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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梧桐树下的约定    ...


  •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月走到了尾巴上,天开始凉了。

      滇南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不像北方那样轰轰烈烈地变黄、变红、变得萧瑟,这里的秋天是慢悠悠的——梧桐叶一片两片地往下掉,桂花的香从若有若无变得浓郁粘稠,空气里的潮气淡了一些,风变得干爽起来。

      沈沐苼和许骁扬已经同桌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许骁扬遵守了绝大部分的规矩——上课不讲话、不碰沈沐苼的东西、不给他带吃的。但"不对着他笑"这一条,他真的做不到,也从来没打算做到。

      沈沐苼从最初的皱眉,到后来的无视,到现在偶尔会被他逗得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一下,整个过程许骁扬都看在眼里,并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今日进度:沈沐苼嘴角动了0.3秒,比昨天多0.1秒,有进步。"

      他管这叫做"冰山融化观测计划"。

      当然,这个计划只有他自己知道。

      "沐苼,这道题你会吗?"

      午饭后的自习时间,许骁扬凑过来,用笔尖点了点沈沐苼面前那本数学练习册上的一道函数题。两人同桌一个月,称呼已经从"沈沐苼"变成了"沐苼",沈沐苼抗议过几次,无效,索性懒得管了。

      沈沐苼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会。"

      "那你教我。"

      "你成绩比我好,你问我?"

      "我成绩比你好不代表什么题都会啊,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许骁扬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在说"你在放屁",但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了解题过程。他的字迹清秀工整,步骤条理分明,像是印刷体一样规整。

      许骁扬凑得很近看他写,半个脑袋都快搁到他肩膀上了。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沈沐苼的笔顿了顿。

      "离远点。"他说。

      "看不清。"

      "你视力5.2,看不清?"

      "……好吧。"许骁扬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退,但眼睛还是黏在沈沐苼的笔尖上,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把这些细节都收进眼底,存进了心里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相册里。

      "好了。"沈沐苼写完最后一笔,把草稿纸推过去。

      许骁扬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笑了:"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

      沈沐苼没理他,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翻页的时候,手指在页脚停了一瞬,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所以他没看见许骁扬偷偷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里有十七张这样的纸了。每一张上面都有沈沐苼的字迹,每一张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比赛。

      许骁扬打得很好,跑动快、弹跳高、投篮准,在场上像一阵旋风。他本来个子就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带球过人时动作利落漂亮,惹得场边几个女生捂着脸小声尖叫。

      沈沐苼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握着铅笔。他没有在看比赛,他在画操场另一边那棵歪脖子梧桐——秋天了,它的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但许骁扬不知道他在画什么。许骁扬只知道沈沐苼坐在那里,低着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头发上落了碎碎的光斑,好看得不像话。

      于是他打得更卖力了。

      三分球、扣篮、抢断,样样都来。队友喊他"许骁扬你今天吃了什么药",他笑着回了一句"吃了开心药",然后下意识朝台阶那边看了一眼。

      沈沐苼还是没抬头。

      但许骁扬发现,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一些。

      这个认知让许骁扬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沈沐苼!"中场休息的时候,许骁扬跑过来,满头大汗,校服领口敞开着,露出被晒成浅麦色的锁骨,"你画完了吗?给我看看呗。"

      沈沐苼合上速写本:"没画完。"

      "没画完也能看啊。"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没画完。"

      "……你这个理由好有道理。"许骁扬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管自己一身汗,靠得近近的。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台阶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沈沐苼皱了皱眉:"你离我远点,都是汗。"

      "你嫌弃我?"

      "嗯。"

      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捂住胸口:"好痛,我受伤了。"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许骁扬看着那包纸巾,眼睛慢慢亮了。

      "你给我买的?"

      "上次买的,没用完。"

      "你随身带纸巾?"

      "嗯。"

      "你之前不是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吗?"

      沈沐苼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游移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最近养成的。你擦不擦?不擦就还我。"

      "擦擦擦!"许骁扬赶紧抽了两张,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又抽了一张递给沈沐苼,"你也擦擦,你额头上有点灰。"

      沈沐苼接过来,轻轻擦了擦额头。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个在擦汗,一个在合上的速写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阳光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晃动的梦。

      "沈沐苼。"许骁扬忽然开口。

      "嗯。"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沈沐苼划线条的手停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啊。"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许骁扬不死心:"那你告诉我你是几月份的,我不问具体日期。"

      沈沐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十二月。"

      "十二月几号?"

      "十二号。"

      "十二月十二号?"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双十二?好记!到时候我给你过生日!"

      "不需要。"

      "需要。"

      "不需要。"

      "需要需要需要。"

      沈沐苼终于被他烦得受不了,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往球场方向走,但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下半场要输了,比分差七分,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锋一直在盯着你防。"

      许骁扬一愣,回头看了看比分牌,还真是差七分。

      他咧嘴笑了,冲着沈沐苼的背影喊:"谢谢提醒!"

      沈沐苼没回头,但步子明显快了一些。

      ---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像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盘,一层层晕开来。操场上的篮球赛已经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被风吹散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许骁扬最后一个走,因为他在帮体育老师收拾篮球。等他收拾完,校园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梧桐树下蹲着一个人。

      沈沐苼。

      他还没走。他蹲在树根旁边,用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旁边放着一根他用树枝和橡皮筋做的小工具,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弄什么。

      许骁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弯下腰看。

      沈沐苼在画一只蝉。

      那只蝉趴在树干上,翅膀半透明,在夕阳余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腹部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呼吸。沈沐苼画得很认真,连蝉翅膀上细密的纹路都用铅笔一根根描了出来,全神贯注,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许骁扬屏着呼吸看了很久。

      他看见沈沐苼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看见他下唇轻轻抿着上唇,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在移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小指。他看见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

      他的心脏跳得很用力,很响,像在胸腔里擂鼓。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怎么会有一个人,让他在看他的时候,连呼吸都舍不得放重。

      "沈沐苼。"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沐苼的手猛地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线,把那只蝉的翅膀划成了两半。他缓缓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许骁扬。

      "……你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我有,是你太专注了。"许骁扬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在画蝉?"

      "嗯。"

      "画得真好。"许骁扬看着那张被划了一道的画,真心实意地说,"虽然划了一道,但还是很好看。这只蝉叫什么?"

      "蚱蝉。云南这边很常见的种类,成虫期在夏天,现在快十月了,它活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它活不了多久?"

      沈沐苼抬起头看了看那只蝉,目光里有一种许骁扬不太懂的东西,像惋惜,又像平静的接受。"秋天的蝉鸣是最后的鸣叫,入冬之前它们就会死掉。"

      许骁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它现在还在叫吗?"

      沈沐苼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它没叫。可能累了。"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

      "在等。"

      "等什么?"

      "等死。"

      许骁扬被这两个字哽了一下。他看着沈沐苼的侧脸,那张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近乎寂寥。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气氛,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蝉的背。

      蝉的翅膀抖了一下,但没有飞走。

      "它好像不怕人。"许骁扬说。

      "因为它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沈沐苼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怕人的蝉,往往是因为活够了。"

      许骁扬也站起来,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那你呢?你活够了吗?"

      沈沐苼愣了愣。

      他没有想到许骁扬会问这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骁扬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时的没心没肺,多了一些很认真很认真的东西,"我就是想说,如果你觉得没活够,那以后我陪你一起活。你想画蝉我就陪你看蝉,你想淋雨我就陪你淋雨,你想干什么都行。"

      沈沐苼站在原地,看着他。

      夕阳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沈沐苼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你又发什么神经",想说"我不需要你陪",想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许骁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让他害怕又让他想靠近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许骁扬。"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今天没擦黑板。"

      "……啊?"

      "值日表上写了你的名字,你今天值日。"

      许骁扬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好好,我现在去擦,你等我一下,我擦完送你回家。"

      "不用你送。"

      "要送。"

      "我说了不用。"

      "你说不用是你的事,我要送是我的事。"许骁扬转身往教室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喊,"你别走啊!等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梧桐树上几只栖息的麻雀。

      沈沐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跑远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速写本,翻到那只被划了一道线的蝉,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铅笔的痕迹。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合上本子,在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个人擦完黑板回来,也可能是等秋天过去,等冬天来临,等一些他不敢说出口的事情慢慢发芽。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南风拂过面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许骁扬还是送沈沐苼回了家。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两条跳舞的线。沈沐苼手里拿着那把已经"明天还"了无数次的黑色长柄伞,许骁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篮球赛上的事,讲自己那个三分球投得有多漂亮,讲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锋有多难缠。

      沈沐苼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走到老桥巷巷口的时候,他照例停住了。

      "到了。"

      "嗯。"许骁扬也停下来,看着巷子深处那盏亮着的白炽灯,"你家灯亮着,有人在家?"

      沈沐苼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有。我出门前没关灯。"

      "哦。"许骁扬没多想,笑着摆了摆手,"行,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许骁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沐苼。"

      "嗯?"

      "今天那只蝉,明天我再去看它还在不在。"

      沈沐苼的嘴角动了动。"不在了。"

      "为什么?"

      "蝉的生命周期只有那么长,明天可能就掉下来了。"

      许骁扬想了想:"那我明天去捡它的壳,蝉蜕你们老家叫'蝉衣'是不是?我奶奶说能入药。"

      沈沐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许骁扬笑了,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路灯尽头。

      沈沐苼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了东西摔碎的声音。

      他的手指顿住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坐在地上,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面前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和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刚才没喝完的半瓶劣质白酒。

      男人抬起头来,面色潮红,眼袋浮肿,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白色唾沫痕。

      "回来了?"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我等你很久了。钱呢?"

      沈沐苼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他说。

      "没有?"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瓶在他手里晃荡着,"你妈死了以后,那点抚恤金不都归你了?还有那个老东西留下的房子,卖了不就有钱了?"

      沈沐苼没有反驳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半血脉的男人。

      他的父亲,祝长山。

      一个酗酒、赌博、一辈子没干过正经事的男人。

      "那房子是我妈的。"沈沐苼说,"我不会卖的。"

      "你妈的?你妈的命都是我给的!没有我她能生下你?!"祝长山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我今天只要五百,五百你总有吧?不给也行,我就去你学校门口等着,等你那个宝贝转学生同桌出来,我跟他说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沈沐苼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你敢。"他说。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隔着满地碎玻璃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火药混合的味道。

      最后沈沐苼松开了门把手,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走回来递给祝长山。"给你,拿了就滚。"

      祝长山数了数,四百三十块,不算满意但也懒得再闹,揣进兜里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沐苼一眼,嘴里喷着酒气:"姓沈的丫头命不好,摊上你这么个拖油瓶。你也命不好,摊上我这么个爹。咱们爷俩,谁也别怨谁。"

      门"砰"地关上了。

      沈沐苼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扫。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漏掉任何一块碎片。

      扫完之后他洗了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望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微笑着,温柔得像月光。

      "妈,"他轻轻说,"他又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南风依旧吹着,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沈沐苼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抬起头来,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那只被划了一道的蝉还在上面,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蝉的旁边画了一片落叶。

      落叶的轮廓很轻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在叶子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

      "十月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十月了,蝉要死了,秋天要过去了。

      他也要把什么东西,悄悄地藏起来了。

      ---

      第二天是周六。

      沈沐苼本来想睡个懒觉,但七点多就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是许骁扬发来的消息,整整十七条。

      第一条是凌晨五点半发的:"沈沐苼沈沐苼沈沐苼我睡不着!!"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

      然后是六点多的:"我跑去操场看了一眼,那只蝉还在!它还没死!"

      "不对,它好像死了……"

      "等等,它好像在动!"

      "哦,它没死,它只是不动了。"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树叶上了,我怕它被踩到。"

      再然后是一张照片——一片梧桐叶上趴着一只蝉,晨曦的光照着它半透明的翅膀,看起来像一枚琥珀做的胸针。

      "你看,它好看吧?"

      "我把它放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了,你下次去画它。"

      "沈沐苼你醒了吗?"

      "你肯定还没醒,你睡眠质量怎么这么好。"

      "我羡慕你。"

      "我饿了我去吃早饭了。"

      "你醒了回我消息。"

      最后一句话是七点十二分发的:"我今天要去我奶奶那边吃饭,下午才回来,你醒了记得吃早饭。别吃方便面。"

      沈沐苼盯着那十七条消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

      他打字回了一句:"醒了。"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知道了,不吃方便面。"

      许骁扬秒回:"!!!你醒了!!太好了!!"

      又发来一条:"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沐苼想了想:"写作业。"

      "写完呢?"

      "不知道。"

      "那你写完作业来找我呗!我在我奶奶那边,她家院子超级大,种了好多花,还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你肯定喜欢!"

      沈沐苼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他该怎么拒绝呢?

      他应该拒绝的。他一个人待着习惯了,他不需要去别人的院子里,不需要看别人的桂花树,不需要——

      "好。"他打字。

      然后看着那个字在屏幕上出现、定格,像一个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决定。

      许骁扬发来一个在地图上疯狂转圈的表情包,然后是地址,然后是"你大概几点来?我让我奶奶做好吃的!哦不对,她说中午要吃素,那晚上吧!你晚上来!"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他说。

      "好!两点!我在门口等你!"

      沈沐苼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轻很稳,像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开始慢慢松动。

      墙壁上贴着一张旧地图,是滇南地区的等高线图,上面用红色圆珠笔画了好几个圈,标注着不同的植物名称。那是他妈妈还在的时候画的,后来他继续在上面添了很多自己的标记。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忽然想,如果人和人的缘分也能像等高线一样被标注出来就好了。那样他就会知道,他和许骁扬之间那条线,到底有多高,有多深,会通向哪里。

      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响亮,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喊出来。

      他起床了。

      ---

      下午两点,沈沐苼准时到了许骁扬奶奶家的院子门口。

      那是一个老式的滇南院落,青砖墙,灰瓦顶,门口种着一丛茂密的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像一道瀑布。院门是木头的,漆面有些斑驳了,但铜环擦得很亮,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沈沐苼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你来啦!"许骁扬站在门里,笑得眉眼弯弯。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深蓝色短裤,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潮气,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沈沐苼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一如既往的简洁。他手里还拎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今天太阳很好,他带伞完全是因为习惯了——这把伞他已经"明天还"了整整三周,许骁扬从来不催,他也从来不主动还,两个人像是默契地忘了这件事。

      "你带伞干什么?今天又不下雨。"许骁扬侧身让他进来。

      "习惯。"沈沐苼走进院子,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许骁扬没说错,这个院子真的很大。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屋,两旁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三角梅、扶桑、茉莉、月季,还有一丛丛他不认识的绿色灌木,高低错落地挨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植物园。最显眼的是院子中央那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繁茂地撑开一片浓荫,细碎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叶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空气中全是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

      "好看吧?"许骁扬走到他旁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奶奶种了三十年了,比我爸年纪都大。"

      沈沐苼没有说话,但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花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很淡,但许骁扬看到了。

      "你喜欢桂花?"他小心翼翼地问。

      "喜欢。"沈沐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以后你常来,我奶奶家桂花年年都开,能开一个月呢。"

      沈沐苼收回目光看向他,想说"不用了",但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你奶奶呢?"他问。

      "午睡呢,老年人下午都要睡一觉。"许骁扬把他往院子里拉,"来,我带你看看后面,后面还有一片小菜园,我奶奶种了番茄和辣椒,她说这边的辣椒比上海的好吃。"

      他拉着沈沐苼的手腕,走得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沐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温热,传递过来的温度像一小簇火。

      他没有甩开。

      小菜园在院子最深处,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几排竹架子支着正在爬藤的豆角,旁边的番茄秧结了青红相间的果子,辣椒丛里红红绿绿地挂着一串串。泥土被翻得松松软软的,踩上去有种湿润的、蓬松的触感。

      "你看这个。"许骁扬松开他的手腕,蹲下去指着一片叶子,"这个叶子上有虫洞,我奶奶说是被一种绿色的毛毛虫咬的,她说她抓到了好几只。你认识那种毛毛虫吗?"

      沈沐苼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叶子,叶缘被啃出了几个不规则的缺口。"应该是菜青虫,爱吃十字花科的植物。这个像是小白菜……"他拨开旁边的叶子看了看,"你奶奶种了小白菜?"

      "好像是,那边那一排都是。她说过几天就能收了。"

      沈沐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被啃过的叶子,指腹摩挲着虫洞的边缘。"菜青虫的成虫是菜粉蝶,白翅膀,翅膀上有一个小黑点。你奶奶抓到的如果是绿色的毛毛虫,那就是它。"

      许骁扬蹲在旁边,手撑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沈沐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书看的。"

      "什么书?"

      "植物图鉴。"

      "你家里有很多那种书吗?"

      "嗯。"

      "下次能不能带一本给我看看?"

      沈沐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很大,许骁扬蹲在菜地旁边,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小撮,像一株过于茂盛的草。

      "行。"他说。

      许骁扬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往屋子里跑:"你等一下!我奶奶说今天下午要做桂花糕,我帮你拿一块!"

      他跑进屋子,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在木质走廊上,很快又咚咚咚地跑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放着两块浅黄色的桂花糕,上面撒着干桂花,闻起来又香又甜。

      "给!"他把碟子递到沈沐苼面前,像是在献什么宝贝,"我奶奶做的,不甜腻,好吃。"

      沈沐苼接过碟子,低头看了看那两块糕点。方方正正的,切得很整齐,糕体绵软,桂花的香气混着米糕的甜味钻进鼻子里。

      他用手指捻起一块送进嘴里。

      入口绵密,桂花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甜味淡淡的,不腻人。

      "好吃吗?"许骁扬紧张地看着他,像是怕他摇头。

      沈沐苼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许骁扬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炸开了。"太好了!我就说你肯定喜欢!走,进屋坐着吃,外面风大。"

      他们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来。石桌是圆形的,桌面被磨得光滑泛凉,旁边配着两个石凳。许骁扬去屋里倒了两杯茶端出来,是普洱熟茶,汤色红浓,喝起来温润醇厚,配着桂花糕刚刚好。

      两个人坐着喝茶,头顶是桂花树浓密的枝叶,细碎的花瓣偶尔飘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茶汤里、衣服上。

      沈沐苼没有像平时那样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偶尔会接许骁扬的话,偶尔会回应他的玩笑,虽然还是淡淡的,但那种"你别靠近我"的气场已经消融了大半。

      "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沐苼问。

      许骁扬端着茶杯想了想:"她很厉害。年轻的时候是医生,后来退休了就来这边养老。她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得透。我爸妈不太管我,小时候都是她在带我。"

      "她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许骁扬的语气轻快,但眼睛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年纪大了,心脏有点问题。所以我才转学过来的,她说想多看看我。"

      沈沐苼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许骁扬笑了笑,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看情况吧。如果她身体好了,可能就回上海。如果不好……就再待一段时间。"

      他抬起眼看向沈沐苼,忽然笑得没心没肺的:"不过我现在不想走了,我觉得这边挺好的。这边的天比上海蓝,学校的饭比上海好吃,同学也——"他的目光在沈沐苼脸上停了一瞬,"——也特别好。"

      沈沐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上海那么好,你不回去可惜了。"

      "上海是很好,但这边有……"许骁扬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换了个话题,"等桂花谢了,院子里的山茶就开了,开一整冬天,特别好看。到时候你来看。"

      沈沐苼抬眸看了他一眼。"冬天还早。"

      "也不早了,十月了嘛。"

      "嗯,十月了。"

      风又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了一身。沈沐苼伸手拈掉肩上的一朵小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走了。

      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落进了茶水里。

      许骁扬看着他那个动作,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十月了。

      他想,他们认识才一个月。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待了三个多小时。许骁扬带他看了每一棵花每一丛草,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奶奶种这些植物的故事——这棵扶桑是十年前从邻居家剪的枝条插活的,那丛茉莉每年夏天都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墙角那棵歪歪扭扭的无花果树是鸟衔来的种子自己长出来的,奶奶没舍得拔就任它自由生长。

      沈沐苼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蹲下来看看叶子的脉络,捏捏泥土的湿度,说一些"这棵月季该修剪了""扶桑需要多晒太阳""茉莉的土太湿了"之类的话。许骁扬在旁边拼命记,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快到五点的时候,沈沐苼站起来说要走了。

      "这么早?"许骁扬跟着站起来,"吃了晚饭再走呗,我奶奶应该快醒了。"

      "不了,我还要回去写作业。"

      "那我也回去,我跟你一起走。"

      "你不是要陪你奶奶?"

      "她晚上有我爸妈陪吃饭,我今天中午已经陪她了。"许骁扬跑进屋拿了自己的外套和手机,出来的时候朝走廊深处喊了一声,"奶奶我走啦!晚上不回来吃了!"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慈和的声音:"哎,好。下次带你朋友来玩。"

      许骁扬转头朝沈沐苼挤了挤眼睛:"听见没,我奶奶说让你下次还来。"

      沈沐苼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出院门的时候,许骁扬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给你。"

      沈沐苼低头一看,是一枚半透明的蝉蜕,完整地保留着蝉的形状,背上有那道裂开的缝,前肢钩钩的,像一个小小的、空心的雕塑。

      "我早上捡的。"许骁扬说,"你昨天说蝉蜕能入药,我就想着给你留着。"

      沈沐苼接过那枚蝉蜕,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蝉蜕很轻,几乎没有重量,阳光穿透它半透明的外壳,能看清上面细密的纹理。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比平时轻得多,像是在舌尖上被小心地包裹了一层什么柔软的东西。

      许骁扬看着他收下那枚蝉蜕,心里像有一整片桂花在同时绽放。"不用谢!以后我看到什么好玩的都给你留着!"

      沈沐苼把那枚蝉蜕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许骁扬。

      十月傍晚的光线是蜜色的,落在少年的脸上,把他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许骁扬。"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许骁扬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沈沐苼会问这个问题。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沈沐苼对他的态度从抗拒到接受、从冷淡到偶尔的温和,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沈沐苼会主动问他"为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沐苼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像山间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万一我永远都不开心呢?"他问。

      "那我就一直陪着。"许骁扬毫不犹豫地回答。

      "万一你陪了还是没用呢?"

      "那我就陪到你开心为止。"

      "万一我一直都不开心呢?"

      "那我就一直陪着你。"许骁扬看着他,笑得特别认真,"一辈子也行。"

      风在那一刻好像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桂花的香还在空气里缓慢地流动。

      沈沐苼没有回答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骁扬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前走。

      许骁扬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很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他们走过了老桥巷的巷口,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梧桐,走过了晚自习前空荡荡的街道。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又吹起来了,南风温温热热的,裹着桂花的香气,从两个人的耳畔拂过去。

      它吹过沈沐苼的口袋,轻轻撩动了那枚蝉蜕的轮廓。

      吹过许骁扬的心口,把他那句"一辈子也行"裹进了最深的血肉里。

      十月的南风,什么都知道。

      它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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