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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钦差郑桓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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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郑桓被押解回京的第五日,京城又来了人。
这一回来的不是钦差,是刑部的人。来人姓周,官拜刑部郎中,四十来岁,圆脸微须,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带三分笑,看上去比郑桓和气得多。他带了刑部的公文,说是奉旨协查玉器案余党,同时带来了朝廷对郑桓一案的初步处置意见——郑桓停职待勘,沈三爷一干人犯押解进京受审,平阳县令顾淮之办案有功,待吏部叙议升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赵虎听了公文内容,高兴得当天晚上多喝了半斤酒,拉着几个捕快兄弟在班房里划拳,说等大人升了官,他请大家去城东的醉仙楼吃席。阿九蹲在厨房门口啃梨,听刘婶念叨说顾大人怕是要高升了,也不知还能在平阳县待多久,语气里满是舍不得。
阿九没接话,只是把梨核往墙角一扔,起身回了厢房。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里乱糟糟的。沈三爷被押解进京,江南那边的线就算断了。她手里那件东西还没交出去,师父让她等的人迟迟没有露面。如今京城又来了一拨人,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走,顾淮之那边没法交代。留,她自己的事便一天天地拖下去,越拖越危险。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骂了一句——阿九啊阿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第二日一早,阿九照例去书房打扫。这是她“半自由”的日常差事之一,顾淮之批阅公文的时候她就擦书架、掸灰尘、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她嘴上总抱怨说这是把她当丫鬟使,可每次来都干得格外认真,连书架最顶层的灰都不放过。
她端着水盆走到书房门口时,发现门是关着的。这不太寻常。平日里顾淮之批阅公文从不关门,赵虎和衙役们有事随时可以进去禀报。阿九腾出一只手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沈家的案子,当年是都察院牵头办的。卷宗上写的是通敌,人证物证俱全。可咱在刑部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多了,有些事,明面上是一套,暗地里是另一套。”
阿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的耳膜。她的呼吸骤然收紧,指尖抵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里面传来顾淮之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周大人此言何意?”
“顾大人是聪明人,咱就不拐弯抹角了。”那刑部官员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在说一件极其要紧的事,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七年前沈家的案子,名义上是通敌,实际上是有人栽赃。咱查了三年,才摸到一点边——当初告发沈家的那个人,如今就在三皇子府里做事。顾大人,你想想,沈家灭门之后,谁得益最大?”
沈家灭门。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九的胸口。她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盆里的水荡出来,溅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着那摊水渍,眼前却一阵一阵地发黑。沈家。通敌。栽赃。灭门。三皇子。这些词像碎瓷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搅动,将那些她埋了七年的记忆一片一片地翻了出来。
她记得那个晚上。那年她刚满十二岁,随师父外出游历,离家时母亲站在门口送她,往她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糕。等她再回到家时,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挂着元宵节的红绸,门楣上却已经贴了封条。邻居说,沈家满门被抓,罪名是通敌。母亲、父亲、年幼的弟弟——一个都没有留下。她在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街上的更夫敲了三遍梆子,才被师父硬拽着离开。后来她听说,告发沈家的那个人,是父亲最信任的下属。
水盆从她手里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水花四溅,泼了她半身,铜盆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地滚到了廊柱底下。
书房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顾淮之站在门口,看见阿九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她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即使在鬼市受重伤的时候,即使被沈三爷的人围攻的时候,她也总是笑着的。笑嘻嘻地插科打诨,笑嘻嘻地说“小伤没事”,笑嘻嘻地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些吊儿郎当的玩笑背后。可此刻她的脸上什么笑容都没有了,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阿九?”
她没有应。她的目光越过顾淮之的肩膀,看向书房里那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她认出了他。他姓周。七年前她见过这个人,在父亲的灵堂上——那时他还很年轻,只是刑部的一个小主事,跟在侍郎身后,远远地看了一眼沈家的牌位,便转身走了。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但她记得他。
周大人站起身来,朝门口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阿九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似乎在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认出来。
“顾大人既然有客,咱便先告辞了。”他拱了拱手,从阿九身边走过,脚步平稳,头也没回。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天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顾淮之的脸上,照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他将阿九拉进书房,关上了门,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不久。”阿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够听见‘沈家灭门’四个字。”
顾淮之沉默了一瞬。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但面色还是那样平静——那种阿九从未见过的、刻意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平静。
“既然如此,我便不瞒你了。七年前,江南沈家被控通敌,满门抄斩。那个案子是当时的大理寺卿亲自主审,都察院和刑部会审,人证物证俱全,三司会审之后定罪,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背书一样一条一条地罗列着事实。可每说一句,阿九的脸色便白一分。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些年,朝中一直有人暗中重查此案。今日周大人来,便是因为他在沈家旧案的卷宗里发现了一处疑点——当年告发沈家的那个人,如今正在三皇子府里当差。而三皇子,与沈三爷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阿九脸上。
“阿九,你究竟是谁?”
这句话他藏了很久。从大牢里第一次提审她的时候,他就想问。从她在鬼市上用那些老练得不像一个普通飞贼的手段时,他就想问。从她看见他腰间的平安扣瞬间失神的时候,他就想问。他把这些问题都压在心里,一压再压,因为他在等。等她心甘情愿地告诉他,等她不再用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把他推开。可今天他不能再等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廊檐下传来赵虎和谁说话的声音,远处的厨房里刘婶正在喊人搬米。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阿九站在原地,浑身湿透,鞋面上还沾着水渍。她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她想说点什么来岔开这个话题,想说“大人你开什么玩笑”,想说“我就是一个跑江湖的小毛贼”,想说那些她说了无数次、他也听了无数次的托词。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听见了那四个字。沈家灭门。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她锁了七年的门。门后面是她不愿意想、不愿意提、不愿意承认的一切——她的姓氏、她的来处、她为什么会在十四岁那年独自踏上江湖。
“阿九。”顾淮之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七年前又看了这几个月的眼睛。那双清冷的、克制的、总是在她受伤时露出裂痕的眼睛。她知道他看出她不是什么普通小贼了,也许从大牢里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在等她坦白,等他所有猜测被证实的那个瞬间。可她不能。因为坦白之后,她就不再是阿九了。她会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她花了七年时间想要忘掉的人。
“我姓沈。”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沈家的沈。”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书房里却静得像一座坟墓。
顾淮之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按在书案上,指节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他知道沈家的案子,知道那桩案子背后牵扯了多少人,知道眼前这个人如果真的是沈家的后人,那她身上背着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父亲叫沈鹤亭。”阿九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埋了七年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母亲姓姜。弟弟叫阿昭,属兔的,比我小五岁。七年前元宵节刚过,师父带我出门,母亲站在门口送我。等我回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家门口已经贴了封条。邻居说,沈家通敌,满门抄斩。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一声笑极短,像是一片碎瓷划过冰面,刺耳而尖锐。
“我娘给我做的桂花糕还在包袱里。我舍不得吃。后来发霉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顾淮之站起身来。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肩膀。他的动作里有犹豫,不是不愿碰她,而是怕她会像受惊的鸟一样飞走。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她便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她可以流血,可以在鬼市被人砍一刀都不吭一声,但不能哭。她答应过师父,不哭的。师父说,沈家的人,死了也不能让人看见眼泪。
“这些年,”顾淮之的声音低得近乎嘶哑,“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书房角落里那个铁皮箱子上。那里面有玉器案的全部卷宗,有沈三爷的供词,有郑桓的往来书信。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她很近——沈三爷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府里有人参与了沈家的冤案,而她在这几个月里误打误撞地,竟然替自己家族伸了一小截冤。但她没有觉得欣慰,她只是觉得累。很累。
“大人方才不是问我是谁吗?”她重新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甚至没有到达唇角,只是在一片苍白的脸上勉强浮起一个弧度,便碎掉了。
“我是沈家的余孽。是朝廷钦犯的女儿。是鬼手神偷阿九。也是七年前破庙里救了你的那个人。”
顾淮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听见了那个答案,虽然那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从重逢的第一面起,她的眼睛、她的语气、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她就是那个在破庙里救了他的少女。他在心里设想过无数遍这个场景,甚至打过腹稿,练习过自己该说什么。可如今她真的说出口了,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九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的暮色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然后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还是没有哭。她把那些眼泪都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让它们在那里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书房的门一直开着。顾淮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缩在槐树底下的瘦小身影,手按在门框上,指甲嵌进了木纹里。他想起七年前她骑在马上冲他挥手说“江湖再见”时笑容灿烂的模样,想起山顶上她指着远处的山告诉他南与北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溪水边她赤脚踩在水里朝他泼水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他以为她是天边一只自由自在的鹰。可她现在蹲在他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麻雀,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他想走过去。想像她当年在破庙里照顾他那样,把她扶起来,给她一碗热水,一件干净衣裳。可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还没有到说的时候。
这一夜,县衙里格外安静。赵虎发现阿九没有来厨房吃晚饭,问刘婶,刘婶说不知道。他去厢房敲门,没有人应。回来禀报时看见他家大人的书房灯火通明,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页空白的公文纸,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一个字也没写。
赵虎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