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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余韵 第二天沈恪 ...

  •   第二天沈恪醒时,雪已经停了。窗纸上透进来一片白晃晃的亮光,照得满屋子都亮堂堂的。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低低地垂向地面,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微光。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矮胖妇人已经煮好了粥,见他出来便端到堂屋桌上,笑着说:“先生今日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沈恪在桌旁坐下来喝粥。粥是小米煮的,加了红枣,甜丝丝的,热腾腾地冒着白汽。他喝了两碗,放下碗筷时看见院门外有人影晃了晃,是昨天那个周姓年轻人又来了。年轻人换了件干净的青布棉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背上的竹篓换成了个布褡裢,站在院门外犹豫着不敢进来。

      沈恪朝他招了招手。年轻人快步走进来,在堂屋门口深深鞠了一躬:“沈大人,晚生昨夜想了一宿,还是想请大人指点文章。晚生把昨天那篇重抄了一遍,改了几处,大人看看可有长进。”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来,双手递上。

      沈恪接过来展开看了。字迹比昨天更工整了些,文章也改了几处,第三段的论据换成了清河县本地的一桩实事,比昨天扎实了不少。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点评,反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周砚,字墨卿。”

      “周砚,”沈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母亲病着,家中还有什么人?”

      周砚垂了垂眼:“父亲早年过世了,家中只有一个老母。母亲给人浆洗衣裳供晚生读书,去年冬天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晚生想着若能早些进学,领一份廪米,好歹能让母亲过得松快些。”

      沈恪听了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书架前翻了一阵,抽出一本前朝的策论集来递给周砚:“拿回去读。里面有几篇论学政的文章,你对照着自己的思路看看,哪里不足,哪里可以补。读完再来找我。”

      周砚双手接过书,眼眶又红了一圈,却忍住了没有落泪,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踏着积雪去了。

      此后周砚每隔几日便来一次,带着他新写的文章和读过的书。沈恪逐字逐句地替他批改,遇到写得好的地方便画一个圈,写得不足的地方便用小楷在旁边注上几行意见。周砚话不多,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堂屋的桌边,捧着书一读就是半日。沈恪有时坐在对面翻自己的书,两人各看各的,偶尔说上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屋外的雪渐渐化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和泥土。

      开春后周砚母亲的病果然好了些,沈恪托人请了县城的大夫去诊了一回,开了几副药吃着,渐渐能下地走动了。周砚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笑模样,说母亲能吃下饭了,夜里也不怎么咳嗽了。沈恪听了点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

      三月里周砚去府衙递了自陈文书。走之前来了一趟沈恪这里,沈恪替他写了一封给知府的信,让他带着。周砚接了信时手微微发颤,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沈恪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路是你自己走的,不必谢我。”

      周砚走了之后,院子安静了许多。沈恪每日早起喝粥,然后在院中看看书、伺弄伺弄墙角那几盆花草。矮胖妇人是他去年请来的,姓赵,是县城东街的寡妇,做得一手好饭菜,把院子收拾得也利落。她话不多,每日做完活计便在灶房里纳鞋底,偶尔和沈恪说几句闲话,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的。

      四月里周砚从府城回来了。自陈试才过了,补了荐额,秋天便可以赴省城乡试。他回来那天兴冲冲地跑到沈恪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盖了府衙大印的批文给沈恪看。沈恪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淮安府清河县生员周砚,自陈试才,取中补荐”几个字,朱红的关防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他把批文还给周砚,说了一句:“好好准备秋闱。”

      周砚用力点了点头,把批文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沈恪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也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沈恪站在槐树下朝他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跑出了巷口。

      那天傍晚沈恪一个人坐在院中的槐树下,看着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赵嫂子端了一壶茶来搁在他手边,他没有喝,只是坐着看。那棵老槐树今年春天抽了许多新枝,叶子绿得发亮,在晚风里轻轻摆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皴裂的树皮,树皮粗糙而温热,被日头晒了一整天。

      他坐了很久。天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赵嫂子在灶房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中的青砖地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沈恪借着那点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慢慢走回屋里。他在案前坐下来,点了灯,翻开一卷书看了几页,又搁下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笺纸铺好,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天启二十一年春,周砚自陈得中。路已有人接着走,不必再多挂念。”

      写完后他搁下笔,把笺纸晾干折好,起身放进书架顶层的匣子里。匣子里那卷门生课业录还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搁着张明义写给祖父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把匣子合上,又回到案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春夜温润而安静,远处有蛙鸣声从田野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和着檐下偶尔滴落的夜露声,在夜色中轻轻响着。沈恪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被子松松软软的,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蛙鸣和风声,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清河县的夜很深了。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城门早已关了,只有城楼上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城外的田野里,新插的秧苗正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生长着,一片连着一片,从脚下铺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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