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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假与一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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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结束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雨。
滇南的冬天很少下雨,但那天偏偏就下了。雨丝又细又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天空在往人间撒碎冰。考完最后一科英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沈沐苼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雨幕里三三两两跑过的学生,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许骁扬从隔壁考场跑过来,书包甩在背上,头发被雨雾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成一缕一缕的。"考完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考完试那种特有的松弛和亢奋,"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也还行!"许骁扬凑过来,压低声音,"最后一篇阅读理解我全看懂了,一个词都没卡。"
"你英语本来就不差。"
"但这次感觉特别好。"许骁扬笑得眉眼弯弯,"走,考完了,请你吃饭!"
沈沐苼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家里什么时候来接你?"
许骁扬的笑容顿了一下。
寒假了,许骁扬要回上海。
这件事他们都知道。许骁扬转学来云南本来就是为了陪奶奶养病,学期结束自然要回上海过年。他父母在上海,他的家在上海,他的一切都在上海。云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临时的、暂居的地方。
只是这几个月过得太好了,好到两个人都快忘了这件事。
"后天。"许骁扬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机票订好了,后天下午的。"
沈沐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开学前就回来!"许骁扬赶紧补了一句,"我跟我奶奶说了,我说我下学期还要在这边读,她同意了。我爸妈那边……我再跟他们说说,反正他们也不太管我。"
沈沐苼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知道了。"
他们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考完试的食堂比平时热闹得多,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和欢快的大笑。许骁扬打了满满一盘菜,把排骨、鸡腿、红烧肉堆得像小山一样,沈沐苼破天荒地没有说"猪食",安静地吃完了许骁扬夹过来的所有菜。
吃完饭,许骁扬说想去操场走走。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湿衣服。
操场边的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铅笔画。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温柔得像水墨晕开的边缘。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许骁扬开口了:"沈沐苼。"
"嗯。"
"寒假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记得回我。"
"尽量。"
"不能说尽量,要说一定。"
"……好。"
"还有,你要好好吃饭,别天天吃方便面。我让张妈教了你几个简单的菜谱,你试试。"
"你什么时候让张妈教的?"
"前几天。她知道我要回上海,说怕你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你答应我,每天至少吃一顿正经饭。"
沈沐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许骁扬,你是我妈吗?"
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你同桌。但你让人操心。"
沈沐苼没接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一段并肩的时间。
雨雾还在飘着,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细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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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骁扬约沈沐苼去了他奶奶家。
说是去吃饭,其实是道别。许骁扬的奶奶知道孙子要走了,特地做了一大桌子菜,虽然她心脏不好不能太劳累,但还是亲手下厨做了沈沐苼上次说好吃的桂花糕,又炖了一锅菌子鸡汤。
"沐苼来了?"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沈沐苼,"快进来坐,外面冷。今天炖了鸡汤,你多喝两碗,看你瘦的。"
沈沐苼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热情地对待,但奶奶的笑容太温暖了,温暖到他没办法拒绝。"……谢谢奶奶。"
"谢什么,来来来。"
饭桌上,许骁扬坐在沈沐苼旁边,奶奶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圆桌吃饭,鸡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团温暖的白雾。
奶奶话不多,但句句都落在人心上。她给沈沐苼夹了两次菜,问他的成绩怎么样,问他平时喜欢吃什么,问他家里有没有人照顾。每一个问题都问得随意又自然,像对待自己家的孩子一样。
沈沐苼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他低头喝汤的时候,许骁扬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吃完饭后,许骁扬送沈沐苼出门。冬日的傍晚,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间挂着奶奶挂上去的一串小彩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暖黄色的光。
"沈沐苼。"许骁扬站在院门口,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沈沐苼转过身来。
"我后天就走了。"许骁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住什么情绪,"你……你会想我吗?"
沈沐苼看着他,看着他在小彩灯映照下微微泛光的面孔,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会。"他说。
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许骁扬听见了,听见了之后整颗心都像是被攥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沈沐苼。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沈沐苼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我不在的时候,你别一个人躲起来。"他低声说,"我会回来的。下学期一开学我就回来。"
沈沐苼抬起头看着他。小彩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仁映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许骁扬,"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别骗我。"
许骁扬愣了一下。
"无论发生什么事,"沈沐苼的声音很稳,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晃动,"别骗我。哪怕是不好的事,你也跟我说实话。"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在彩灯光影里显得格外清瘦的面孔,看着他那双像是装了很多年心事的眼睛。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沈沐苼的后脑上,掌心温热。"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很笃定,"我不骗你。这辈子都不骗你。"
沈沐苼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那只手,甚至微微往许骁扬的掌心里靠了靠。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许骁扬察觉到了。
他低下头,在沈沐苼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极轻极快,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离。
沈沐苼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推开他,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拂过的树,枝叶在微微颤动。
许骁扬退后半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紧张,有珍惜,有一种"我做了我想做的事"的坦荡与满足。
"寒假快乐。"他说。
沈沐苼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回院子里,背影在彩灯的光里渐行渐远。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转过身,往老桥巷的方向走去。冬夜的街道空旷安静,路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消化那个吻的温度,消化那句"寒假快乐"里藏着的所有不舍与期待。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
围巾是深蓝色的,毛线柔软,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他走了一路,闻到的是许骁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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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许骁扬走了。
沈沐苼没有去送机。许骁扬说不用送,他说"送机太伤感了,你在家等我消息就行",沈沐苼就真的没去。
但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收到了许骁扬发来的消息:"登机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舷窗外是灰白色的机坪,远处停着一架涂着蓝色条纹的飞机。
沈沐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到了说。"
一个半小时后,许骁扬又发来消息:"到了!上海好冷!比云南冷多了!"
又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张自拍。照片里的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背景是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潮汹涌,灯光雪亮。
他看起来笑得挺开心的,但沈沐苼放大照片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底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沈沐苼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横断山脉植被垂直分布研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冬日的阳光清透而干净,把书页上的文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行字,又看了一行。
然后他忽然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梧桐树光秃秃的,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啪啦啪啦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赶走什么不好的东西。
沈沐苼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他想,许骁扬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坐上了回家的车,还是在机场等行李;是见到了他爸妈,还是又一个人发呆。
他想,上海真的很冷吗,比云南还冷的话,那个人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他想,距离这东西真奇怪,隔着几千公里,明明什么变化都没有,可就是觉得房间里空了一大块。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昏黄。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书,继续看书。
看了十分钟,他又合上了。
他打开手机,翻到许骁扬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到了吗?"
许骁扬几乎秒回:"到了到了!刚到家!你在干嘛?"
沈沐苼想了想:"看书。"
许骁扬发了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你好好看,看到什么好玩的告诉我。"
沈沐苼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看书。
这次他看进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孤零零的光晕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沈沐苼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他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还放了几片青菜叶子。
他坐在小板凳上吃完那碗面,把碗洗干净放好。
然后他回到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摸到枕边那个蓝色保温杯,杯壁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把它攥在手里,冰凉的温度慢慢被掌心的热量焐热,像捂着一小块遥远的、看不见的火。
他闭上眼,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就是寒假第一天了。
长得很,长得像是过不完。
但他知道,它会过去的。
春天会来的。
那个人也会回来的。
南风在冬天的夜里吹着,穿过了滇南的群山和上海的楼宇之间几千公里的距离,像个不肯停歇的信使。
风不知道它要送的信是什么内容。
但它知道,那一定是一封很重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