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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尾声 天启二十一 ...

  •   天启二十一年的秋天,周砚在江宁乡试中了举。

      消息传回清河县时已是九月下旬。那天赵嫂子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拎着菜篮子,一进门便嚷着说街上有人在传,县学那个姓周的生员中举了,名次还挺靠前,街坊邻里都在议论。沈恪正坐在院中的槐树下翻书,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赵嫂子见他神色平淡,也不再多说,提着菜篮子进了灶房。

      三天后周砚来了。年轻人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从江宁赶回来,衣摆上还沾着泥点,脸上却掩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光亮。他在院门口站定,朝沈恪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什么。沈恪打量了他一眼,把手中的书合上搁在膝头,说了一句:“进来坐。”

      周砚在堂屋里坐了,把乡试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进场搜检到号舍苦熬,从第一场四书文到第三场诗赋,说得细致而生动。沈恪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大多是考官的偏好和同场考生的见闻。周砚一一答了,说到策论题目时顿了顿,道:“题目是‘论守令之责’。”沈恪的手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周砚继续说下去,他写的什么、怎么写的、写完之后心里怎么想的,说得坦率而真诚。

      讲完了,周砚从怀中取出一卷乡试录呈上来。沈恪接过去翻了翻,在淮安府那一栏里找到了周砚的名字,后面写着“江宁乡试第六十七名”。他把乡试录合上搁在桌上,看着周砚说:“中举只是第一步。明年开春还有会试,你回去之后把策论再磨一磨。你的文章务实有余,文采不足,会试考官中有几位偏重辞章的,你得补一补。”

      周砚认真应了,起身告退时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那棵树,忽然说了一句:“晚生小时候听县学里的老教谕说起过沈大人的事,说沈大人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读书的。”沈恪没有纠正他,只嗯了一声。周砚朝他再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那年冬天周砚又来了几趟,每次都带着新写的文章请沈恪批阅。沈恪逐字逐句地改,改完了他带回去重抄,抄好了再送来。如此反复了月余,文章渐渐有了起色,文采丰润了些,骨架仍然扎实。腊月里周砚最后一次来时,把一摞装订好的册子放在桌上,说这是他把沈恪批注过的文章全部誊清抄录的合订本,想留一份给沈恪做念想。沈恪翻开看了看,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篇后面都附了批语和修改的痕迹,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他把册子收下来,搁在书架上。

      腊月廿三,小年。赵嫂子蒸了年糕,又炸了一盘糖油果子,灶房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沈恪坐在堂屋里写了会儿字,搁下笔走到院中透气。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晃着,枝头挂了几缕残雪。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那里徘徊。

      他走过去拉开院门,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孩童,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薄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卷纸,怯生生地抬头看着他。那孩童见门开了,往后缩了半步,又鼓起勇气站定了,把怀里的纸卷递上来,小声说:“沈爷爷,我是县学新来的蒙童,教谕说我的字写得不好,让我照着字帖练。我练了三个月了,想请沈爷爷看看。”

      沈恪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他瘦瘦小小的,站在腊月的寒风里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很亮,直直地望着他,里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又藏不住的期盼。沈恪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了让,朝院里抬了抬下巴:“进来吧,外头冷。”

      那孩子眼睛一亮,抱着纸卷小跑着进了院子。赵嫂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来了个小客人,便又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孩子坐在堂屋的桌旁,把纸卷摊开来给沈恪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毛笔字,笔画还显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潦草。沈恪逐页翻看了,指着其中几个字说了句“这几个写得不错,这几个再回去练练”,孩子便使劲点头,把他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糖油果子端上来的时候,孩子捧着碗吃得满脸是笑,嘴角沾着糖渍也顾不上擦。沈恪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清河县的土坯房里,坐在祖父的膝前看他写字。祖父的手枯瘦而有力,握着他的手在沙盘上画出第一笔横,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一横稳稳地落在沙上,不歪不斜。

      那孩子吃完糖油果子又坐了一会儿,等墨迹干透了才把纸卷收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谢谢沈爷爷”,然后抱着纸卷跑出院门去了。沈恪站在堂屋门口目送他跑远,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赵嫂子收拾碗筷时念叨了一句:“这孩子倒挺懂事。”沈恪嗯了一声,在桌旁坐下来,把方才搁下的那支笔又拿起来,在案上摊开一张新的笺纸。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把纸晾干折好,收进书架顶层的匣子里。匣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那卷门生课业录、张明义的信、周砚的册子,还有几张零零散散的笺纸,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年份和名字。

      他把匣子合上,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北风轻轻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灶房里赵嫂子开始收拾过年的物什,锅碗瓢盆碰出清脆的响动。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地炸开,是县城里哪家孩子等不及过年先放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沈恪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了一眼。院中的老槐树在暮色中静立着,枝丫上的残雪泛着幽幽的白光。巷口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暖黄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子虚掩上,回身点了灯。案头的灯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在灯下坐下来,翻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鞭炮声渐渐密了,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新的一年又要到了。

      而他坐在这里,守着这盏灯、这卷书、这方砚台,守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留下的痕迹,心里平平静静的。清河县的雪还在落,京城的雪也在落,所有他走过的地方都在落着同样的雪。雪落下来,化掉了,来年春天又长出新的草芽,新的人从雪地里走出来,踩出一条新的路。

      路就这样一代一代地延伸着,从来没有断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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