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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去 老周走的那 ...

  •   老周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三月初的京城,天蓝得澄澈透亮,院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满枝嫩绿的新芽,在晨风中轻轻颤着。沈恪是卯时起来的,照例先去灶房看老周,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他推开灶房的棉帘,看见老周靠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头微微垂着,一只手搭在灶沿上,像是坐着坐着便睡过去了。

      沈恪在门口站了一瞬,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老人家的手背。是凉的。

      他没有喊,也没有慌。蹲在那里好一会儿,看着老周脸上松弛的皱纹和嘴角残留的那一点说不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把那只搭在灶沿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搁在老周的膝头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中。

      春日的晨光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转身出去,到隔壁衙门敲了门,托人帮忙料理后事。

      丧事办得简净。沈恪替老周换了衣裳,是前年过年时做的那件灰布棉袄,老人家一直舍不得穿,叠在箱底压在衣裳底下。他把那件棉袄取出来时,衣褶里还夹着几根干了的韭菜叶子,大约是最后一次择菜时沾上的。他拍了拍,把叶子抖干净,替老周穿得整整齐齐。

      出殡那日林疏桐来了,王明远也来了。三个人跟在灵车后面,沿京城的街巷慢慢走到城外的义地。沈恪亲自铲了第一锹土,洒在那口薄棺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把棺木盖住。他没有立碑,只在那座新坟前栽了一棵小小的槐树苗,是从会馆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移来的,根须上还带着原地的泥土。

      从义地回城的路上,王明远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大人,周伯的事……晚生听说了,心里很难过。周伯在会馆住了这些年,晚生每次去都见他笑眯眯的,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沈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路,才轻声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受过什么大罪。跟着我东奔西走这些年,好歹把苦日子熬过去了。”

      回到会馆时天色将暗。沈恪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灯没亮,灶台上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房,自己生了火,煮了一锅粥。粥煮得稀了,火大了些,锅底糊了一层。他把糊粥盛出来,就着半碟咸菜吃了一碗,剩下的倒掉了。洗碗时手有些不稳,碗沿磕在水缸边上,碰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擦干了手,回到屋里。案头还摊着今天没批完的公文,旁边搁着那方澄泥砚台和那卷门生课业录。他把课业录取过来,翻到张明义写的那页批注“此子出身寒微,然骨气铮铮,他日必能开一方风气。”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空白处,提笔在末页上写了几行字:“老周,清河县人氏,自先父时入沈家,历三代,凡五十余年。性朴拙,跛足,善种菜,饭食粗淡,一生无大病大灾。天启十四年三月初七卒于京城,年六十九。葬于京城南义地,坟前植槐一株。”

      写完后他把课业录合上,用红绳重新扎紧,收回箱中。然后他坐在案前,把今天没批完的公文翻开,提笔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响起来,一声一声地敲在春夜的深处。

      三月底,沈恪上了一道折子,请求致仕还乡。折子递上去之后内阁挽留了一回,他没有应,又递了一回。陛下降旨,准了,加太子少保衔致仕,赐金还乡。

      临行前他把会馆里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屋子收拾了一遍。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旧衣裳、那方澄泥砚台、那摞写了十几年的日记。他把门生课业录用油纸包好放在箱底,又在箱子里搁了一小袋老周菜圃里收的韭菜籽。收拾停当后他站在屋子当中看了一圈,然后提着箱子出了门。

      林疏桐和王明远到城门口送他。林疏桐如今也老了,鬓角见了白,站在春日的风里冲他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保重”。王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是前朝那位清官的奏疏集,已经翻得更旧了。他双手把书递过来,说:“大人当年让学生多读书,也读天下。这本书学生读完了,想请大人收下,做个念想。”沈恪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多了一行清秀的小楷:“天启十四年春,明远谨记师训。”他把书合上收进袖中,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春日的原野绿意盎然,路两旁的农田里有人在插秧,远远地传来农夫的吆喝声和牛铃的叮当声。沈恪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京城在身后渐渐变小,渐渐变远,最后融进了地平线尽头那片灰蓝色的雾霭中。

      走了十来天,进了淮安府地界。他没有去府城,径直往清河县的方向走。县城的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砖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蔓,城门洞里人来人往。他让车夫把车赶到城东那条巷子口,从车上下来,提着箱子步行进了巷子。

      老宅的门锁还是那一把。他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得齐腰深了,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了树荫底下。灶房的废墟里冒出了几丛野花,紫的白的,在春风里轻轻摇着。他拨开荒草走到正屋门前,门板已经彻底朽烂了,歪倒在一边。屋内那张土炕早就塌了半边,靠墙的桌案也散了架,碎木头堆了一地。

      他把箱子搁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自己蹲在树根旁边,把院子里的荒草一把一把地拔了。拔了一下午,拔得满手都是泥和草汁的绿痕,才清出了小半个院子。天黑了他就睡在槐树底下,铺着从马车上拿下来的旧褥子,枕着那卷门生课业录。夜里起了风,槐树枝叶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第二天他继续收拾。把灶房的废墟清了,把正屋的碎木头码到墙角,又把院墙豁了口的地方用碎石补了补。干了两天,院子好歹有了个模样。他去县城的集市上买了些米面和咸菜,又去了一趟县学。县学门口的告示栏上还贴着他那份细则,纸换了新的,字还是那些字。他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城南的坟地,他拐上去看了看。祖父的坟头有人培过土,碑前的草也清过了,大约是哪位远亲或县里敬重沈家的人来打理过。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把刚买的一壶酒搁在碑前,没有多说话,站了站便走了。

      回到老宅时天色将晚。他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把从京城带回来的几件旧衣裳和那摞写了十几年的日记本子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投进火里。火光照亮了他清瘦的面庞,映着身后那棵老槐树庞大的树冠。衣裳烧完了,日记本子一页一页地卷曲、焦黄、化灰,火舌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把那些年的心事和记录一点一点地送进了夜风里。

      烧到最后,他手里还剩那卷门生课业录。他翻开来看了一眼,先生那行“可成大器”的批注还在,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他合上册页,用红绳重新扎好,搁在了槐树根旁边的石头上。

      火堆渐渐熄了。夜风从墙头的豁口吹进来,把灰烬轻轻卷起来,送上了夜空。沈恪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星河横贯天际,从东到西,亮得像一条铺满碎银的路。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春夜的暖风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是有人夜里来过了,怕他着凉,替他搭上的。那件棉袄灰扑扑的,洗得发白,袖口上还沾着几根干了的韭菜叶子。沈恪把棉袄拿起来看了看,抱在怀里坐了好一会儿。春日的晨光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新叶照得透亮,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味,清清爽爽的。

      他站起来,把棉袄叠好放在石头上,然后提起箱子,走出了院门。他把门锁重新挂上,钥匙收进怀里。巷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出来都抬了头。沈恪朝他们拱了拱手,转身朝巷外走去。

      走到县城南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挎篮子的妇人、背着书卷赶学的少年。他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人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前方的官道迈开了步子。

      官道两旁是返青的麦田,绿油油的铺展开去,一直连到天边。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柔长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着。沈恪走得不快,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他走了一程,在一棵大柳树底下坐下来歇脚,从袖中取出那方澄泥砚台搁在膝上。砚台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贴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暖玉。

      他坐在树下看着面前的麦田和远方起伏的丘陵,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明义写在信上的那句话“他日必当为沈家子弟尽一份心力。此心耿耿,天地可鉴。”老先生写这句话时大约四十来岁,正是他如今的年纪。那封信在抽屉里搁了三十年才到他手中,可那份心意从来没有迟到过。

      他把砚台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提起箱子继续往前走。官道在脚下延伸着,朝着南方那片朦胧的青色山影蜿蜒而去。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的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但此刻春风拂面,阳光正好,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

      他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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