚,他们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了追兵的踪迹。

      阿九是先从空气里嗅到的,不是火把的焦油味,而是闻到一股极淡的马汗味。她立刻勒住了马,翻身下来伏在地上听了一会儿,面色微变,回头对顾淮之竖起三根手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三个人。三里内。

      她拉着两匹马离开山路,钻进一片低洼的灌木丛里。灌木又密又矮,人蹲在里面会被枝条刮得满脸是血。阿九用匕首砍断几根挡路的荆棘,让顾淮之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然后把两匹马牵到远处拴好,自己返回来蹲在他身边。

      他们蹲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三个骑着马的提刑司亲兵从山路上缓缓经过。其中一个在路口停下马,弯腰查看地上的马蹄印,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顾淮之感觉到阿九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下压了半寸。她的身体挡在他前面,那姿势像极了一只护雏的母猫。他低下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见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闻到从她衣领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极淡的皂角味,那是县衙厨房里用的便宜皂角,粗糙却干净。

      那亲兵最终摇了摇头,拨转马头往另一条岔路走了。等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后面,阿九才缓缓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事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但她收回手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后怕。

      当夜他们没有寻到庙宇或驿站,只能在一条溪边的低洼处露宿。阿九捡了些枯枝生了火,将最后两块干饼掰开,大的那块给了他。他推辞不要,她翻了个白眼,把饼往他嘴里一塞:“让你吃你就吃。我是跑江湖的,饿一顿两顿死不了。你要是饿趴下了,我可背不动你。”

      夜里山风很凉,火堆烧得再旺也挡不住四面灌进来的寒气。阿九靠着溪边一棵歪脖子树坐在地上闭目假寐,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顾淮之看着她的背影,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猛地睁开眼,回头看他。

      “你做什么?”

      “我不冷。”

      “胡说。你嘴唇都冻白了。”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将那件外衫展开,重新披回他身上。然后她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膀与他的手臂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料。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漫不经心地说:“这样谁都不冷。”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垂下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有一年冬天,我一个人在漠北,马死了,干粮也吃完了。我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差点冻死。后来我在一座荒废的烽火台里生了一堆火,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火堆旁。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快死的时候身边还能有个人,那该多好。”

      她顿了顿,低头笑了一声,拿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火:“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练武磨出来的薄茧。他握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雀儿。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火堆里的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升起来,混进满天的星斗里,分不清哪颗是星,哪颗是火。

      后半夜追兵又近了。这回不是三个人,是一队人。火把的光从山脊那头翻过来,在漆黑的夜色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大约有十余人。阿九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不能再骑马了。

      马蹄声太响,在夜里传出几里地,骑马上路无异于送死。她当机立断将两匹马的缰绳拴在溪边的树上,又往马背上各拍了一掌让它们惊走。马匹嘶鸣着沿溪往下游跑去,踩出一串凌乱的蹄印。然后她拉着顾淮之,逆着水流的方向往上游走。溪水冰凉刺骨,他涉水时步伐踉跄,被水底的卵石绊了一下,险些栽倒。阿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架在肩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蹚过了半条溪。

      他们躲进溪对岸一处极窄的石缝里。石缝只能容两个人侧身挤进去,头顶覆着密密的藤萝,从外面看像是一整面完整的石壁。阿九先挤进去,然后伸手把顾淮之拉进来,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挤在狭小的石缝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追兵的马蹄声从溪边经过,有人在喊“马蹄印往下面去了”,又有人在喊“分两路追”。声音忽远忽近,石缝里的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贴着石壁,连呼吸都屏得极轻。阿九的背抵着冰凉的石壁,身前是顾淮之的身体。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肩背覆住她,将她整个人护在最里侧,像一堵温热的墙。她在黑暗里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和头顶那些纷乱的马蹄声形成某种奇异的对比。她忽然想起了马家祠堂那晚,她翻进后院时他也是这样护在她身后,刀柄敲在敌人太阳穴上,一声闷响,干净利落。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在她身后。不是她一个人的战场。是他的。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马蹄声散入密林深处,被夜风吞没。石缝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走了。”阿九轻声说。

      “嗯。”

      没有人动。

      黑暗里,她的手指还按在他胸口上。那是方才拉他进来时无意间搭上去的。她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就在她掌心里。她应该把手收回去的。可她没有。他也感觉到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有些不稳,喉结滑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顾淮之。”她忽然出声,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嗯。”

      “等这事了结以后,你打算去哪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笃定:“不管去哪儿,和你一起。”

      阿九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然后收回了手。那是她听过的,最像承诺的话。

      天亮之后,他们继续往南走,终于在天黑前寻到了一处荒村。村子早已无人居住,一排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暮色里,像一群沉默的老人。阿九找了一间屋顶还算完整的屋子,将火堆生在一口破铁锅上,又从废墟里翻出一床半旧的被褥。虽然破了几个洞,但好歹是干的。

      这天夜里,两个人并排躺在草铺上,身上盖着那条破棉被。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她的发丝蹭到他的脖颈,他没有躲。她翻身背对着他时,他忍不住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安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三日他们终于赶到了鬼门设在江边的据点。据点是一座外表极不起眼的渔家小院,灰瓦白墙,院子里晾着渔网和鱼干。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打量了阿九一眼,什么也没问,便让开身请他们进去了。阿九替顾淮之重新上药,扶他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他在被子里迷糊地抓她的手,她握了一下,又轻轻松开。

      “睡吧。这里很安全。”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阿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眼下的青黑终于淡了些,眉头也不再锁着。她伸手想碰他的脸,指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她起身走到院子里,跟老妪借了纸笔,在月光下给孟瘸子写了一封短信。信上只交代了两件事:一是沈三爷背后的上线已经浮出水面,二是让鬼门的人去查一个名叫周通的刑部郎中。

      写完信,她将笔搁下,靠在井沿上仰头看月亮。月光很亮,照得江面波光粼粼。她想起七天破庙,想起书房平安扣,想起大雨中那句“你的战场,在我身后”,想起他说“不管去哪儿,和你一起”。

      阿九低头笑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被人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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