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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变故发生在 ...

  •   变故发生在三日后的清晨。

      彼时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长街上没有几个行人,只有卖早点的小贩在街角支起了摊子,炉膛里的火星子在晨风里忽明忽灭。赵虎值了一宿夜班,正靠在班房的椅子上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擂鼓,敲在青石板路面上,震得窗户纸都在簌簌发抖。

      赵虎猛地睁开眼,抓起腰刀便往外跑。他跑到县衙门口时,看见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马队已经将县衙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马上的人个个披甲执锐,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武将,腰佩长刀,手按刀柄,身后竖着一面玄色令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

      赵虎认得那面旗。这是驻扎在府城的两浙路提点刑狱司的人马,领头的这位,是提刑司的兵马都监,姓宋名柘,正五品的武官,手底下管着整个两浙路的兵马调遣。他怎么会出现在平阳县?

      “奉提刑司之命,”宋柘展开手中的文书,字字铿锵,“平阳县令顾淮之,勾结盗匪,私放囚犯,伪造证据,陷害朝廷钦差。即刻革职,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赵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握紧了腰刀,声音都在发抖:“宋大人,这是从何说起?我们大人明明破了玉器案,抓了沈三爷,怎么会——”

      “你想抗命?”宋柘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身后几个亲兵已经拔出了腰刀。赵虎咬着牙,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他不是怕死,但他知道硬碰硬是害了顾淮之。他需要先稳住局面,再想办法。

      宋柘翻身下马,带着一队亲兵大步流星地往县衙后堂走去。沿途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赵虎跟在后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却怎么也想不通——通匪?私放囚犯?伪造证据?这每一桩都是杀头的罪名。郑桓已经被押解进京了,他的供词是怎么翻过来的?

      顾淮之正在书房里看卷宗。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仿佛早有预料。

      宋柘推门而入,将手中的文书往书案上一拍,冷冷道:“顾淮之,你的事发了。”

      顾淮之没有看那份文书。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站起身来,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整理好衣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间即将出远门的屋子。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宋大人既然带了文书来,下官自然没有抗命的道理。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柘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赵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赵虎跟随他这些年从未见过的沉静,像是在交代最后一件公事。

      “赵虎,我不在的时候,你暂管县衙事务。把库房里的公文锁好,不要再让人有机可乘。另外——阿九姑娘与此事无关。她只是县衙的杂役。”

      赵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一团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柘冷笑一声:“无关?提刑司的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女飞贼阿九,本是戴罪立功的囚犯,被你私放之后不但没有收监,还让她参与办案。这便是‘勾结盗匪’的铁证。来人,给我搜!把那个女飞贼也一并拿下!”

      “她不在县衙。”顾淮之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昨夜她便已经走了。”

      这是实话。昨夜阿九确实不在县衙。她在城郊孟瘸子的茶馆里,给鬼门的人传递消息。沈家的事被翻出来之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与京城来的接头人联系,把师父留给她的那封信和那块令牌交出去。她在茶馆里等了整整一夜,接头人却迟迟没有露面。天亮时她伏在桌上打了个盹,被一阵莫名的烦躁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结账出了茶馆,往县衙走。

      她走到县衙那条巷子口时,看见门口那队明火执仗的兵马,脚步猛地顿住了。

      巷口摆摊的老王头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丫头,快走吧。说是抓什么通匪的,县衙里里外外都被围了。顾大人已经被抓进去了,你赶紧跑吧。”

      阿九站在那里,看着县衙门口那些身穿铠甲的士兵,看着宋柘的亲兵将顾淮之从书房里押出来。他没有戴枷锁,只是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捆在身前,身形还是那样挺直如竹,步履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她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是她住的地方。

      她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这趟水太浑了,提刑司都介入了,她一个朝廷钦犯的女儿,身份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如今留下来,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她走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离别。七年前离开破庙,三年前离开江南,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无牵无挂,这才是她应该活成的样子。

      可是她走了不到三里地,忽然勒住了马。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在墙根底下拿着假文书等她翻墙的那个夜晚,烛火在琉璃灯罩里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却比烛火更稳。想起他把金疮药和云片糕放在她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非本官所赠,乃朝廷律法对戴罪立功者的体恤”。想起他在审讯室里说“从今往后,你的战场,在我身后”,大雨滂沱,把他的声音冲刷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说走就能走的阿九了。从她在破庙里救起那个小书呆的那一天起,从她在大牢里故作风趣逗弄那个面无表情的县令那一刻起,从她在鬼市里看见他握刀时心里漏跳一拍的那一瞬起——她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阿九调转马头,狠狠抽了马屁股一鞭子,往平阳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她将马拴在城隍庙后面的小巷子里,换上一身夜行衣,蒙了面,摸黑往大牢的方向潜去。她在平阳县住了这些日子,对县衙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大牢在县衙的西北角,临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树,上了树便能翻过院墙,直通牢房的后院。

      后院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宋柘带来的亲兵轮班巡逻,火光通明,把院墙上的每一道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阿九伏在歪脖子树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换岗的间隙,两个守卫交班时彼此递了一壶酒,趁着他们的注意力分散,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大牢的后院。

      牢房里很暗。过道两侧的油灯只点了寥寥几盏,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把墙壁上斑驳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阿九压低身形,借着柱子的阴影掩住自己的踪迹,沿着过道一间一间地辨认牢房。刘大彪原来关在最里面那间。他旁边的牢房是空的——她上回进来审人的时候留意过,那个位置的牢房门栓有些松,只需要一根铁丝便能撬开。如果宋柘的人没有重新安排牢房,顾淮之大概率就被关在她上次坐过的位置对面。

      她找到了那间牢房。牢房里很暗,只有墙角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漏进来几缕月光。借着月光,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靠在墙角,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襕衫,衣襟上沾了些许灰尘,头发微乱,但面色还是那样平静。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铁栏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阿九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掏出铁丝,二话不说开始撬锁。她的手法极快,铁丝插进锁孔,手腕转动了几下,锁簧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可就在锁簧弹开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不对。牢房门栓上的锁是新的,簧机比她上次来时更紧,这不合常理。是陷阱。

      但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过道里忽然亮起了火把,七八个亲兵从暗处涌出来,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长刀,将她堵在了牢房门口。为首的那人从亲兵中缓步走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阴沉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九姑娘。宋某恭候多时了。”宋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本官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提刑司的公文上特意写了你的名字,便是给你设的饵。你要是不来,这出戏倒不好唱了。”

      阿九缓缓站直了身子。她将铁丝收进袖口,面巾下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了,她早该想到的。宋柘若是真的掌握了她的确切行踪,早就派人去搜了,不会在顾淮之面前只扔一句“搜捕”便草草了事。他在等她自投罗网。他要把顾淮之“私放囚犯”的罪名坐实——还有比囚犯自己跑回来更好的证据吗?

      “阿九。”

      身后传来顾淮之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阿九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急切。他在叫她快走。

      宋柘微微偏头,看了顾淮之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又转回来看着阿九:“九姑娘,束手就擒吧。本官接到的命令是活捉,不想动粗。”

      阿九没有看宋柘。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铁栏后面顾淮之的脸。月光从透气窗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在摇头,嘴唇无声地动着,说的是同一个字:走。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这个人,自己都蹲了大牢了,还在操心她走不走。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着宋柘,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在菜市场上跟人讨价还价:“行了行了,不就是坐牢吗?我又不是没坐过。你们这大牢我还挺熟的,上回住的那间有点潮,这回能不能给我换间干点的?”

      宋柘没有理会她的贫嘴,一挥手,几个亲兵便上前反剪了她的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推进了旁边那间牢房里。阿九被推得一个趔趄,肩膀撞上了牢房的石壁,闷闷的声响在过道里回荡。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锁簧弹入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她不在乎地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靠着石壁坐下来,侧过身,看向左边的铁栏。铁栏的另一侧,是顾淮之。两个人的牢房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铁栏。月光的碎影被铁栏割成几段,一截落在他的肩头,一截落在她的脚尖,中间那一截静静地躺在地上,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过道里的火把渐渐远去了。宋柘带着亲兵离开了大牢,只留下两个狱卒守在入口处。牢房里重新陷入了昏暗与沉寂,只有墙缝里不知何处渗进来的夜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一晃。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阿九几乎要以为他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铁栏那头传过来。低低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沙哑。

      “你不该回来。”

      阿九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高处的透气窗。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弯起嘴角,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我本来都出城了。”

      “那为什么回来?”

      阿九沉默了一瞬。她偏过头,从铁栏的缝隙里看向他那边的黑暗,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和微微垂下的眼睫。她没有说破庙的承诺,没有说金疮药和云片糕,只是轻声说:“我答应过你,从今往后在你身后的。忘了?”

      黑暗里,顾淮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透气窗外的月亮在缓缓移动,把铁栏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左边挪到右边。

      过了很久,阿九以为自己已经要睡着了,忽然听见他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我欠你一条命。”

      她闭着眼睛笑了笑。

      “你早就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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