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志》仄闻

38、薪传 翰林院的春

　　翰林院的春日照例是安静的。前院那棵老槐树抽了满枝新叶，密密匝匝地遮出一片浓荫，把值房窗前的日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沈恪如今已升任翰林院掌院学士，从二品的官服穿在身上，比从前厚重了不少。但他每日仍从会馆步行来当值，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甬道，在案前坐下来批阅公文，日子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王明远入翰林院后授了编修，就在沈恪手底下当差。年轻人做事勤勉，每日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案上的卷宗堆得再高也不见他皱眉，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批注写得工工整整。沈恪有时从案前抬起头来，看见对面那个伏案的背影，会恍惚一瞬许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翰林院的角落里，对着一摞摞积压的文书埋头批注，那时候周道衡老先生坐在对面，偶尔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来看看他。

　　有一日散值后，沈恪走过前院时看见王明远没有走，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翻着一卷书。春日的傍晚光线柔和，把年轻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面前摊着那卷书，手中握着一支秃笔，一边读一边在书页边角上写着什么。沈恪走过去时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见那是前朝一位清官的奏疏集，页边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读这个？”沈恪在他旁边站定。

　　王明远抬起头来，见是沈恪连忙起身行礼。沈恪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王明远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答道：“回大人话，晚生近来在读前朝的奏疏，想看看前人是如何论政的。”

　　沈恪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翻过许多遍了。他随口问了一句：“读到哪一篇了？”

　　“在读一篇论吏治考成的折子。”王明远说，“前朝那位清官在折子里写，地方官吏的考成不该只看钱粮赋税，还要看民生疾苦、狱讼平冤、学政兴废。晚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想多读几遍，把里面的条目摘出来备着日后用。”

　　沈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坐在石阶上，看着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院子。值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窗纸透出暖黄的光。远处有吏员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几下便消失了。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沈恪忽然开口：“你入翰林院这些日子，觉得如何？”

　　王明远想了想，答得实在：“清苦，但踏实。晚生出身贫寒，从前在县学读书时总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有了俸禄，家里母亲也能过得好些了。只是学问上还差得远，翰林院里的藏书多，晚生想多读几年书，把根底打扎实些。”

　　沈恪听完，说了一句：“根底要打，但别只读书。翰林院里读的书，一半在案头，一半在天下。你当年在清河县学读书时看到的那些事，别因为做了京官就忘了。”

　　王明远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抱着那卷书站起来，朝沈恪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沈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那袭青色的官袍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旗。

　　他坐了一会儿，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院门外走去。回到会馆时老周已经做好了饭，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摆在桌上，旁边搁着两只碗两双筷子。老周坐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便拿起筷子递过去，嘴里嘟囔着：“今天买了条鲈鱼，你尝尝鲜不鲜。”

　　沈恪接过筷子在桌旁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清蒸的，放了些姜丝和葱段，鲜嫩得很。他连吃了好几口才放下筷子，对老周说：“好吃。”老周咧着嘴笑了，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吃完饭沈恪收拾了碗筷去灶上洗，老周拦了两下没拦住，便由着他去了。老人家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借着檐下那盏灯笼的微光择明天要用的菜。沈恪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把韭菜帮着择。两人在暮春的夜风里默不作声地择着菜，韭菜的清香沾满了指尖，和着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栀子花香，在夜色中袅袅地散开。

　　老周择完一把搁进篮子里，忽然念叨了一句：“少爷，我前两天做了一个梦，梦见老爷子了。”沈恪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梦见什么了？”老周眯着眼想了想：“也没梦见什么，就是看见他坐在那间老屋的桌子前写字，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屋子亮堂堂的，比从前亮堂多了。”

　　沈恪把手里那根韭菜的黄叶掐掉，搁进篮子里，没有接话。两人又沉默地择了一会儿，把一把韭菜择完了。老周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端着竹篮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少爷，你说老爷子这是不是托梦告诉我，他在那边过得挺好？”

　　沈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看着老人家在灯光下佝偻的背影，说：“是吧。”

　　老周满意地“嗯”了一声，端着篮子进了灶房。沈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暮春的夜空澄澈而高远，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比江宁的夜要亮几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在案前坐下来，翻开今天没批完的公文继续批阅。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有晚风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和远处街巷里隐约的说笑声，在他案头的纸页上轻轻拂过。

　　他提笔蘸墨，继续写下去。字迹端正而平稳，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