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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雪夜 天启二十年 ...

  •   天启二十年的腊月,清河县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沈恪记忆中那场十年来罕见的雪更大。从腊月十五夜里开始落,纷纷扬扬地下了三天三夜,把县城内外所有的屋顶、街巷和田野都埋进了一片厚厚实实的白里。城门口的积雪齐了膝,守城的兵卒缩在门洞里烤火,半天不见一个行人。

      城南那条通往坟地的小路已经被雪盖得看不见了。坡上的野草和那方青石碑都埋在雪下,只有碑顶的一角勉强露出来,像一只倔强的拳头,从白茫茫的雪海里伸出来攥着。

      腊月十九的傍晚,雪终于停了。天边裂开一道口子,透出半截血色的残阳,把雪地照得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坟地前面的官道上,从北边慢慢走来一个人。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肩上挎着个旧布褡裢,步子不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坡上走。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间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安静。他走到那方青石碑前站定,蹲下身去,用手套把碑面上的积雪拂了拂。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更浅了,但尚能辨认“沈公伯安之墓”。他从褡裢里取出一壶酒、一包点心和三炷香,在碑前摆好,点了香插进雪地里。然后他跪下来,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儿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落在空旷的雪地里,被残阳映得温和而平静。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起身,在碑前跪坐了一会儿。风从坡下的田野上吹过来,把香头的青烟吹散了又拢起来。他看着那些烟在残阳中袅袅地升上去,散进灰蓝色的暮色里,看了一会儿,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他转身下坡时,看见坡底的路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缩着脖子揣着手,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看模样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庞清瘦,背上背着一个旧竹篓,里面像是装着几卷书。他远远地看着沈恪从坡上走下来,迟疑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在雪地里深深鞠了一躬。

      “请问……您是沈恪沈大人吗?”

      沈恪停住脚步,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神色,眼睛很亮,像是深冬夜里的寒星。那眼神让沈恪恍惚了一瞬,在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是沈恪。”他点了点头,“你是?”

      年轻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跑了一段路才找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信纸被体温焐得软塌塌的,封口处用米粒粘着。“晚生姓周,是县学的生员。晚生写了篇文章,想请沈大人过目。县学的教谕说晚生这文章写得还算通顺,但荐额已经定了别人,让晚生明年再试。晚生等不及了,晚生家里母亲病着,等不起一年。晚生听说沈大人当年也是从县学自陈走出去的,就想着能不能请大人指点一二。”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颤,大约是冻的,也大约是紧张的。

      沈恪接过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站得笔直的身姿,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焦灼而倔强的光。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坡上祖父的坟茔,又看了看天色。

      “跟我来。”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雪地里的官道,进了清河县城。城里的积雪已经被扫过了,堆在街巷两旁像两道矮墙。沈恪带着他拐进一条巷子,推开一扇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的雪也扫过了,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丫,低低地垂着。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屋里有人听见动静掀开棉帘探出头来是个矮胖的妇人,四十来岁,围着围裙,见了沈恪便笑:“先生回来了?饭快好了。”

      沈恪点了点头,引着年轻人进了正屋。屋里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他让年轻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这才拆开那封信,抽出里面的文章展开来读。

      文章不长,约莫千余字,题目是“论县学荐额之弊”。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县学里常见的小楷。沈恪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得很慢。文章写得还不算老辣,有些地方措辞生涩,论证也欠周全,但骨架是正的,条理清楚,字里行间能看出一种认认真真思考过的痕迹。读到最后一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一段写的是:“荐额之设,本为择优取才。然行之既久,弊窦丛生。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荐者,往往坐困愁城。今虽有自陈旧例可循,然县学教谕若执意不荐,生员仍须自行投递文书、奔走府衙,非有绝大毅力者不能为也。生员愚以为,荐额之制不改,则寒门之路终难尽通。”

      沈恪把文章放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紧张地攥着膝上的衣料,嘴唇抿得紧紧的,等着他的评判。

      “文章写得不算好。”沈恪开口,声音平和,“第三段论据不足,举的例子太过笼统。结尾那句‘非有绝大毅力者不能为也’,你自己就是那个有毅力的人,何必说得那么远?”

      年轻人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正的。”沈恪话锋一转,“你看问题看在了根子上,知道荐额不改,自陈便只是一条小道。这个见识比许多考中举人的都强。”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沈恪把文章折好递还给他,说:“我如今致仕在家,不涉官场的事。但你若愿意,可以在县学继续读书,明年直接去府衙递自陈文书。你母亲的病,我可以替你请个大夫看看。”

      年轻人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低下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多谢”。

      沈恪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再说。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簌簌地打在窗纸上。灶房里妇人端了饭菜出来,摆在堂屋的桌上,是一荤两素一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沈恪招呼年轻人坐下吃饭,年轻人推辞不过,便在下首坐了,端起碗来扒了一口,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已经有了笑意。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年轻人告辞出门时,雪还在下,细密密的,在檐下的灯笼光里旋转着飘下来。他在门口站定,朝沈恪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沈恪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渐渐被雪幕吞没。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那矮胖妇人正收拾着碗筷,见他进来便说:“先生,那孩子倒是和您当年有几分像。”沈恪在桌旁坐下来,端起剩下的半碗热汤慢慢喝着,没有接话。妇人也不再说什么,把碗筷收进灶房去了。

      夜深了,雪还在下。沈恪坐在灯下翻着一卷书,翻了几页便搁下来,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子,冷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院中的老槐树披着一层厚厚的白,枝条低低地垂着,在夜色中像一幅静默的画。他望了一会儿,把窗子虚掩上,回到案前坐下。

      案角搁着那方澄泥砚台,砚面上的墨痕已经干了。旁边是一支秃了尖的旧笔和一叠裁好的笺纸。他提起笔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妥,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再写,又揉。如此反复了三次,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有风声和雪声,簌簌地响着,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他坐了一会儿,睁开眼,重新提笔,在笺纸上稳稳地写了一行字。这一次他没有再揉掉,而是把纸晾在案上,等墨干了之后折好,起身收进了书架最上层的匣子里。匣子里还搁着那卷门生课业录,红绳扎得紧紧的。

      他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地打着屋顶和窗纸。他闭着眼听着那声音,觉得这间屋子很暖和,很踏实。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慢一快,是二更天了。

      沈恪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坐在土坯房里翻书,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侧身挡了挡,继续低头去看。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从来不曾熄灭过。

      如今那团火还在,只是从熊熊烈焰变成了炭火,在灰烬深处温吞吞地亮着,不烫手,却也不肯灭。

      他闭上眼,在雪声的包围中,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雪中沉默地立着,枝丫上积着厚厚的白。灶房那边传来矮胖妇人早起添柴的轻微响动,和远处谁家院子里扫雪的沙沙声。天还没亮,雪还在下,把整座清河县城都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下面。

      而那个从雪夜里走出来的少年,如今正枕着雪声,睡得安安稳稳的。他脚下的路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但他知道,路还在往前延伸着。就像这个腊月的雪夜,再长,也总会天亮。

      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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