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大牢最深处 ...

  •   大牢最深处的两间牢房,只隔了一堵墙。

      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塞着年深日久的青苔和灰泥,潮气从地底渗上来,把墙面洇出一片片暗色的水渍。墙角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散发出腐烂的甜腥气,偶有几只鼠虫从草堆里钻出来,在黑暗中窸窣作响。头顶的透气口只有巴掌大小,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顾淮之在左,阿九在右。

      阿九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周通的人把她押进来的时候,顾淮之正站在牢门前。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些押送她的兵士,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被推进了隔壁的牢房。铁锁落下,脚步声远去,大牢重新陷入沉寂。

      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时辰。没有人说话。

      阿九以为他会问。问她为什么要来劫狱,问她为什么不走,问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问。他只是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她难受。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他大概也靠着墙,坐在和她同样的位置。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堵青砖,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是她先开的口。

      “顾淮之。”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大人”,不是“您”,是“顾淮之”。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明明能跑,偏要回来送死。”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实不聪明。”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苦涩和几分释然。“你这个人,都到这地步了,还是不会说假话。”

      她没有接这个话,而是仰头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方透气孔漏下来的月光。月光很淡,照不亮什么,只是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故事有点长。反正咱们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你就当听个消遣。”

      隔壁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阿九便当他是默认了。

      “七年前,江南有一户姓沈的人家。沈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是书香门第,几代人都做官。沈家老爷叫沈鹤亭,是个翰林,为人清正,从不参与党争,在朝中人缘不错。他有一个夫人,两个女儿。大女儿不是亲生的——是他故去好友的遗孤,被他和夫人收养,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二女儿是亲生的,年纪还小,刚学会走路。还有一个小儿子,属兔的,乳名叫阿昭,白白净净,很会撒娇。一家五口,日子过得不算富足,但很和睦。”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把那些尘封的名字重新捡起来擦干净。

      “那年元宵节前夕,大女儿要随师父出门游历。她师父是个江湖人,早年欠过沈老爷一份情,答应教大女儿一点防身的本事。出门那天,母亲站在门口送她,往她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糕,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枚平安扣,说出门在外平平安安最重要。弟弟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她蹲下来哄了好一会儿才脱身。她在外面待了没多久,师父忽然接到一封信,面色骤变,连夜带着她往回赶。可等她回到家的时候——”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

      “家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挂着元宵节的红绸,门楣上却已经贴了封条。邻居说,沈家通敌,满门抄斩,一个人都没留下。邻居还说,告发沈家的人,是沈老爷最信任的一个下属。那人拿着一封伪造的书信到都察院告发,说沈老爷暗中与敌国通款曲,里通外国。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全,案子很快就定了,沈家满门被抄,连丫鬟和小厮都没有放过。”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大女儿在贴着封条的门前站了一天一夜。她不敢哭,也不敢动。后来师父硬把她拽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那是她母亲亲手种的。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透气孔那边传来的细微风声,和阿九压抑着的、极力克制的呼吸。

      “后来呢?”顾淮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后来大女儿就跟着师父进了江湖。她改名叫阿九,学了一身的偷盗本事,在江湖上混饭吃。她替人偷过东西,替人送过信,替人打听过消息。师父死后,她便是一个人。她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知道她姓沈。她也不交朋友,因为朋友知道了她的身份,多半会倒霉。”

      “有一年,她路过一座破庙,看见一个病得快死的书生。那书生傻得很,盘缠被人偷了,一个人在破庙里发高烧,差点去见阎王。她留下来照顾了他七天,给他煎药、煮粥、换帕子。那书生给她念诗,她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好听。书生说日后若能为官,定不负百姓。她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想着不负百姓。”

      阿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那是她这些年来,最快乐的七天。”

      隔壁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她走的时候,送了他一枚平安扣。那是她用碎瓷片磨的,磨得歪歪扭扭,上面全是水泡磨破的血印子。她跟他说江湖再见,其实她知道,他们不会再见了。他是往高处走的人,她是往泥里钻的人。”

      她又停住了。这次停了很久,久到顾淮之以为她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后来呢?”他问道,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怕惊碎什么。

      “后来她果然没有再去找他。她觉得自己不配。他是清官,是好人,是百姓口里的‘顾青天’。她是什么?她是个飞贼,是个朝廷钦犯的女儿,是个连自己真名都不敢说的人。她怕自己会拖累他,怕自己会毁了他。她想过很多次——如果真的相认了,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当年的那个阿九,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她现在呢?”顾淮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现在?”

      “现在她坐在牢里,跟我隔了一堵墙。她还想跑吗?”

      黑暗中,她听见顾淮之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他似乎转过身,正对着那堵墙。

      “阿九。”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

      “我不会失望。”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是山,“从来没有。”

      阿九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淌了下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过她脏污的脸颊,滴在膝盖上破旧的布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此刻它们却像决了堤的河,止也止不住。

      她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顾淮之。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个人,真的好累。”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穿过青砖墙的缝隙,扎进了顾淮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将手按在墙上,指节微微泛白,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穿透那堵青砖,够到墙那边的人。

      “我知道。”他说。

      过了很久,久到墙那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她大概是哭累了,靠着墙睡着了。顾淮之还醒着,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透气孔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在心里把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她——沈家灭门之后,十二岁的她独自跟着师父流浪江湖。师父死后她一个人在刀尖上讨生活。她看着笑嘻嘻的,其实心里全是疤。那些疤被她用嬉笑和插科打诨遮得严严实实,从不让人看见,连他都被瞒了这么久。

      可她不欠任何人。她背着那么重的血海深仇,却还是救了一个病倒在破庙里的书生。她明明可以远走高飞,却还是回来劫狱。她明明可以在牢里继续装傻,却还是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她从来不是一个逃兵。她只是一个人,扛了太久。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但他说的是——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沈家的余孽。你只是阿九。我找了七年的阿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