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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三的风 暑假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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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后一周,天热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烤化了。
滇南的八月尾从来都是这样——太阳从早到晚地挂着,白晃晃的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连树荫底下都是热烘烘的。蝉鸣到了最盛的时候,密得像一张网,从早到晚地罩在头顶,怎么也扯不开。
但沈沐苼还是出了门。
他和许骁扬约好去岷山看最后一眼夏天。马上开学了,开学就是高三。他们都知道高三意味着什么——题海、考试、倒计时、挤得喘不过气的时间和被压缩到极限的每一天。这个暑假也许是他们最后一个能这样随心所欲地消磨时间的夏天了。
见面的时候许骁扬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旧了,洗得微微发软,衬得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他站在老桥巷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瓶冰水,看见沈沐苼出来就笑得眉眼弯弯。
"早!今天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但我觉得根本没降。"
沈沐苼走过来,接过他递来的冰水,瓶壁上凝着的水珠沾湿了手指。"降了,昨天三十七,今天三十五。"
"两度的区别你也能分出来。"
"能。"
"你不愧是能分辨植物叶脉走向的人。"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是弯着的。两个人并肩往城外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收拢成脚下两小团深色的印痕,跟随着脚步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进山以后热浪并没有减弱多少,但树荫比城里多一些,走在林间小路上偶尔能遇到一阵穿堂而过的凉风。沈沐苼走在前面,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溪流往上,脚步熟稔得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溪水比夏天刚来的时候浅了一些,连续半个多月没下过雨,水量少了小半。但水还是清澈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荡漾的光斑。
沈沐苼在溪边一块熟悉的石头旁停下来,蹲下身子看水里。石头上那丛之前看到的龙胆还在,花期已经过了,花谢了,但茎秆还是绿的,在溪水边安静地立着。
"它明年还会开的。"许骁扬蹲在他旁边说。
"嗯。"沈沐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茎秆,指尖在叶片上停留了一瞬,"龙胆是多年生草本,地上的部分冬天会枯死,根还在土里。第二年春天重新长出来。"
"跟你一样。"
沈沐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又没说错。"许骁扬笑了笑,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会儿。"
沈沐苼在他旁边坐下来。溪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水声在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把蝉鸣都压下去了一些。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着水的凉气和泥土湿润的气息,拂过两个人的面颊。
"许骁扬。"沈沐苼开口。
"嗯?"
"开学以后……"
"开学以后我们还是同桌。"许骁扬接过了他的话头,"我已经跟班主任说好了,座位不变。老位置,老同桌,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
"你立的那些。第一条上课不讲话,第二条不许随便碰我的东西——"许骁扬说到这里笑了,"虽然你已经不执行了。"
沈沐苼没有反驳,目光落在溪水上。"高三会很忙。"
"忙就忙,反正我们一起忙。"
"可能没时间像现在这样出来走了。"
"那就等考完了再来。考上大学以后的暑假,我们把岷山所有能走的路都走一遍。"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沈沐苼,你别担心。高三再怎么样也就是一年。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沈沐苼看着他在林间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朗的面孔,那些细碎的顾虑在心里盘旋了片刻,然后慢慢落了下来。他收回目光,望着溪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在溪边坐了很久,久到树影从他们脚边移到了身后。然后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看了看那丛水晶兰生长过的石壁——花早就谢了,只剩下那些深绿的叶片还贴着石壁生长,在幽暗的光里安静地延续着另一个周期的等待。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润的金。他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暑假的最后一程。
"沈沐苼,"走到山脚的时候许骁扬忽然开口,"开学以后我们还每天晚上一起上晚自习吗?"
"不一起上还能怎么上?我们坐在一起。"
"但我意思是……你知道的,就是我们留到最后走,就我们两个人的那种。"
沈沐苼的脚步慢了一拍。"你是说晚自习下课以后?"
"嗯。那时候教室没人了,安安静静的,你说什么我都能听清,我说什么也不会被别人听见。"
沈沐苼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余晖里微微发亮的面孔。"你想说什么别人听不见的话?"
许骁扬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反正就是……我想留。你也留好不好?"
沈沐苼沉默了两秒。"……好。"
两个人在夕阳里慢慢走回了城北。街道上已经开始有家长带着孩子出来遛弯了,风扇在路边小卖部的柜台上嗡嗡地转着,空气里飘着西瓜和烧烤的味道。
夏天还没过完。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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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开学了。
高三的开学和高一高二截然不同。教室里没有了那种"新学期新开始"的松散气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而沉重的紧张感。黑板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倒计时的日历,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九天,红色的数字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沈沐苼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许骁扬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他正在低头翻一本新发的复习资料,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认真而专注。沈沐苼在他旁边坐下来,放下书包,两个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早。"许骁扬没抬头,但他把桌角上放着的那杯豆浆推到了沈沐苼那边,动作自然而流畅。
"早。"沈沐苼接过豆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豆香在口腔里散开。
开学第一节课是班主任老周的动员会。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那副老花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同学们,高三了。我不说那些虚的,就说实在的——你们现在做的每一道题、背的每一个知识点、熬的每一个夜,都跟你们明年六月的那张成绩单有关系。这一年会很辛苦,但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分别停了一停,最后落在了沈沐苼和许骁扬坐的那个角落。
"有些同学可能会有各种心思。谈恋爱也好、别的什么也好,这一年都先放一放。考完了有的是时间。"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沈沐苼翻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许骁扬在他旁边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把椅子往后仰了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信他说的吗?"
"哪句?"
"考完了有的是时间那句。"
沈沐苼的嘴角动了一下。"信一半。"
"哪一半?"
"考完了确实有时间。但先放一放——"他转过头看了许骁扬一眼,"放不了。"
许骁扬的嘴角翘了起来,在桌下伸出小指勾了勾沈沐苼的手指,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翻书了。
高三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课表被塞得满满的——早上七点十分早自习,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习从晚上七点上到十点,每周六还要加课半天。一天之中唯一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就是晚自习下课之后那二十分钟。
教室是十点熄灯,但值日生和留下来继续复习的同学可以多待二十分钟。许骁扬和沈沐苼每天都留到最后一盏灯灭。那二十分钟是属于他们的时间——没有老师巡视,没有同学围观,整间教室只剩下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草稿纸和练习册的桌面上。
有时候他们在做题,一人一侧,面对面地翻着各自的复习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目光相遇又移开。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就靠在椅背上发呆,听窗外夜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有时候许骁扬会趴在桌上侧头看沈沐苼,看了半天也不说话,沈沐苼被看得烦了就伸手用笔帽轻轻敲一下他的额头。
"别看了,做题。"
"做完了。"
"检查一遍。"
"检查过了。"
"那就再做一套。"
"沈沐苼你好狠。"许骁扬嘴上抱怨着,但还是爬起来从书堆里抽出一套理综卷子,翻到空白的页面开始写。
沈沐苼看着他低头做题的样子,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的后脑勺和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了。但翻页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九月过完一半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了。秋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把持续了两个多月的酷暑一下子浇灭了大半。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空气里全是雨水洗过的清冽味道,梧桐叶的绿意开始从边沿泛黄,像谁的画笔在边缘轻轻地镀了一层金色。
一个周五的晚上,晚自习结束后他们照例留到了最后。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和远处夜鸟偶尔的一两声鸣叫。沈沐苼在做一套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许骁扬在旁边看一本课外杂志——他说是"换换脑子",但其实就是在等沈沐苼做完了一起走。
沈沐苼做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长出一口气。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做完了?"许骁扬放下杂志看他。
"嗯。"
"那走吧。"
"等一下。"沈沐苼睁开眼睛,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管,灯光在灯罩里嗡嗡地亮着,把整个教室照得通明透亮。
"怎么了?"许骁扬凑近了一些。
"没什么。"沈沐苼的目光从灯管上收回来,落在许骁扬身上,"就是突然觉得……一年的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就担心高考了?"
"不是担心。"
"那是什么?"
沈沐苼想了想。"是觉得……一年以后我们就从这里走了。去哪里还不知道,但肯定不会还坐在这里。坐在这里的人就不是我们了。"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轮廓清晰的面孔和微微垂着的眼睫。他伸手握住沈沐苼放在桌上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触感温热而干燥。
"不管以后去哪里,"许骁扬说,"我们会坐在一起的。"
沈沐苼垂着眼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像呼吸。
沈沐苼反手握住了许骁扬的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那个动作很轻,但许骁扬感受到了——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交换着。
"走吧。"沈沐苼说。
"好。"
他们关了灯,锁好门,并肩走出了教学楼。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和干燥。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光晕圈出一小片一小片温暖的范围。
许骁扬在校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沈沐苼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他的腰侧。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带着路边桂花将谢未谢的最后一点余香。
"沈沐苼。"许骁扬在前面开口。
"嗯。"
"等我们考完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不知道。坐火车也行,往南走也行,找个地方住几天,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沈沐苼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隔着外套传来的体温暖暖的。"……好。"
自行车穿过夜晚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又落在身后,像一串移动的、沉默的星星。老桥巷的白炽灯在巷子深处亮着,像一枚安静的坐标。
许骁扬把沈沐苼送到巷口,看着他走进去,那盏灯亮了又灭了。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凉凉的,但他心里暖得像揣了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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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时候,期中考试来了。
高三的期中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要,因为这次成绩会作为大学申请时参考的重要依据之一。班里所有人都绷紧了弦,连课间的说笑声都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沈沐苼和许骁扬依然坐在一起复习,但方式变了一些。他们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互相讲题了——高三的题他们大多都会了,不需要讲。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题,偶尔在遇到特别困难的题时交换一下思路,更多的时间是在沉默中并肩作战。
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两个人坐在一起,为同一场考试努力,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不说话了反而比说什么都更让人安心。像是两棵挨着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已经长到了一起,不需要用言语确认什么了。
期中考试考了三天。
最后一天考完英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沈沐苼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天的高密度考试让他的后颈有些酸疼,但整个人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懒感。
许骁扬从隔壁考场跑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考试前轻松了许多。"考完了!你怎么样?"
"还行。"
"我也还行!"许骁扬凑过来压低声音,"英语作文我写的是关于暑假的旅行,用了好几个高级句式,肯定能加分。"
"你暑假哪里也没去。"
"去了岷山,跟你。"
"……那不算旅行。"
"算!我怎么不算?"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往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许骁扬。"你的作文里写了我?"
许骁扬眨眨眼。"没有写名字。"
"但写了人。"
"……写了。"
沈沐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继续走了。但许骁扬看见他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透明得几近发亮。
成绩出来的那天,沈沐苼又是年级第一,许骁扬第二。两个人的分数咬得很紧,总分只差五分。班主任老周在班会上表扬了他们俩,说"大家要向这两名同学学习,互相促进、共同进步",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善意的起哄声。
沈沐苼面不改色地坐着,翻着手里的英语完形填空。许骁扬在旁边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书,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下课后林栀经过他们桌边时笑着丢下一句:"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的互相促进真让人羡慕。"她朝他们挤了挤眼睛,没等回话就跑了。
沈沐苼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也没什么。"许骁扬靠在椅背上,声音压低,"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在别人看来就是。"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又没有伤害谁。"
沈沐苼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看着书本,但目光没有聚焦在文字上。片刻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极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得对。"
许骁扬在旁边听见了,没有回答,只是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那个触碰很短暂,像一枚滚烫的印章在皮肤上轻轻压了一下又离开。但沈沐苼感受到了那个温度,它顺着膝盖蔓延上去,在胸腔的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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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校运会。
高三照例要参加,但气氛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没有人再有心思为了运动会做半个月准备,大部分班级都是临时凑数报的项目。沈沐苼报了一个三千米长跑,全班都惊了——他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不像能跑三千米的人。
许骁扬也惊了,但惊完之后立刻兴奋起来。"你跑三千米?我陪你跑!"
"你报了什么?"
"四百米接力,还有铅球。"许骁扬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这个体型不扔铅球可惜了。"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你铅球能扔多远?"
"不知道,没试过。反正重在参与。"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温和而不灼人,天空蓝得干净而辽阔。操场边插满了各班的彩旗,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看台上的学生们穿着各色外套,把本来空旷的看台填成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块。
三千米长跑被安排在下午。
沈沐苼站在起跑线上,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短袖,露出的小臂和小腿线条清瘦而流畅。许骁扬蹲在场边给他打气:"你就当是在岷山走路,一步步来,不用急。"
"谁在岷山走路走三千米?"
"那你当在岷山跑步?"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别在这儿站着,挡了别人的视线。"
"好嘞,我去终点等你。"许骁扬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跑开了。但他没有真的去终点,他在跑道内侧靠近弯道的地方找了个位置站着,看沈沐苼从起跑线出发,混在十几个选手中跑出了第一圈。
沈沐苼跑得不快,但很稳。他步子均匀,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不像旁边那些跑了两圈就开始大口喘气的人。他像是有一条自己的节奏线,不管身边的人跑得快还是慢,他都按自己的速度维持着那个频率,一圈一圈地跑下去。
许骁扬看着他跑过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沈沐苼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他在做一件自己早就习惯了的事——比如走在山路上看一株植物,比如坐在书桌前画一幅速写,比如把一道复杂的题一步步解开。那种专注贯穿着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包括跑步。
最后一圈的时候,沈沐苼开始提速了。他仍然没有特别快,但比前几圈的配速明显上了一个档,从人群的中后部慢慢追到了中前部。许骁扬在弯道那里跟着他跑了一小段,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叫他的名字,就那么跟着他跑了十几米。
沈沐苼过线的时候,许骁扬比他早一步跑到终点,手里举着一瓶已经拧开的水。沈沐苼跑到终点后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接过水,喝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看他。
"第几?"他问。
"第六。"许骁扬笑得眼睛弯弯的,"前八名都有奖牌,你有一块!"
沈沐苼轻轻"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动的国旗上。他的呼吸还在微微喘着,脸因为运动泛着薄薄的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冷淡,多了些鲜活的温度。
"你跑的时候在想什么?"许骁扬问。
沈沐苼想了想。"在想最后两圈怎么分配体力。"
"就想了这个?"
"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
沈沐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想你会不会在终点等我。"
许骁扬愣了一瞬,然后笑出来了。"我肯定在啊,我什么时候不在。"
沈沐苼没有接话,把水瓶盖子拧好,转身走回了班级的看台区域。许骁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一高一低地并肩走着,被下午的斜阳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运动会结束以后,沈沐苼真的拿到了那块第六名的奖牌。铜色的,上面印着"三千米长跑第六名"几个字,背面是一个运动员的剪影。他把那块奖牌带回了家,没有挂起来也没有收起来,只是放在了书桌的角落里,和那个蓝色的保温杯、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糖、那枚蝉蜕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都是许骁扬送的或者跟许骁扬有关的,不知不觉已经积了小半桌角。
沈沐苼有一天晚上整理书桌的时候看着那堆东西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那枚蝉蜕在灯光下看了看。半透明的外壳在光里呈现出琥珀色的质感,背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像一道小小的、已经愈合的伤口。
他想,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像一只蝉飞过夏天。但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会留下来,把整个季节的温度都留在你的掌心里。
他把蝉蜕放回原处,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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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许骁扬接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当时他正在沈沐苼家客厅里做英语阅读,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屏幕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接。
沈沐苼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门看见许骁扬靠在阳台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他听不见电话的内容,但能看见许骁扬的表情从松弛变得紧绷,下颌线逐渐收紧了。
电话打了大概十分钟。许骁扬挂了以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坐回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回了平常的样子,但眼底那点微沉的东西没有完全散掉。
"怎么了?"沈沐苼问。
"我妈。"许骁扬拿起英语阅读题,重新低头看那篇文章,但目光明显没有聚焦,"她问我高三复习得怎么样,大学想考哪里。"
"你说了吗?"
"说了。"许骁扬顿了顿,"我说想留在云南这边,或者去昆明。她说——"他又停了停,声音变轻了一些,"她说让我认真考虑一下上海那边的学校。"
沈沐苼翻书页的手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有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窗外飘过,打了个旋落了下去。
"上海有什么学校?"沈沐苼问,声音很平。
"挺多的。"许骁扬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许歉疚和不安,"但我没答应她。我跟她说我自己会考虑。"
沈沐苼点了点头。"你确实应该考虑。"
"沈沐苼——"
"我不是在赶你走。"沈沐苼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你成绩这么好,去上海的学校是理所当然的。你爸妈肯定希望你回去。"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面孔。他能看出那张平静下面压着一些东西,但沈沐苼没有让它溢出来,像是把什么情绪小心地收进了盒子里盖上了盖。
"你希望我回去吗?"许骁扬问。
沈沐苼翻了一页书,动作如常。"我希望你做什么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希望。"
"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沈沐苼终于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着,窗外的阳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的想法是,"沈沐苼开口了,声音很轻,"不管你去哪里,只要是你自己想去的,你就去。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你做任何决定。"
许骁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后来他们没有再聊这个话题。许骁扬做完了那篇英语阅读,又做了两篇,沈沐苼在旁边安静地翻完了大半本复习资料。傍晚的时候许骁扬站起来说要走了,沈沐苼送他到门口。
"明天见。"许骁扬在门口回过头来。
"明天见。"
许骁扬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沈沐苼拉到门框的阴影里,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上海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他说,"你不用担心。"
沈沐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巷子,背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客厅里,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喝到一半的茶,一杯凉了,一杯还有余温。
他端起那杯有余温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窗外暮色渐浓,十一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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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尾,天彻底凉下来了。
梧桐叶黄了大半,每天都有成片的叶子往下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碎裂声,像是踩过了一层薄薄的脆弱。街上的行人开始裹上外套和围巾,早餐铺子的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变得格外明显,一团一团地升起来散开。
沈沐苼翻出了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戴上。许骁扬看见他戴着那条围巾走进教室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像是冬天里忽然被人点了一盏灯。
"你戴了!"他说。
"冬天了。"沈沐苼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桌兜里,"不戴冷。"
"好看。"
"你上次就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好看。"
沈沐苼没接话,坐下来翻开课本。但他伸手拿书的时候,许骁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围巾叠好的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才收回去。
十二月来了,期末考又近了。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意味着高三上半程的收束,也意味着寒假之前最后一次大型测验。整个班的气氛比期中考时更紧绷了一分,连平时最活泼的几个同学都安静了不少,课间的走廊上听到的不再是闲聊而是互相提问知识点的小声对话。
许骁扬和沈沐苼的复习节奏和之前一样——晚自习留到最后一个走,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做卷子、对答案、偶尔交换一下思路。但比之前更安静了,像是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在两个人之间生长着,不需要语言来填满那些沉默的间隙。
有一天晚上,他们做完一套理综卷子以后,许骁扬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教室里只有灯管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沈沐苼。"许骁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头顶的灯管上。
"嗯。"
"寒假的时候……我想回上海一趟。"
沈沐苼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什么时候?"
"考完试就走。我妈说她有个同学是复旦的教授,想让我过去聊聊,看看招生政策什么的。"
"应该去。"
"我很快就回来。过年前就回来。"
沈沐苼点了点头。"好。"
许骁扬侧过头来看着他。灯光把沈沐苼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是稳的,指节微微泛白但力道均匀,像是把什么情绪稳稳地压在了笔杆下面。
"沈沐苼。"许骁扬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吃饭。"
"嗯。"
"别吃方便面,张妈教你的那些菜谱你记得做。"
"嗯。"
"每天给我发消息,至少发一条。"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沈沐苼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看他。"会。"他说,"你早点回来。"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和阴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清瘦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轻轻笑了一下,说:"好。我一定早点回来。"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说是雪,其实更接近冰晶,细细碎碎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成了湿痕。整座小城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街道和屋顶都变得有些模糊而柔和。
沈沐苼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雪晶从空中飘落。许骁扬从考场出来,跑到他旁边,也仰头看了看天。
"下雪了。"
"嗯。"
"云南居然会下雪。"
"偶尔会下,不大。"沈沐苼伸出手掌接了一片雪晶,它在掌心停留了两秒就化成了水珠,"很快就化了。"
许骁扬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水珠,也伸出手去接了一片。两片雪晶落在两个人的掌心里,化成两颗小小的水痕,像是天空给他们的印章。
"沈沐苼。"
"嗯。"
"我明天就走了。今晚能去你家吃碗面吗?"
沈沐苼转过头看着他。"能。"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坐在沈沐苼家那张旧餐桌前,一人一碗清汤面。面汤里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和一点点酱油,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许骁扬端着碗吸溜着面条,吃得很香,沈沐苼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
窗外的雪已经不下了,但屋顶和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沈沐苼。"许骁扬吃完了面,放下碗。
"嗯。"
"我过年前一定回来。"
"你说了好几遍了。"
"怕你忘了。"
"忘不了。"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坐在餐桌对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他忽然伸手越过桌面,覆在沈沐苼放在桌边的手上。
"等我。"他说。
沈沐苼没有抽回手。"不等你还能等谁?"
许骁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温柔。
窗外冬夜的南风又吹起来了,把屋檐上那层薄雪吹落了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到地上化开。远处的山林在夜色里沉默着,像是一些话已经说尽了的、安安静静的故人。
冬天又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都知道,冬天过去之后春天还会再回来的。风会把春天带回来,把那些人带回来,把所有许诺过的、还没兑现的日子都带回来。
风止于山前,但风不会停太久。它只是歇一歇,然后继续吹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