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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隔着几千公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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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沈沐苼睡到了上午十点。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长长的一道,落在被子上,把棉絮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消息。
许骁扬发了两条,一条是早上六点半的:"我醒了!睡不着!上海天亮好晚!"另一条是七点的:"你肯定还在睡,我不吵你,醒了叫我。"
还有一条是八点多发的,是一张照片——上海的清晨,灰白色的天空,高楼的轮廓模糊在雾霾里,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沈沐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字回过去:"醒了。"
许骁扬秒回:"!!你终于醒了!!早上好!!"
"早上好。"
"你今天准备干什么?"
"在家待着。"
"不出去吗?"
"外面冷。"
"那你多穿点,中午出去买点菜吧,别又吃方便面。"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去洗漱,然后去厨房看了看冰箱——空荡荡的,只有半瓶醋和几颗鸡蛋。他穿上外套出了门,去巷口的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一袋米、还有几块豆腐。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那家豆浆铺子,看见铺子关着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春节放假,正月十六开门。
他才想起来,快过年了。
回到家里,他把菜放进冰箱,洗了手,回到书桌前坐下。桌角放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杯子里还残着昨天没喝完的水。他拿起杯子去倒掉,洗了洗,放回桌上。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看书,偶尔回许骁扬发来的消息。许骁扬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做,消息发得勤快极了——看到什么拍什么,家里的猫、窗外的鸽子、冰箱里的一盒酸奶、茶几上放着的一本杂志,什么都拍,什么都发。
沈沐苼不怎么回照片,但每一条都会回两个字:"好看。"或者"嗯。"或者"知道了。"
许骁扬从来不嫌他回得少,反而像是收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发过来的消息频率只增不减。
"沈沐苼沈沐苼我今天中午吃红烧肉了,但是没我奶奶做的好吃。"
"你中午吃什么?"
"沈沐苼你看这个杯子,上面印了一只猫,像不像你?"
"不像。"
"那像什么?"
"像你。"
"哈哈哈哈我也觉得像!那就是我吧!"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大白鹅歪着脑袋的,是许骁扬之前分享给他的那一堆表情包里的一个。
许骁扬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在沙发上直接坐直了。"他给我发表情包了!"他朝厨房喊了一声,"张妈!沈沐苼给我发表情包了!"
张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发了就发了,你喊什么。"
"他以前从来不发表情的!这是第一次!"
张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缩回厨房了。但她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许骁扬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灯光像一条璀璨的河在流动。他对着镜头比心,笑得没心没肺的。
沈沐苼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他身后的夜景,又缩小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靠回椅背,看着墙上那张滇南等高线地图。
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慢慢描画着,从上海到云南,从上海到云南。
几千公里呢。
那个人真的挺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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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二个星期,沈沐苼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的那个声音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喂,祝回?"
祝回。那个已经被他抛弃了快十年的名字。
沈沐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我,你爸。"对面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混着烟酒气的沙哑,"怎么,连你老子都不认识了?"
沈沐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你找我干什么?"
"快过年了,没钱。你借我两千。"
"我没有。"
"你少来,你妈那点抚恤金不是还在你手上?"
"那是我妈的,不是你的。"
"你妈的命都是我给的,她的钱就是我的钱!"祝长山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那种被酒精烧灼过的急躁,"你给不给?不给也行,我直接上门来找你。"
沈沐苼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你来吧。"他说,"来一次我报警一次。"
"你——"
"你打我妈的时候我就想报警了,你赌钱输光了家底的时候我也该报警的。但我那时候小,现在我不会再忍了。"沈沐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你要是敢来老桥巷,我报警的速度比你进门的速度快。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长本事了,敢跟老子叫板了。行,你等着。"
电话挂了。
沈沐苼站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维持着接听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正中移到了偏西。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打开手机,点开许骁扬的聊天界面。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今天天气不错。"
许骁扬秒回:"你那边出太阳了?我这边阴天,冷死了。你在干嘛?"
"在窗边站着。"
"多穿点!"
"穿了。"
"乖。"
沈沐苼看着那个"乖"字,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边缘。他没有告诉许骁扬关于那个电话的事,他不想说,也说不出口。有些伤口太旧了,旧到他自己都不太想翻开来给别人看。
但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他又一个人度过了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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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许骁扬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桌上摆了十几道菜,红红绿绿地码了一整桌。背景音里有他父母偶尔的交谈声——客客气气的,像是公司同事在聚餐,没什么温度。许骁扬把镜头对着自己,笑得灿烂:"沈沐苼新年快乐!你看我家年夜饭,是不是很丰盛?你要是在就好了,我奶奶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让我好好陪你聊天。"
沈沐苼坐在自己家的小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素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拿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回过去。镜头对着自己面前的碗,晃了一下,又转了回来,对着他自己。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有点乱,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点柔和的光。"新年快乐。"他说,声音很轻,"面挺好的,加了蛋。"
许骁扬收到视频的时候正在饭桌上,他点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偷偷把进度条拉回那个沈沐苼对着镜头说话的瞬间,截了图。
"他在给我报平安,"他给张妈发消息,"他除夕夜吃面。"
"比你吃那一大桌子菜好,清淡,养生。"张妈回。
"可是我想让他也吃好的。"
"你以后回来给他做。"
许骁扬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沈沐苼接到了好几个电话。叶云唤打来了一个,祝长山的骚扰电话也来了一个,被他直接挂断拉黑了。还有一个电话来自许骁扬,打来时沈沐苼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
"喂?"他接起来,声音带着浴室里的潮气。
"沈沐苼!"许骁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亮晶晶的,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新年快乐!"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沐苼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呢?你刚才说你在吃年夜饭,吃完了?"
"吃完了!我爸妈去客厅看电视了,我躲房间里给你打电话。"许骁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兴奋,"你猜我今天做了什么?"
"什么?"
"我跟我爸妈说了。"
沈沐苼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说了什么?"
"说了下个学期还想回云南读书的事。"许骁扬的语气轻松,但沈沐苼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们同意了。我妈没说什么,我爸看了我一眼说'你奶奶身体不好,你要陪就陪吧',然后就翻报纸了。"
沈沐苼靠在床头,湿漉漉的头发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真的同意了?"
"同意了!我就说他们不怎么管我的事。"许骁扬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所以下学期我还是会回来。还是坐你旁边。还是给你带豆浆。"
沈沐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许骁扬。"
"嗯?"
"你别骗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不骗你。"许骁扬的声音收起了玩笑,变得认真,"我跟你保证过的。你相信我。"
沈沐苼听着话筒里传来的那个声音,温热而笃定,像是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也能把人裹住。
"嗯。"他说,"我信你。"
除夕的夜窗外有烟花炸开了,嘭嘭嘭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五光十色,照亮了半边天。沈沐苼推开窗户看了一会儿,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火药的气味。
"许骁扬。"
"嗯?"
"你那边能看到烟花吗?"
许骁扬走到窗边看了看。"能。上海有指定区域可以放,我这边能看到一点。"
"那我们一起看吧。"
"好。"
两个人隔着电话,在同一片夜空下看同一场烟花。虽然隔着几千公里,看见的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天空,但那一刻他们都觉得,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烟花放了好久,久到沈沐苼的头发都快干了。
最后他听见许骁扬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沈沐苼,明年这个时候,我要跟你一起看。"
沈沐苼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挂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最后几朵烟花在夜幕中缓缓消散,变成一缕缕青灰色的烟。
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可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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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许骁扬每天发消息的频率雷打不动,从早到晚,像一台人形播报机——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家里的猫又挠沙发了、上海的冬雨下了几天、他买了一本新的植物图鉴打算寄给沈沐苼当情人节礼物(说漏嘴了,然后又打了一串"啊啊啊你当没看见")。
沈沐苼回得依然不多,但每一条都很认真。他在家看书、画速写、偶尔出门去附近的野地里转一圈,看看冬天里那些还绿着的植物。
他画了很多画——枯枝上残存的浆果、冬夜里冒寒气的月亮、老桥巷巷口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他把这些画拍了照片发给许骁扬,许骁扬每一张都存了,存得手机内存都快不够了。
"沈沐苼你以后去当画家吧,"许骁扬说,"你的画真的好好看。"
"画着玩的。"
"玩都能画这么好,认真还得了。"
"你彩虹屁的水平越来越高了。"
"我只给你一个人拍彩虹屁。"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很久。
二月初的时候,许骁扬说想视频。沈沐苼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视频接通的那一瞬间,许骁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得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
"沈沐苼!"他喊了一声,声音透过话筒有些失真,但那种热腾腾的温度一分不少,"你瘦了!你没好好吃饭!"
"没有瘦。"沈沐苼把手机架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他穿着那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
"你就是瘦了!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光线问题。"
"光线还能让人瘦?"
"嗯,你那边光太亮了,显得我脸窄。"
许骁扬被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逗笑了,笑得直拍桌子。"行行行,你赢了。你脸不瘦,你还是最好看。"
沈沐苼轻轻别开了目光,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两个人视频聊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各自寒假的生活,聊了许骁扬家里那只叫"金宝"的橘猫,聊了沈沐苼最近在画的一幅墨线稿。最后许骁扬说:"我后天就要飞回去了。"
沈沐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么快?"
"快吗?我觉得好慢。我等了一个多月了。"
"……才一个月。"
"一个月也很久了。"许骁扬凑近镜头,整张脸占据了屏幕的大部分,"我想你了,沈沐苼。"
沈沐苼看着屏幕里那张放大的脸,看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好。"许骁扬笑了,笑得特别好看,"我到了就去老桥巷找你。"
"不用这么急。"
"我要。我一刻都不想多等。"
视频挂了以后,沈沐苼坐在书桌前,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和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他开始想,后天要穿什么。
后天要做什么。
后天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要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然后他躺回床上,摸出手机,给许骁扬发了一条消息:
"我等你。"
只有三个字,但许骁扬收到的时候,正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到这三个字以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整整五分钟。
春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