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盛夏漫长 暑假的第一 ...
-
暑假的第一天,沈沐苼睡到了自然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了,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横亘在被子上面,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照得发亮。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就那么听着窗外树上的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松弛的满足感。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许骁扬发来的消息,时间和往常一样早:"起床了没?我吃完早饭了!今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跟假的一样,我拍了照片发你看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从窗台拍出去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悠然地浮着,边沿被阳光镶成浅金色。照片的角落露出了一小截窗沿,窗沿上放着一个素色的笔袋,绣着粉紫色的杜鹃花。
沈沐苼看着那个笔袋,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刚醒。"
许骁扬秒回:"醒了就好!我今天能来找你吗?"
沈沐苼想了想:"下午吧,上午我要收拾一下屋子。"
"那我下午两点到!"
"好。"
放下手机,沈沐苼起了床。他去洗手间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白衬衫,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其实也不脏,他平时就收拾得挺干净的,但今天他特意把窗台擦了擦,把沙发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放回书架,又去阳台上把晒干的衣服收进来叠整齐。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觉得好像还差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去厨房泡了一壶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想了想,把许骁扬之前送的那盒桂花糖拿出来,摆了一碟在茶盘旁边。
他看着茶几上那碟桂花糖和自己泡的茶,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仪式感的事情。他在等人。他不仅是在等人,他还在为等那个人做准备,泡茶、摆点心、收拾屋子,像是要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耳朵有点烫,但并没有把那些东西收回去。
下午两点,门被敲响了。
沈沐苼过去拉开门,许骁扬就站在门外。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脚踩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蓬松地翘着,在阳光下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一样。
"下午好!"他笑着举了举手里的东西——一个浅黄色的纸袋,鼓鼓的,"我带了好吃的来!"
沈沐苼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在他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张妈做的绿豆糕,她说夏天吃这个解暑。还有我自己做的冰柠檬水,我昨天晚上就泡了,冰了一整夜,你尝尝。"许骁扬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看见了那碟桂花糖和旁边的热茶,眼睛亮了,"你准备了茶?"
"嗯,泡了一壶普洱。"
许骁扬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看桂花糖又看了看普洱茶,表情像是收到了双份礼物的小孩。"沈沐苼你真好!"
"……就是泡了壶茶。"
"给我泡的茶就是好茶。"
沈沐苼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又把他带来的绿豆糕和柠檬水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许骁扬的冰柠檬水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壶里,壶里飘着几片薄荷叶和薄薄的柠檬片,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你做这个花了多久?"
"没多久,就是把柠檬切片、放冰糖、加薄荷,泡一晚上就行。"许骁扬倒了一杯递给他,"你尝尝,会不会太甜?"
沈沐苼接过来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和冰糖的甜中和得刚刚好,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他点了点头:"刚好。"
许骁扬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真好,暑假真好,能这样来找你真好。"
沈沐苼捧着那杯柠檬水看着他仰头的侧脸,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下颌线上投出的一小片阴影。"你这几天打算干什么?"他问。
"陪你。"许骁扬转过头来看他,"你想干什么我就陪你干什么。"
"我明天想去岷山。"
"去岷山干什么?"
"去看水晶兰还在不在。"
许骁扬立刻坐直了身子:"去!我陪你去!明天几点?"
"早点吧,凉快一点。六点出发?"
"行!我五点半到你家门口!"
沈沐苼看着他满脸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不用这么激动。"
"我不激动啊,我这是正常反应。"许骁扬说着又往沙发里倒了回去,拿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嗯,你的糖还是那么好吃。"
"是你的糖。"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那我请你吃的就是我的。"
许骁扬被这个绕口令一样的逻辑逗笑了,笑了一会儿之后安静下来,侧头看着沈沐苼。他正在低头抿那杯柠檬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颈侧,把皮肤照成一种透明的、干净的白色。
"沈沐苼。"许骁扬开口。
"嗯。"
"暑假快乐。"
沈沐苼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暑假快乐。"他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茶和桂花糖和绿豆糕和冰柠檬水,窗外是夏天午后明亮的阳光和绵延不绝的蝉鸣。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穿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温柔的、呼吸着的动物。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而是一种被填满的、安然的安静。他们坐在一起,像两个刚刚学会共享同一个空间的人,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种"在一起"的滋味,觉得甜,觉得满,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就美得让人舍不得往前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许骁扬准时出现在了老桥巷巷口。
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还没有完全热起来的晨风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沈沐苼背着那个小布袋走出来,穿了一件薄款的白色防晒衣,头上戴了一顶浅灰色的棒球帽,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利落。
"早!"许骁扬站在梧桐树下朝他招手,自己也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背着一个鼓鼓的登山包,"我带了水、面包、水果、小风扇、湿巾、创可贴——"
"我们是去爬山,不是去露营。"沈沐苼打断他的清单。
"有备无患嘛。"许骁扬拍了拍自己的包,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棒球帽下的侧脸上停了一停,"你今天这样真好看。"
"走了。"沈沐苼转身往城外走,但步子放慢了一些等许骁扬跟上来。
清晨的街道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路边的早餐铺子刚开门,蒸笼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两个少年穿过城北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向城外逐渐开阔的田野和远处青灰色的山影。
进山以后,空气里的暑气被树荫滤掉了一层。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斜斜地洒下来,在泥土路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碎金般的光斑。蝉鸣已经开始了,但还不太密集,像是一支乐队刚刚调好音、正在试探性地演奏第一声。
沈沐苼走在前面,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一些,显然对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他带着许骁扬沿着溪流往上走,经过上次看到水晶兰的那片石壁时放慢了脚步,蹲下来查看。
石壁缝隙里那丛水晶兰不见了。原本长着花的地方只剩下一根干枯的花葶,顶端耷拉着一个已经萎谢的、褐色的残骸。
"谢了。"沈沐苼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惋惜,但更多的是平静,"它的花期就是那么短。明年这个时候会再长出来的。"
许骁扬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枯干的花葶。"明年我们再来。"
"好。"
他们没有在那片石壁前停留太久,继续沿着溪流往上走。越往上走,植被越茂密,光线也越暗,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空遮住了,只在偶尔的空隙里漏下一两束光柱,像是从天顶垂下来的、细长的金线。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以后,沈沐苼在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来。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几棵老树的根部仔细扫过,然后走向一棵倒伏的巨大枯木。
那棵枯木横在地上,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和地衣。在枯木的根部附近,在那些潮湿的腐殖质和碎木屑之间,有一丛细小的、白色的植物正在安静地生长。
不是水晶兰。是另一种东西。
沈沐苼蹲下来,目光凝在那丛植物上面。它的茎秆纤细,从腐土中直立起来,顶端开着几朵小得几乎看不清楚的花——花瓣是浅淡的紫色,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白边,像是用极细的毛笔蘸着稀释了的紫色墨水画上去的。
"这是什么?"许骁扬也蹲下来,屏着呼吸看那丛花。
沈沐苼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龙胆。"沈沐苼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激动,像是有什么一直存在于书页和想象里的东西忽然在眼前活了过来,"横断山脉特有的野生龙胆,书上说它在岷山北坡有分布,夏天开花。我之前来找过三次都没找到,这次……"
他没有说完,但许骁扬明白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沐苼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安静地看着那丛在枯木根部悄然绽放的紫色小花。
沈沐苼从布袋里拿出标本夹和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了一小段带花的茎秆,动作极轻极稳。他把剪下来的龙胆夹进标本纸里,压平,合上本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丛还在原地静静生长的花,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许骁扬。"他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在林间幽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的面孔。"我以后都陪你来。"他说,"你找你的花,我在旁边等你。"
沈沐苼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一点,覆在许骁扬的手背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在幽暗的林间、在那些静默生长的植物中间,那个动作被放大了许多倍。
他们继续在山里穿行了两个多小时。沈沐苼沿着溪流往更深处走了一段,然后又折返回来,一路上看到了好几种他感兴趣的植物——一种贴着岩石生长的苔藓、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不知名草本、还有一棵基部盘踞着巨大板根的老榕树。每一种他都停下来仔细观察,有时候会用手机拍照,有时候会在随身带的小笔记本上快速画几笔结构速写。
许骁扬全程跟在旁边,不说话的时候就在看沈沐苼认真的侧脸,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这个叶子为什么是这样的形状?""它的花蕊为什么是卷起来的?""这种植物在别的地方还能看到吗?"
沈沐苼一一回答,声音在幽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像是山泉淌过石板。他讲植物的时候和平常完全不一样——那些尖刺和冷淡都收起来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浸润了一样,变得柔软而耐心。
许骁扬看着他在讲一株蕨类植物的孢子囊群排列方式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那些花那些草,是沈沐苼讲它们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许骁扬从登山包里掏出面包、火腿肠、洗好的苹果和两瓶水,一样一样摆出来,像在铺一个简易的野餐垫。
沈沐苼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说了一句:"你背了这么多东西上山,不累吗?"
"不累啊,我体力好。"
"下次我来背。"
"不用,我背就行。"
"你背的东西太多了,分我一些。"
许骁扬啃着面包看着他,歪了歪头:"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沈沐苼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没有看他。"你说是就是。"
许骁扬笑得面包差点喷出来,连忙捂住嘴咽下去,然后凑过去在他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沈沐苼你真的好可爱。"
"……吃东西别说话。"
"你脸红了你脸红了。"
"没有,太阳晒的。"
"太阳在林子里,照不到你。"
"反射光。"
"……反射光还能把人照红?"
沈沐苼终于转过头看他,苹果咬在嘴边,腮帮子微微鼓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鲜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许骁扬你再吵下次不带你来了。"
许骁扬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但眼睛里的笑意半点没少。
吃完东西收拾干净以后,他们没有急着下山。沈沐苼在溪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拿出速写本,对着溪水里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开始画。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许骁扬就坐在旁边看他,看着铅笔在纸上游走的轨迹慢慢变成石头的轮廓、青苔的纹理、水面的波纹。
风吹过来,把沈沐苼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些。他没有抬手去拨,任由那些发丝在风里轻轻地晃动。
许骁扬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开口:"沈沐苼,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上学了、工作了、老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出来看花看草吗?"
沈沐苼的笔没有停。"会。"
"那我还会像现在这样跟着你。"
沈沐苼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那就一直跟着。"
"说好了。"
"嗯。"
两个人在溪边待到了下午两点多才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快,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穿过树冠的斜阳把整条山路照得暖融融的。沈沐苼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山时明显轻快了许多,许骁扬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光里忽明忽暗地移动。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沐苼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林。郁郁葱葱的树冠在风里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海。
"明年再来。"他说。
许骁扬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片山。"明年再来。后年也来。"
他们并肩往城里走去,夕阳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
暑假的日子以一种缓慢而饱足的节奏流淌着。
许骁扬几乎每天都来找沈沐苼。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干脆一整天都泡在他家里,两个人一起看书、写东西、画画、偶尔出去走走。沈沐苼家的客厅成了他们的据点,茶几上永远摆着两杯茶或者两杯水,沙发上两个人的坐垫渐渐压出了浅浅的凹陷,像两枚并排放置的印章。
沈沐苼开始教许骁扬认植物。不是正式地上课,而是散步的时候随口说、翻书的时候顺便指、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停下来讲一讲。许骁扬学得很快,他记性本来就好,只是以前没往这方面用过心,现在有了沈沐苼这个"活教材",那些植物名字和特征就像种子一样落进他脑子里,慢慢地生了根。
有一回他们在街上走,路过一户人家墙边开着一丛粉色的小花,许骁扬随口说了一句:"木槿。早上开晚上谢,花期只有一天,古人叫它'朝开暮落花'。"
沈沐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上次说的啊。"许骁扬挠了挠头,"就上上周,我们路过城南那个小公园的时候,你不是指给我看了吗?说那个是木槿,朝开暮落。"
沈沐苼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记得挺清楚。"
"你讲的我都记得。"
沈沐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他主动牵了许骁扬的手。两个人走在夏日午后的人行道上,树荫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在盖章。
七月中旬的时候,他们去了岷山看落日。
那天下午四点出发,到山顶的时候接近六点。岷山的顶峰不算特别高,但视野开阔,往西望去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脊线,在黄昏的光线里呈现出层层叠叠的青灰色,像是水墨画里渐次晕开的远山。
山顶有一块平坦的巨石,表面被风化得光滑而温暖。两个人在巨石上坐下来,沈沐苼把帽子摘了放在旁边,许骁扬把包里的水拿出来递给他一瓶。风比山下大一些,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爬山出的薄汗一点点吹干。
"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太阳才下山。"沈沐苼看了看天空,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缓慢变换颜色的云层上,"我们现在来刚好。"
许骁扬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谷将熟的气息和山林里松脂的清冽味道。
"沈沐苼。"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看落日吗?"
"没有。我妈妈说过这里好看,但我一直没来。"
"为什么没来?"
沈沐苼想了想。"可能在等一个合适的人一起。"
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沈沐苼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的光把他的侧脸镀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那现在这个人合格吗?"许骁扬问。
沈沐苼的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还行就还行,反正你说了算。"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橘红。云层在变,形状在变,每一分钟都是不同的画面,像是天空在播放一场缓慢而盛大的展览。
太阳落到山脊线上的时候,整个天空变成了粉紫色的。那种颜色很温柔,不浓烈,像是一层极薄的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来,把天地间所有的边缘都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暧昧的暮色。远处的山脊线在粉紫色的天光里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剪影,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最淡的墨轻轻画上去的。
"真好看。"许骁扬轻声说。
"嗯。"
"沈沐苼。"
"嗯。"
许骁扬没有说下去。他只是伸出手,在粉紫色的暮光里,握住了沈沐苼放在膝上的手。沈沐苼的手指微凉,被他的掌心包裹住以后慢慢暖和起来。
山顶的风还在吹着,但已经变得温柔了,像是也被那片粉紫色的光染得柔软起来。远处有晚归的鸟群飞过,在天际线上排成一条流动的虚线。
沈沐苼看着那片暮色,开口了,声音很轻:"许骁扬。"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许骁扬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好。"
"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做什么,都回来。"
"好。"
沈沐苼侧过头看着他。粉紫色的光落在许骁扬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种温柔的、不真实的光晕里。他的眼睛里有天边那片暮色的倒影,亮亮的,像是装了一整个黄昏。
"许骁扬。"沈沐苼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有时候觉得……"他停了停,像是在找合适的字眼,"觉得遇到你这件事,可能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了。"
许骁扬的呼吸轻了一瞬。他看着沈沐苼,看着他被暮光温柔覆盖的面孔,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没有说出来但已经足够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靠过去,轻轻吻了他。
粉紫色的暮光铺满整个天空,山风在他们周围温柔地吹着。沈沐苼闭上眼,睫毛在许骁扬的面颊上轻轻扫过。
那个吻很轻,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温度都收进这一刻。
落日沉下去了,天边的粉紫色慢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星星开始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夜幕上缓慢地钉着一枚一枚的银钉。
他们坐在山顶的巨石上,一直坐到天全黑了。谁都没有说要走,好像只要坐在这里,那个夏天的夜晚就会永远延续下去。
---
七月下旬的时候,祝长山来了。
那天许骁扬在沈沐苼家。下午四点,阳光已经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沈沐苼在翻一本植物图鉴,许骁扬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抬头跟他说一句话。
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重,不像平时那样礼貌而规律,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不耐烦的力道。沈沐苼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沐苼!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混着酒气的声音。
沈沐苼的手指缓缓握紧了书页边缘。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整个人在一瞬间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紧的弦。
许骁扬放下手机,看向他。"是他?"
沈沐苼轻轻点了点头。
许骁扬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对沈沐苼说了两个字:"我来。"然后他拉开了门。
祝长山站在门外。他比沈沐苼记忆中更老了——眼袋浮肿,面色蜡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他看见开门的是许骁扬,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秒。
"你是谁?"
"沈沐苼的同学。"许骁扬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微微侧身挡住了门内的视线,"您找他有事吗?"
祝长山往门里张望了一下,看见沈沐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我找我儿子,你让开。"
"他不想见您。"
"你算什么东西?"祝长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被酒精催化的暴躁,"这是我儿子的家,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让开!"
许骁扬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比祝长山高了快一个头,肩膀宽阔地把门框挡了大半。"他是您儿子,但他不想见您。您上次打电话来要钱、威胁他的时候,他拉黑了您。今天您来了也是一样——他不会给您开门,也不会给您钱。"
祝长山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许骁扬的鼻子:"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回去吧。"许骁扬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以后您来找他,我会在这里。您想闹也好,想报警也好,我都陪您。"
祝长山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内那个始终没有起身的沈沐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东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着许骁扬的方向:"你——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许骁扬回答得平静而坦然。
祝长山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许骁扬关上门,上了锁,然后回到客厅里。沈沐苼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书,但目光落在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许骁扬走近了以后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那个握书的姿势。
许骁扬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覆在他那只握着书的手上面。
"沈沐苼。"
沈沐苼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事了。"许骁扬的声音很轻,很稳,"他走了。"
沈沐苼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握书的手指。那本书从手中滑落,跌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植物的插图,没有说话。
许骁扬没有催他,就那样握着他的手陪他坐着。窗外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着,从客厅的一角移到另一角,像一只慢悠悠的、金色的钟摆。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沐苼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以前也这样来找过我。初三那年,我妈刚走不久,他来了三次。第一次我给了钱,第二次我躲在屋里没开门,他把门踹了两脚走了,第三次他在巷子里骂了很久,邻居出来了他才走。"
许骁扬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沈沐苼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心酸的东西,"但刚才听到他敲门的声音……"
他没有说完。许骁扬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沈沐苼没有抵抗,顺着那个力道靠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以后他不会再来烦你了。"许骁扬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来一次我挡一次。他敲一次门我开一次。他闹一次我拦一次。你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他了。"
沈沐苼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抽了一口气又忍住了。他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在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学会了不轻易流。但许骁扬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微微发颤,一下一下地,像一只受了惊的、在慢慢平复心跳的小动物。
许骁扬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地拍。沈沐苼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从急促到均匀,从均匀到绵长。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已经从橘红变成了灰紫,沈沐苼才从许骁扬肩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痕。
"许骁扬。"他说。
"嗯。"
"谢谢。"
"不客气。"
沈沐苼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毫无保留的、稳定的光。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刚才对他说的话——你说'以后您来找他,我会在这里'——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万一他真的一直来呢?"
"那我就一直挡。"
"万一他动手呢?"
许骁扬想了想。"那我比他年轻,比他高,比他跑得快。他打不过我。"
沈沐苼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很浅,但那是今天下午以来的第一个笑。"你打架?"
"不打架,但我跑步快。他追不上我。"
沈沐苼轻轻摇了摇头,但那个摇头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纵容。他重新靠回许骁扬的肩膀上,这一次比刚才放松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许骁扬。"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在我旁边,我觉得好一些了。"
许骁扬搂着他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一些。"我会一直在你旁边的。"
窗外最后一线暮光沉下去了,夜色涌上来,把客厅里的一切都慢慢吞没。他们没有开灯,就那么靠在一起坐在沙发里,听着窗外夏夜连绵不绝的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那一天之后,祝长山确实没有再出现过。不知道是被许骁扬的态度堵了回去,还是觉得再来也没意思了,总之那个暑假的后面,沈沐苼的手机再也没有接到过来自他的任何消息。那个名字像是被夏天的热浪蒸发了一样,从沈沐苼的生活里淡了出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正在愈合的轮廓。
---
八月初的时候,许骁扬带沈沐苼去了一次城南的夜市。
说是夜市,其实就是沿着河岸摆的一溜摊子,卖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儿。夏天的晚上,河风一吹,暑气散了大半,街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暖色。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许骁扬左手举着一串烤鱿鱼,右手举着一杯冰沙,嘴里还叼着一根羊肉串的竹签,整个人吃得手忙脚乱。沈沐苼在旁边慢悠悠地走,手里端着一杯甘蔗汁,看他那副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你吃慢点。"沈沐苼说。
"太好吃了。"许骁扬含混不清地说,"这个鱿鱼比学校门口的好吃多了,你尝尝——"他把手里的烤鱿鱼递过去,沈沐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确实好吃。"
"对吧!我就说你一定会喜欢!"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子时,许骁扬停了一下。摊子上摆着各种编织的手绳和串珠,五颜六色地铺了一整块绒布。许骁扬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两根颜色相近的细绳,一根深蓝一根浅灰,上面各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
"这个好看。"他把两根绳子举起来给沈沐苼看。
"你要买?"
"想买。"许骁扬转头看着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阿婆,这个怎么卖?"
"十块钱一根。"阿婆的声音温温的,"小伙子要买两根?"
"嗯,两根。"许骁扬付了钱,把两根手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那根深蓝色的递给了沈沐苼。"给你。"
沈沐苼接过来,在手心里摊开看了看。绳子细细的,编法简单但整齐,深蓝色的绳身上坠着一颗浅色的木珠,珠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一根我一根。"许骁扬已经开始往自己手腕上系那根浅灰色的了,单手不太好系,系了半天没系上,急得直皱眉。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把甘蔗汁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拿过那根浅灰色的绳子。"我给你系。"
许骁扬愣了一瞬,然后把手腕伸过去。沈沐苼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轻轻拉了拉确保不会松脱。他的指尖在许骁扬的腕侧停留了一瞬,擦过皮肤时微凉的触感让许骁扬的心跳漏了半拍。
"好了。"沈沐苼松开手。
许骁扬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浅灰色的绳子,又看了看沈沐苼腕上那根深蓝色的,忽然笑了一下。"我们像不像戴了情侣款?"
"……就是两根绳子。"
"两根绳子就是情侣款。"
沈沐苼没有反驳。他把自己那根深蓝色的手绳在腕间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许骁扬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河岸边,手腕上的两根细绳在夏夜的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两个互相呼应的、无声的约定。
夜市逛到快九点的时候,他们走到河岸尽头一座小桥上。桥不长,拱形的,站在桥顶能看到整条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揉成一团一团晃动的光晕。
沈沐苼靠在桥栏上,望着河面上那些碎光,手里的甘蔗汁已经喝完了,空杯子被他捏在手里轻轻转着。
"沈沐苼。"许骁扬站在他旁边,也靠着桥栏。
"嗯。"
"你暑假过得开心吗?"
沈沐苼想了想。"开心。"
"有多开心?"
"比之前的每一个暑假都开心。"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和灯火交映下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容。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沈沐苼腕上那根深蓝色的手绳,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木珠子。
"以后的每一个暑假都会更开心。"他说。
沈沐苼侧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瞳仁里的光洗得格外清亮。
"许骁扬。"他开口。
"嗯。"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不太真实。"
"为什么?"
"因为太好了。"沈沐苼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河面上那些晃动的光点上,"好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什么时候醒过来发现是一场梦,该怎么办。"
许骁扬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掌心温热,透过夏夜的微凉传过来。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这些都是真的。"
沈沐苼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靠在一起不分彼此。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夏夜的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清凉和岸边草叶的微腥。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把两岸的灯火和天上的月亮都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他们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夜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河面上的光点越来越少,只剩月光静静地铺在水面上。
然后许骁扬说:"走吧,送你回家。"
"好。"
两个人走下桥,沿着河岸往回走。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通明,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条在夏日夜里散步的、温柔的河。
走到老桥巷巷口的时候,沈沐苼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许骁扬。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许骁扬笑着说,"天天都来。暑假结束以前天天来。"
沈沐苼的嘴角弯了弯。"那明天见。"
"明天见。"
沈沐苼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
"许骁扬。"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许骁扬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看着他在路灯下微微发光的身影,觉得那一刻的沈沐苼比整条河的月光加起来还要好看。
"我也是。"他说。
沈沐苼转过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白色的衬衫在夜色里微微亮着,像一个慢慢远去的、温柔的光点。许骁扬站在巷口一直看着他,看到他推开家门、门里的灯光亮起来又灭了、然后那扇门的轮廓融进了夜色里,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骑车经过了那条河,桥上的月光还在,水面还在泛着银光。他把车停下来,在桥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腕上那根浅灰色的手绳。
然后他给沈沐苼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沈沐苼回得很快:"到了就好。早点睡。"
许骁扬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车继续往家的方向去。夏夜的风从耳边吹过去,温热的,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息。他骑得很慢,像是想把这一天的余温再多留一会儿。
蝉鸣还在响着,绵延不绝,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夏夜之歌。
夏天还长。
他们的夏天,才刚刚走到最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