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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杜鹃花开满山时    ...


  •   二月末的最后一天,许骁扬准时出现在了老桥巷巷口。

      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外面套着薄款的防风外套,背着那个双肩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他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芽苞又大了一圈,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片尖尖,像婴儿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根手指。

      "早。"沈沐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骁扬转过身。沈沐苼站在他家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是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但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毛衣的圆领。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看起来轻飘飘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早!"许骁扬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许骁扬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得出结论,"就是好看。每天都好看,但今天格外好看。"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这个彩虹屁,转身锁了门。"走吧,趁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上山的路阴凉好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老桥巷。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家早餐铺子开了门,蒸笼的白气从门帘后面袅袅地冒出来,混着包子和米线的香气。许骁扬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杯热豆浆和两个豆沙包,递给沈沐苼一杯。

      "早饭。"他说。

      沈沐苼接过豆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喝,沿着城北那条逐渐变窄的街道一直往外走。街道两旁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稀疏的院落,院落后面就是开阔的田野和渐渐起伏的山峦轮廓。

      "那座山叫什么?"许骁扬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座青灰色的山影。它不高,但绵延起伏的轮廓很温柔,像是大地的一个深呼吸,在山脊线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

      "岷山。"沈沐苼说,"当地人都这么叫。严格来说它是横断山脉东南延伸的一条支脉,海拔两千多,不算高,但植被很丰富。我们学校每年春天都会组织学生去春游,就是去这里。"

      "你以前去过?"

      "去过很多次。小时候我妈妈带我上山采药,后来我自己也去过。"沈沐苼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那边有一片杜鹃花林,是我最喜欢的。"

      许骁扬侧过头看着他。沈沐苼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座山上,眼睛里有一种温柔又悠远的光芒,像是翻开了记忆里某个很珍贵的角落。

      "那今天你带我去看。"许骁扬说,"你最喜欢的那片。"

      进山的路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冬天的枯色还没有完全褪尽,但泥土里已经冒出了一些细小的绿芽,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褐色的地面上,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翡翠。空气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泥土解冻的腥气、枯草腐败后的微酸、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早春的甜意。

      沈沐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又熟稔,像是走过了千百遍一样。他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植物说出它的名字和习性,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许骁扬讲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故事。

      "这个,石韦。蕨类,喜欢长在阴湿的石壁上。它的背面有孢子囊群,成行排列,远远看像一排小芝麻。"

      "那这个呢?"许骁扬指了指旁边一丛开着细小白花的矮灌木。

      "绣线菊,蔷薇科的。四月才开,现在这些是花苞。"沈沐苼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露出里面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再暖和一点就全开了。"

      许骁扬也蹲下来,凑近去看那些花苞,小小的、紧实的,裹在嫩绿的萼片里,像一个个没睡醒的梦。"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它们在我眼里就是绿色的草,你一看就知道叫什么。"

      "看得多了就记住了。"

      "那你要看多少遍才能记住这么多?"

      沈沐苼想了想,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我从五岁开始认植物。我妈妈带我看的第一棵植物是蒲公英。她说,这个东西从开花到结籽只有几天时间,风一吹就散了,所以要好好看。"

      许骁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沐苼的脚步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她很温柔。身体不太好,但什么活都干。在青海的时候她做裁缝,给人改衣服、做窗帘,赚的钱不够花,她就接更多的活。晚上我睡了以后她还在缝纫机前面坐着,踩踏板的声音在我梦里响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但许骁扬听出了那些平静底下埋着的、很深很深的情绪。

      "后来她带着我回云南,在城北租了那间房子。她找了份在药店抓药的活,工资不高,但够我们两个人生活。她教我认药材,告诉我每种药草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功效、什么季节采最好。她说——"沈沐苼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确切的句子,"她说,'沐苼,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你真正喜欢的事情。你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教会了你认花认草。以后我不在了,这些东西能陪着你。'"

      许骁扬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四岁。初三那年的秋天。"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山间的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溪流隐约的水声。

      "沈沐苼。"许骁扬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陪你上山。你想什么时候来我都陪你。"

      沈沐苼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让许骁扬走上来和他并肩。"许骁扬,你不用什么都跟我一起。"

      "但我喜欢跟你一起。"许骁扬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发烫,"你妈妈教会你看花看草,我陪你继续看。以后你看到的每一棵新植物,我都听你说。你画下来也好,写下来也好,我都在旁边看着。"

      沈沐苼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斑驳的光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弯了一个弧度,然后继续往前走。

      许骁扬跟上去,嘴角止不住地翘。

      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向上走。坡度渐渐陡了起来,路也从土路变成了碎石夹杂的羊肠小道。两旁的植被开始变化——低处的灌木丛逐渐被高大的阔叶林取代,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地衣,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凉。

      走到一处转弯的时候,沈沐苼忽然停了下来。

      "你听。"他说。

      许骁扬侧耳听了听。起初什么特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但仔细听了一会儿,他听见了——很轻很细的水声,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用指尖拨弄琴弦。

      "那边有条溪,横穿过这片林子。"沈沐苼指了指右边的方向,然后从大路上拐进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许骁扬跟着他拨开低垂的藤蔓和枝条走了大概两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约莫两米宽的小溪横在他们面前,溪水清浅见底,底部铺满了被水流磨得圆润的卵石。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溪边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蕨类植物,有的匍匐在水边,有的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叶子上的水珠在光里闪闪发亮。

      沈沐苼在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然后撩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滴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凉吗?"许骁扬问。

      "凉,但很舒服。"沈沐苼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你也试试。"

      许骁扬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冰得他激灵了一下,但那种清凉感确实让人精神一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发现沈沐苼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笑。

      "看我干什么?"许骁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刚才打水的时候闭眼了。"

      "水溅眼睛里了嘛。"

      "像猫。"

      "……像猫?"许骁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你给猫擦擦脸呗。"

      他把脸凑过去,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沈沐苼没想到他来真的,往后缩了缩,但许骁扬没给他躲的空间,就那么凑在近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几寸的距离。溪水哗哗地流着,阳光在碎金一样的水面上跳动着。

      沈沐苼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许骁扬脸颊上的水珠,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烫到一样。

      许骁扬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好了,擦干了。"沈沐苼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走吧,那片杜鹃就在前面不远了。"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许骁扬蹲在溪边,手还撑着膝盖,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烧。

      他用力揉了一把脸,站起来追上去。

      杜鹃花林出现在他们爬过一道缓坡之后。

      那是一片朝南的山坡,地势平缓地舒展开来,坡面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杜鹃花树。大部分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冬天的样子,但许骁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藏在深褐色枝条间的、密密的、小小的花苞。它们有的还是紧实的青绿色,有的已经鼓胀起来,顶端透出一点点粉色或浅紫的尖尖,像是无数个被小心包裹着的秘密,在等着一个信号集体炸开。

      "还没全开。"沈沐苼站在坡顶往下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早了大概一个星期。再过一周才是最好看的时候。"

      "这些已经很好看了。"许骁扬走到他旁边,看着整片山坡上那些含苞待放的杜鹃,"如果全开了,这里该多壮观。"

      "全开的时候,整片山坡会变成粉紫色的。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地上、落在你头发上。"沈沐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珍藏了很久的画面,"我小时候有一次跟着我妈妈来采药,正好赶上盛花期。她在坡下面捡落花,我在上面跑,跑了一圈回来,她摘了一把最鲜的花瓣别在我衣领上,说'沐苼穿着花衣裳真好看'。"

      他的声音到这里停了。

      许骁扬转过头看他,看见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下唇轻轻抿着上唇,像是把什么情绪抿住了没有让它溢出来。

      "沈沐苼。"许骁扬开口。

      "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看杜鹃吧。"

      "嗯,一直都会来。"

      "那我也来。"许骁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那片满坡的花苞,面对着他一个人,"我跟你一起。今年来,明年来,以后的每一年都来。你来看花,我来看你。"

      沈沐苼抬眸看着他。

      晨光从许骁扬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浅金色的边。他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几缕碎发挡在额前,但他的眼睛特别清楚,里面的光比身后的阳光还要亮。

      "许骁扬。"沈沐苼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说的话,我都会记住。"

      "记住好。"许骁扬笑了,笑得特别坦荡,"你可以拿这些话来考我。哪一句我做不到,你来找我算账。"

      沈沐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许骁扬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只手微凉,指尖纤细,带着一点点因为爬山而渗出的薄汗,但握得很稳。许骁扬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生怕动一下那只手就会抽走。

      但沈沐苼没有抽走。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抬头看了看那片山坡上的花苞,又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轻声说了一句:"它们下周就全开了。下周我们再来吧。"

      许骁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还是有点紧:"……好。下周再来。"

      他们在山坡上待了很久。沈沐苼带着许骁扬穿梭在杜鹃花树之间,指给他看不同品种的区别——叶片背面有绒毛的是毛鹃,叶片光滑的是映山红,花苞顶端带一点深粉色的是云锦杜鹃,据说开花的时候整朵花比巴掌还大,是这片山上最珍贵的品种。

      许骁扬跟在他身后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笨问题,偶尔蹲下来摸摸那些花苞的触感,偶尔偷拍沈沐苼专注讲解时的侧脸。

      太阳升高了一些,从树梢爬到天顶,光线变得更加明亮和温暖。山间的雾气彻底散了,天空蓝得像一块新洗过的绸缎,远处能看见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蜿蜒的土路,田野和村庄像棋盘一样铺展在山脚下。

      沈沐苼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布袋里拿出早上准备好的东西——两个饭团、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壶温水。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像在铺一张小小的野餐桌。

      许骁扬在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些食物傻笑。"你准备的?"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你还没来的时候。"

      "所以你昨天晚上就计划好了今天要带我来山上看杜鹃,还准备了午饭?"

      沈沐苼把饭团递给他,语气淡淡的:"不然你准备吃什么?饿着肚子下山?"

      许骁扬接过饭团咬了一大口,米粒包着肉松和黄瓜条,清爽又管饱。他嚼着嚼着忽然笑出来了,笑得差点呛到。

      "慢点吃。"沈沐苼递过水壶。

      许骁扬喝了一口水顺下去,然后转头看着沈沐苼,眼睛亮亮的。"沈沐苼。"

      "又怎么了?"

      "你对我真好。"

      沈沐苼撕水果盒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顿饭。"

      "不只是一顿饭。"许骁扬看着他,把声音放轻了,"你带我来看你最喜欢的地方,你给我讲你妈妈的故事,你牵了我的手。你对我是真的好,我感觉得到。"

      沈沐苼没有抬头看他,但他撕水果盒的动作慢了一些。他把保鲜膜揭开,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和橙子瓣,码得整整齐齐。

      "吃水果。"他说,把盒子推到两个人中间。

      许骁扬拈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忽然凑近了他。"沈沐苼。"

      "嗯?"

      "我能亲你吗?"

      沈沐苼的手一抖,水果盒差点翻过来。他稳住盒子,抬起头看着许骁扬,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和期待,还有一点紧张——原来他也会紧张。

      "……你说什么?"沈沐苼的声音有些飘。

      "我说,我能亲你吗?"许骁扬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稳了一些,但耳根红得通透,"之前在院子里那次是亲额头,不算。我想亲你——"他轻轻指了指沈沐苼的嘴唇,"这里。"

      沈沐苼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还捧着那盒水果,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许骁扬近在咫尺的面孔上。

      "你……"沈沐苼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许骁扬慢慢地靠过来,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如果沈沐苼躲开、推他、说"不要",他就会停下来。但沈沐苼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握着水果盒的手指微微泛白,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但没有躲。

      许骁扬的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极轻极轻,像是怕把他碰碎一样。温热的触感在唇间停留了几秒,带着山间清冽的风和杜鹃花苞那种隐约的香气。然后许骁扬退开来,两个人的鼻尖还差着一点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沐苼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掀起来,露出那双沉静又湿润的眼睛。

      许骁扬看着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哑。

      沈沐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牙上粘了海苔。"

      许骁扬愣了整整三秒,然后用手背捂住嘴,又笑又窘:"真的假的?你吃的时候不也吃了?"

      "我没有,我吃的时候海苔是包在里面的。"

      "……"许骁扬用手背蹭了蹭牙齿,然后把嘴咧开给他看,"干净了吗?"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柔软,像山间的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干净了。"他说。

      许骁扬凑过去,在他嘴角又亲了一下。"刚才是沾了海苔的不算,这个是干净的。"

      沈沐苼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让许骁扬的第二吻落在嘴角旁边,温热的、带着笑意的。然后他低下头,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有些含混地说:"吃饭。吃完饭下山,下午还要去买开学用的文具。"

      "好。"许骁扬坐回去,拿起自己的饭团,整个人像是飘在天上一样,每一口饭都嚼出了蜜的味道。

      山坡上的杜鹃花苞静悄悄地立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即将绽放的秘密照得通透明亮。它们还在等着那场盛大的绽放,但山坡上那两个少年,已经开出了今天的、属于他们的第一朵花。

      ---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像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把这一天拉得长一些。

      沈沐苼走在前面,许骁扬走在后面,但两个人的手牵着——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来的,反正就那么自然地扣在了一起。许骁扬的掌心里有薄汗,温热的,把沈沐苼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焐暖了。

      走到那条溪边的时候,沈沐苼停下来洗了洗手。许骁扬蹲在一边看他,看他低头时颈侧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阳光在水光的折射下晃动着,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许骁扬。"沈沐苼忽然开口。

      "嗯?"

      "回学校以后,怎么办?"

      许骁扬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们。"沈沐苼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看着他,"在学校里,别人会看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呗。"

      "你想过后果吗?"

      许骁扬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想过。可能会有人议论,可能会有人背后说闲话,可能会传到老师耳朵里。但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高兴重要,我高兴重要,我们在一起重要。"许骁扬看着他,目光稳稳的,"沈沐苼,我知道你怕。你怕的东西我都明白——你怕被看出来,怕被议论,怕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但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们就是喜欢彼此而已。这有什么好怕的?"

      沈沐苼站在溪边,背后的溪水哗哗地流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我妈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她说,'这世上有很多事你控制不了,你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怎么选。选了就别后悔。'"

      "那你选什么?"许骁扬问。

      沈沐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我选你。"他说。

      三个字,清清楚楚,落在溪水声里,被风裹着送进了许骁扬的耳朵。许骁扬整个人震了一下,然后他冲上来一把将沈沐苼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沈沐苼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他。他把脸埋在许骁扬的肩窝里,闻着他卫衣上洗衣液的清香和他身上那种暖洋洋的、属于许骁扬特有的味道。

      "沈沐苼,"许骁扬的声音闷在他颈侧,有些发颤,"你说的,你选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

      "你反悔我就把你绑在老桥巷那棵梧桐树上。"

      "你绑不住我。"

      "那我就求你别走。"

      沈沐苼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松手,快喘不过气了。"

      许骁扬松了松手臂,但没有完全放开。两个人抱在溪边,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溪水哗哗地流着,四周安静得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沈沐苼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再不下山太阳就下山了。"

      "好。"许骁扬松开他,牵着他的手继续走。这一次他走得比前面还慢,像是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但路总是有尽头的。他们走完了山路,走过了田野,走回了城北的街道。街道上人多了起来,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文具店和书店里挤满了采购的学生和家长。

      许骁扬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进去看看?"

      "好。"

      文具店里热热闹闹的,有家长在给孩子挑书包,有学生围在笔架前面选笔芯,收银台前排着不短的队伍。沈沐苼径直走到本子区,拿起一本牛皮封面的空白速写本翻了翻,又放下,换成了一本横线笔记本。

      "买这个?"许骁扬凑过来。

      "嗯,画画的本子快用完了。"

      "那这个呢?"许骁扬从旁边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一只鹿的速写本递给他,"这个好看,鹿角上还长了小花。"

      沈沐苼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是一幅很淡雅的水彩画,一只鹿站在晨雾里,角上缠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还行。"

      "那就买这个。"

      "比普通的贵五块钱。"

      "我付。"许骁扬把本子拿过去夹在自己胳肢窝下面,"开学礼物。"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挑了几支中性笔和一盒替换芯。许骁扬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

      结账的时候许骁扬抢着付了钱,沈沐苼掏出钱包的动作被他按了回去。"说了是我送你的。"

      "许骁扬。"

      "嗯?"

      "你以后别什么都抢着付。"

      "为什么?"

      "因为我也买了东西给你。"沈沐苼从那个小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个素色的笔袋,亚麻布的,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了一小片杜鹃花的图案,针脚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很认真。

      许骁扬低头看着那个笔袋,愣了好几秒。

      "……你绣的?"

      "跟巷口卖手工绣品的阿婆学的,学了一周。"沈沐苼别过脸不看他,"绣得不太好,但能用。"

      许骁扬把笔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一片杜鹃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是浅浅的粉紫色,花蕊用的是深色的线,一共五针,每一针都收得很利落。他看了很久,久到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都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沐苼。"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

      "不用还。"沈沐苼已经从老板娘手里接过装好的袋子了,转身往店外走,"走了,太阳快下山了。"

      许骁扬跟出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笔袋,像是攥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黄昏的街道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路边的梧桐树上那些芽苞在光里变成了浅金色的点点。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明天就开学了。"许骁扬说。

      "嗯。"

      "又可以看到你坐在我旁边了。"

      "你一直都能看到我。"

      "寒假那一个月看不到。"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那一个月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沈沐苼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每天发那么多消息,看不出来你疯了。"

      "发消息是发消息,见不到人是见不到人。"许骁扬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想着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一个人发呆,有没有……有没有想我。"

      沈沐苼的脚步慢了一些,他看着前面被夕阳照亮的街道,声音很轻地说:"想了。"

      "嗯?"

      "想了。"沈沐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夕阳的光和他自己的、深色的温柔,"每天都在想。"

      许骁扬没有忍住,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轻轻抵在墙边,额头抵着额头。

      "沈沐苼。"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嗯。"

      "我真的好喜欢你。"

      沈沐苼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睫毛。许骁扬的睫毛颤了一下,在他的指腹下像蝴蝶振翅。

      "我知道。"沈沐苼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也是。"

      夕阳在巷子尽头缓缓沉下去,把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光铺在两个人的身上。

      新学期的开始,他们以不一样的姿态走向了学校。许骁扬的笔袋换成了那个素色的亚麻绣花款,沈沐苼的速写本换成了封面上有鹿的那本。他们走在校园里时肩膀靠得更近了一些,目光相遇的时候会多停留几秒,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同桌的椅子挨得更紧了。许骁扬在桌下偷偷勾沈沐苼的小指,沈沐苼没有抽开。他们不再需要传纸条了——很多话不需要写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

      放学后的教室,他们留到最后一个走。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许骁扬趴在课桌上歪头看着旁边收拾书包的沈沐苼。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

      "好。"

      "然后第一节是语文课,你能给我讲那篇文言文吗?我寒假没复习,全忘了。"

      "好。"

      "然后中午食堂有你喜欢吃的糖醋里脊,我帮你排队。"

      "好。"

      "然后下午放学,我送你回家。"

      "好。"

      "沈沐苼。"

      "嗯。"

      "你今天说了四个'好'。"

      "嗯,你数得挺清楚。"

      许骁扬笑了一下,爬起来,手撑着课桌边缘凑过去,在沈沐苼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第八十七个。"

      "什么第八十七个?"

      "第八十七个亲你的次数。"许骁扬一脸正色,"从今天早上开始数的。"

      沈沐苼沉默了两秒,然后拎起书包往门口走。但他的耳朵是红透的,红得连后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许骁扬跟上去,笑着把教室的灯关了,门带上。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们并肩走出了校门,走上了那条熟悉的回家的路。

      春天来了,南风暖洋洋地吹着,吹过梧桐树新生的嫩叶,吹过街道两旁渐次绽放的迎春花,吹过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风什么都知道,它只是温柔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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