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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五日,他 ...

  •   第五日,他的烧彻底退了。

      阿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尽,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死不掉了。”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走到破庙门口伸了个懒腰。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几分。

      顾淮之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门槛上,逆着光,整个人被晨光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头发还是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颊边垂着几缕碎发,随着她伸懒腰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在心里想,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九姑娘。”

      “嗯?”

      “这几日,多谢你。”

      阿九回过头来,歪头看他。她发现这人特别爱说“多谢”——醒来第一句话说多谢,喝了药说多谢,吃了她的干饼也说多谢,好像他这辈子欠了所有人的情,非要一笔一笔地还清。

      “行了行了,听你道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走回来,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干饼和一小块腌菜。她掰了半块饼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半,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你的病好了,按理说我该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我怕我刚走出二里地,你又倒在路边,到时候还得折回来救你。”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算了算了,再多待两日,把你养结实了再走。”

      顾淮之低头咬了一口干饼,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再麻烦九姑娘两日。”

      阿九斜眼看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慢慢地嚼,跟她在江湖上认识的那些糙汉截然不同。她忽然觉得,跟这么个人待在一块儿,倒也不算无聊。

      “小书呆。”

      “嗯。”

      “你会念书吗?”

      顾淮之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是读书人,自然会念书。”

      “那你会念诗吗?”

      “会。”

      “念一首来听听。”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淮之放下手里的干饼,清了清嗓子——然后他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竟然有几分窘迫。

      “怎么,不会念?”

      “不是。只是……”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几分,“我从没给姑娘念过诗。”

      阿九笑出声来。她往身后的墙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二郎腿一翘:“那你现在就有了。念吧,念得好了本姑娘有赏。”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的声音不大,清凌凌的,像是冬天里刚化开的雪水。阿九不懂诗。她从小到大,会背的诗词不超过十首,其中还有一半是江湖上的打油诗。但她觉得他念得很好听,好听到她忽然有些羡慕他——羡慕他知道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羡慕他眼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叫做“信念”。

      “还行。”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点评道,“就是听着有点馋。什么酒啊火炉的,你是不是嫌我的干饼不好吃?”

      顾淮之慌忙摇头:“不是,我绝无此意——”

      “逗你的。”

      阿九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走。”

      “去哪儿?”

      “带你出去转转。你在破庙里闷了五天,再不晒晒太阳,就该发霉了。”

      她带他去了后山。

      破庙背后有一条极窄的山路,被杂草和灌木遮了大半,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但阿九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她能在最密不透风的树丛里找到一条路,这是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

      山路很陡,她走得飞快,脚步轻巧得像一只山羊。他却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被树根绊一下。阿九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他,一边等一边笑他腿短——其实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腿一点也不短。他只是不会走山路,每一步都要找最稳当的落脚点。他踩得小心翼翼,还要用书生的方式判断哪里下脚最稳妥。阿九看着他笨拙的步态,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走路还是下棋啊?”

      他不说话,抿着嘴继续往前走,耳尖却悄悄红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豁然开朗。他们站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面前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昨夜下过雨,山间的云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山腰上,像是白练,又像是被谁随手抛下的轻纱。远处有一条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匹被揉碎了的银色绸缎。

      阿九在石头上坐下来,两条腿垂在石沿下,晃悠悠的。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顾淮之也坐下。他犹豫了一下——他从不曾和一个姑娘并肩坐在山石上看风景,这似乎不合礼数。但他还是坐下了。

      两个人在山顶坐了很久。阿九指着远处的山告诉他哪边是北,哪边是南,哪条路通京城,哪条路通江南。他对地理舆图倒很熟悉,听完她的话,把自己知道的地理知识补上,在面前空白的石面上用手指画出了一张粗略的路线图。阿九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在地上画山川城池,心里觉得挺新鲜的——她走了这么多年的路,还是头一回看见自己走过的路被画成图。

      “这是大庾岭。”顾淮之指着地上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又指了指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青色山脊,“翻过去就是江南了。”

      阿九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那片远山上移开,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更矮一些的山,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间灰扑扑的屋顶,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你家在哪儿?”她忽然问。

      顾淮之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极小的角落。

      “这里。”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阿九拐了个弯,带他去了山脚下一片果园。园子是野生的,没人看管,几棵老柿子树歪歪扭扭地长在溪边,树枝被红彤彤的柿子压得低垂下来,有些几乎要挨到地面了。地上落了一层熟透的果子,引得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阿九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伸手就摘了两个最红的柿子。

      “接着。”她把其中一个朝顾淮之扔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砸到脸。

      “这个……”

      “这是野柿子,没人管的。不摘也烂在地里了。”阿九已经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不吃就还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柿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学着她的样子,连皮咬了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很甜,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阿九看着他嘴角沾着柿子汁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茫然地抬头看她,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她走上前,踮起脚,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那动作太过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许多年。擦完之后她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转身继续吃自己的柿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去的路上,阿九走得很慢。她平日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恨不得每一步都踩在风上。可今天她慢悠悠的,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路。

      他们沿着溪边走。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阿九忽然蹲下来,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溪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下来啊,水凉得很。”

      顾淮之站在岸上,为难地看着她。

      “这……不合礼数。”

      “礼数礼数,又是礼数。你一个读书人,脑子里除了书就是礼数,还有没有别的?”阿九弯腰捧了一捧水,朝他泼过去。水花溅在他的衣襟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衣摆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摆,又看着溪水里笑得弯了腰的阿九,嘴角终于压不住了。他没下溪,但他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就在她身边不远处。

      溪水哗哗地流着,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将谢未谢的最后一缕残香。阿九在溪水里踩了一会儿水,忽然开口道:“你再给我念一首诗吧。”

      “你想听什么?”

      “你会什么就念什么。我就是想听你念。”

      顾淮之想了想,念了一首《诗经》里的诗。他念的不是“关关雎鸠”,也不是“蒹葭苍苍”,而是一首很短的、关于一个远行的人在山间歇脚的诗。阿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好。比那个什么酒啊火炉的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个诗里的人,也是在路上。”

      夕阳西斜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破庙。阿九用采来的野菜和剩下的干饼煮了一锅汤,虽然没有肉,没有盐,但她煮得很用心,野菜的清香混着干饼的麦香,竟也熬出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吃完饭,她坐在门槛上磨她的匕首,他在旁边看他的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只有磨刀石沙沙的声响和翻书页的窸窣声。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一种极自然的安静,像是在一起待了许多年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庙里重新生起了火。阿九从怀里摸出一根短笛,笛子是竹子削的,做工粗糙,上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他抬头看她,有些惊讶。

      “你会吹笛子?”

      “不会。”

      她说着,将笛子凑到嘴边,吹了几个音。那调子实在是难听,忽高忽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打鸣。可她吹得极其认真,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嘟起,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

      顾淮之放下书,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矜持的笑,而是忍不住的笑,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阿九放下笛子,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收了笑,目光还落在她脸上,“九姑娘,你真好。”

      阿九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曾这样直白地夸过她。以前的夸奖都是“多谢姑娘”“有劳姑娘”,礼貌周全,滴水不漏。可这一句“你真好”,却没有任何修饰,干干净净的,像是把心里的话直接倒了出来。

      她垂下眼睛,将笛子塞回怀里,声音故作轻松地哼了一声。

      “这还用你说。”

      可她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干草堆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他在另一侧的草堆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衣袖摩擦干草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的少年轮廓柔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很轻很轻,像是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心土上,无声无息地生了根。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了。江湖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是匆匆一面便各奔东西。有些人请她喝酒,有些人跟她打架,有些人想利用她,有些人想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胡说八道,给她念诗,说“九姑娘,你真好”。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干草里。

      不行。不能有这样的感觉。她还有信要送,还有师父交代的事要办。她注定要走,他注定要留。他们不是一路人。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在发芽了。她压不住它,只能任它在最深的角落里,悄悄地长。

      第七天夜里,阿九坐在佛像前,借着火光用一块碎瓷片慢慢地磨那块玉。玉料粗糙,形状也不规整,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磨成平安扣的轮廓。她的手很巧,能开锁、能飞檐走壁,但做这种精细活却笨拙得不行。碎瓷片划过玉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手指被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淡淡的血丝。

      顾淮之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在做什么?”

      “不告诉你。”

      她把平安扣往怀里一藏,瞪了他一眼,“看你的书去。”

      他疑惑地看了看她藏东西的手,又看了看她额角沁出的细汗,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看书。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在心里想:明天就要走了。这七天,是她这些年来最像人的七天。以前的日子,不是逃命就是追杀,不是在刀尖上跳舞就是在悬崖边走钢丝。她都快忘了,活着还可以是这样子的——可以在山顶吹风,可以在溪水里踩水,可以听一个人念诗,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七天再长一些。长到她能记住每一个细节——他念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在山上用修长手指画地图时的专注,他在溪边被泼了一身水时无奈又纵容的叹息,他第一次露出笑时眼角微不可察的纹路。那样她日后一个人在路上的时候,便不会那么孤单了。

      可她知道,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

      第八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阿九便起来了。她将玉坠穿好红绳,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包袱里的那封信。信还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她在破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正殿,将顾淮之摇醒。

      “起来。我给你雇了辆车,辰时就到。”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便看见阿九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扣,塞到他手里。

      “这个给你。平安扣,保平安的。你戴着它去赶考,一定能考中。”

      他低头看着那枚平安扣。玉质粗糙,雕工拙劣,跟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值钱东西比起来,简直拿不出手。可她磨了很久,手指上的血泡还在往外渗血。他握紧了它,指节泛白,声音涩涩的。

      “九姑娘……”

      “行了行了,别磨磨唧唧的。”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声音还是那样轻快,可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她大步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晨光从山的那一头漫过来,将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吞没。他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知道,他这一生都会记得这个姑娘。记得她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月亮的样子,记得她赤脚踩在溪水里朝他泼水的样子,记得她双手托腮笑着听他念诗的样子。他要把这些记得牢牢地收好,等到有一天再见到她的时候,一件一件地告诉她。

      马背上的阿九,迎着风,跑出去很远,才敢抬手去擦眼睛。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小书呆,值得吗?可她骂着骂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淌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到他了。江湖那么大,他是往京城去的人,她是往刀尖上走的人。

      但她还是说了“再见”。因为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记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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