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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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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滇南,已经有了春天的征兆。
空气里那种干冷的硬劲儿悄悄软了下来,阳光照在身上不再只是"不冷",而是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老桥巷巷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冒出了一些细小的、嫩绿色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沐苼注意到了。
他每天都看那棵树。从许骁扬说"后天就要飞回来了"那天起,他每天早上出门买豆浆的时候都会停一下脚步,仰头看看那些芽苞又长大了一点没有。
许骁扬的飞机是下午两点到昆明,再从昆明转高铁到他们这个小城,大概晚上七点多才能到。
沈沐苼从中午就开始心不在焉。他坐在书桌前翻了会儿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十二点半;又放下。
他有点烦自己这样。
他想,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不认识,至于吗。
但他控制不住。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给许骁扬发了条消息:"上高铁了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骁扬回了一张照片——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后退,田野和山峦连成模糊的色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上了!还有三个小时到!"
沈沐苼看着那张照片,把倒影里的那个笑容看了一会儿。
"到了告诉我。"他回。
"好!你在家等我!"
沈沐苼把手机放下,决定出去走走。他穿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上深蓝色的围巾,出了门。
黄昏的老桥巷安静得像一幅画。夕阳从巷子尽头的两栋楼之间斜斜地照进来,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沈沐苼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住了。
他看着那些细小的芽苞,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芽苞的触感硬硬的、鼓鼓的,里面像裹着什么迫不及待要钻出来的东西。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了灰紫,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许骁扬发来的消息:"我到了!在出站了!"
沈沐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在老地方。"
许骁扬秒回了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两个字:"等我!"
沈沐苼站在梧桐树下等着。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光昏黄地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斜线。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经过,车灯一闪而过,又归于寂静。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看见巷口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高瘦瘦的,背着双肩包,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那个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从一个路灯跑进下一个路灯的光晕里,像一道穿过黑夜的光。
他在沈沐苼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回来了。"许骁扬说,声音还带着赶路的急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沐苼看着他。
他看见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他看见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的光像是攒了一个冬天,在这一刻全部倒了出来。他看见他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羽绒服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
"嗯。"沈沐苼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帮许骁扬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顶。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许骁扬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沈沐苼的手,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在拉链上停留了一瞬之后收了回去,放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你瘦了。"许骁扬说,声音有点哑。
"你也是。"沈沐苼说。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早春那种潮湿又温柔的气息。梧桐树的枝丫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着,细小的芽苞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在等着绽放。
许骁扬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沈沐苼放在口袋外的那只手腕。
掌心温热,隔着羽绒服的布料传过来,沈沐苼没有挣脱。
"走吧。"许骁扬说,"我送你回去。"
他们并肩走在老桥巷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骁扬背着双肩包的影子像一个小小的驼峰,沈沐苼的影子在旁边安静地跟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沈沐苼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却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许骁扬。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高铁上吃了点零食。"
"我家有面,"沈沐苼说,"要不要进来吃一碗?"
许骁扬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要。"
沈沐苼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许骁扬换了拖鞋,走进那个小小的客厅,还是上次来时的模样——旧沙发、干净的地板、墙上那张温柔的黑白照片。
沈沐苼进了厨房,开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青菜、鸡蛋、一小把挂面。他做面的动作很熟练,切菜、打蛋、下面条,每一步都利落又安静。
许骁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沈沐苼。"许骁扬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许骁扬的声音很轻,"谢谢你站在那棵树下等我回来。"
沈沐苼搅动面条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拌。"……面快好了,你去拿碗。"
"好嘞。"
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了餐桌。沈沐苼放了青菜和荷包蛋,许骁扬那碗多放了一颗蛋,他自己那碗少一些。汤头清亮,面香混着鸡蛋的焦香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骁扬吃了大半碗,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沈沐苼。"
"嗯。"
"这个冬天,"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有没有想我?"
沈沐苼夹面条的动作停了一秒。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你不是每天都在问我?"
"我问是一回事,你说是另一回事。"
"……"
"到底有没有?"
沈沐苼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许骁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温度和等待。然后他垂下眼帘,轻轻说了一句:"有。"
许骁扬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但那碗面他吃出了蜜的味道。
吃完面,许骁扬主动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沈沐苼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高高的,肩膀宽阔,弯着腰时后颈的线条延伸到脊背,在灯光下像一幅温润的剪影。
他忽然开口:"许骁扬。"
"嗯?"许骁扬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还沾着泡沫。
"你回来的路上,看到山上的花开了吗?"
"没有,天黑了看不清。"
"嗯。"
"怎么了?"
"没什么。"沈沐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过段时间,杜鹃要开了。"
许骁扬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看着沈沐苼的侧脸,阳光不在,但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晰。
"你带我上山去看吧。"他说。
沈沐苼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笃定,有一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的纵容。
"上山的路不好走。"沈沐苼说。
"你走得动我就走得动。"
"可能会下雨。"
"我带了伞。"
"你的伞还在我这里。"
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那就用你的伞,你的伞不就是我的伞。"
沈沐苼的嘴角弯了一下。"脸皮厚。"
"谢谢夸奖。"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许骁扬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按掉了电话。
"谁?"沈沐苼问。
"我妈。"许骁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垫上,"没事,我等会儿回她。"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你今晚住哪儿?"他换了个话题。
"我在学校旁边订了个旅馆,先住两天,开学就搬回宿舍。"许骁扬笑了笑,"我奶奶家那边离学校太远了,骑车要四十分钟,不方便。"
沈沐苼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坐了一天车了。"
许骁扬站起来,背上书包。"好,那我走了。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一起吃早饭。然后——"许骁扬弯下腰,凑近了他一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然后一起去看杜鹃。"
沈沐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许骁扬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他。
路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沈沐苼的半张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门框里,肩背挺直,米白色的羽绒服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沈沐苼,"许骁扬说,"春天来了。"
沈沐苼看着他,看着他在路灯下微微发光的面孔。
"嗯,"他说,"来了。"
许骁扬走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沈沐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里,一步一步地,从路灯的光晕走入路灯的光晕,像一个移动的、温暖的句点。
他一直看到许骁扬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客厅里。
沙发上还残留着许骁扬坐过的地方的温度。沈沐苼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残留的暖意,然后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走进卧室,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嘴角是弯着的。
窗外南风又吹起来了,温温热热的,裹着泥土解冻后的那种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吹过梧桐树的枝丫,吹过老桥巷的青石板路,吹过远处山峦上那些含苞待放的杜鹃花。
风知道,春天真的回来了。
风也知道,有些花,马上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