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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日漫长 许骁扬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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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骁扬走的那天,沈沐苼没有去送机。
他站在老桥巷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看着许骁扬背着双肩包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晨光里。许骁扬走之前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笑得跟平时一样灿烂,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隔着距离听不清,但沈沐苼猜得到——大概是"等我回来"或者"好好吃饭"之类的。
他站在梧桐树下,一直站到那个背影彻底不见了,站到巷口卖早餐的铺子开始冒第二笼包子的白气,才转身回了屋里。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还放着昨天两个人喝过的杯子。沈沐苼把杯子洗了放好,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安静的房间。平时不觉得,许骁扬在的时候这间屋子好像会自动变大一些,因为他会到处走动——沙发上坐坐、窗边站站、厨房里探头看看、阳台上去伸个懒腰。他一走,这间屋子就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整个儿缩回了原来的大小。
沈沐苼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去了书桌前,翻开那本期末考之前没看完的复习资料。他看了两页,合上了。又翻开另一本,看了三页,又合上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许骁扬还没有发消息来,应该还在路上。他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速写本,拿起铅笔。
画画的时候他专注了一些。他在画冬天老桥巷的巷口——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灰白色的天空、巷口那盏白天熄灭了的白炽灯。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在梧桐树下画了一个小小的背影,背着双肩包,只画了轮廓没有画五官。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擦掉,继续画了下去。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许骁扬的消息终于来了:"到了!上海好冷!比云南冷多了!"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来人往,灯光雪亮。许骁扬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穿着那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鼻尖微微发红,但笑得眉眼弯弯。
沈沐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看,把他在寒风中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眼底那一点不明显的光都收进了眼里。他回了一条:"到了就好。穿厚点。"
许骁扬秒回:"穿了!我行李箱里全是厚衣服。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方便面?"
"挂面。加了鸡蛋和青菜。"
许骁扬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乖。晚上我再找你。"
沈沐苼看着那个"乖"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画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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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和上一个寒假相似又不相似。相似的是许骁扬依然每天发很多消息,从早到晚轰炸式地汇报他的一天——早餐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路过哪条街看到一只猫趴在天桥底下睡觉、上海的天是什么颜色的。不相似的是沈沐苼发现自己比去年更想他了。
去年寒假的时候他们还不太熟,那种想念是淡淡的、朦胧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个人的影子。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们一起走过了整个春夏秋冬,一起看了杜鹃花开和水晶兰谢,一起在夏夜的河岸上走过,一起在秋天的教室里留到最后一盏灯灭。这些记忆像一根一根的线,密密地织进他的每一天里,让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许骁扬。
翻开一本书的时候会想到许骁扬坐在对面翻书的样子。端起一杯水的时候会想到许骁扬倒水时那个微微弯着腰的背影。站在窗边看梧桐树的时候会想到许骁扬第一次送他回家时站在巷口挥手的样子。
沈沐苼发现自己想他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每天几次到每个小时几次,到后来几乎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地想到"许骁扬在的话会怎么说"。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觉得有点陌生——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一个人,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人留下的空位,那个人一走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风一吹就有回声。
他唯一能让自己不那么想许骁扬的方法,就是出门。
于是寒假头十天他出了七次门,比去年整个寒假出去得都多。他去了岷山两次。冬天的岷山和春夏完全不同,叶子落了大半,视野开阔了许多,能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看到更远处的山脊线和天空。山间的溪水浅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干了,露出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卵石床面。
水晶兰的那片石壁还在,但植株已经枯萎了,只剩下几片干褐色的叶片贴在石面上,像旧的痕迹。沈沐苼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片枯叶,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他站在那块他们一起看过落日的巨石上,往西望去——冬天的天空是一种清透的、几乎透明的淡蓝色,远处山脊线的轮廓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利落清晰,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风太大了,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待太久,拍了一张山顶的照片发给许骁扬,附了一句话:"山顶风大。"
许骁扬回得很快:"你又去岷山了?穿够没有?"
"穿了。"
"山顶冷,你别待太久。"
"已经下来了。"
"乖。"
沈沐苼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风从身后推着他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催促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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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二周,许骁扬发来了一条消息,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发的是语音。沈沐苼点开来听,许骁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压着嗓子说的:"沈沐苼,我今天去见了那个复旦的教授。他说我的成绩可以报他们学校的工科试验班,录取机会挺大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又说:"我还没决定。我说我再想想。"
沈沐苼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听的是内容,第二遍听的是他语气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犹豫、拉扯、还有一种微小但确切的不安。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文字:"你自己怎么想的?"
许骁扬过了一会儿才回,还是语音。这次他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但沈沐苼听得出他在斟酌措辞:"我不知道。复旦确实很好,我爸妈都很高兴。但是——"他又顿了顿,"但是太远了。"
沈沐苼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两条语音的波形图,过一会儿那些波形图就变成了已播放的灰色。他握着手机想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文字:"你不需要因为我的原因做决定。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爸妈想让你去上海是正常的。"
许骁扬这次回得很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沈沐苼接起来,话筒里传来许骁扬的呼吸声,带着一点点因为走路的急促。"沈沐苼。"
"嗯。"
"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说让我去上海?"
"我没有让你去或者不去。我只是说,你不需要因为我的原因做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骁扬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如果我去了,我们就隔了两千多公里。"
"两千多公里也不是永远的距离。你放假可以回来,我放假可以去上海看你。而且——"沈沐苼停了一下,"我也可以考上海的学校。"
许骁扬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考上海的学校。"沈沐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过的计划,"我的成绩够得上那边的好学校。如果你想去,我可以报同一座城市的学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沐苼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他听见许骁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闷闷的,像是在忍住什么。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之前从来没说过。"
"因为你也没问过我。"
许骁扬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一点酸涩一点甜,复杂得像冬天的阳光混着霜。"沈沐苼,"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件事了?"
"嗯。从你说你妈妈给你打电话那天开始就想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你在纠结。"
电话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短了一些,像是两个人在同时消化同一个信息。然后许骁扬说:"那我们一起去。"
"去上海?"
"去上海。你去哪我去哪。你要是报复旦我就报复旦,你报交大我就报交大。反正一个城市就行。"
沈沐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许骁扬,你不用为了我——"
"我就是为了你。"许骁扬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不是因为你要求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我想跟你在一个城市。上海也好、昆明也好、成都也好——只要你在的地方就行。"
沈沐苼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他停了两秒才找回声音:"……那你自己想学什么?"
"工科。我一直就想学工科,跟你没关系。上海的工科学校很好,我去那边也是去学我想学的东西。你在那座城市,就是额外的好处。"
沈沐苼听着话筒里传来的那个声音,温热而笃定,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也清晰地传过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那就一起考上海。"
"好。"许骁扬的声音里终于重新浮起了那种熟悉的、亮晶晶的笑意,"那就一起考上海。考同一座城市。考完了我们一起坐火车去报到。"
"好。"
电话挂了以后沈沐苼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有一轮月亮挂在梧桐树的光枝桠间,冷冷清清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小块银白色的方形光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树梢上那枚清瘦的月亮,忽然觉得冬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有人在两千多公里外和他看着同一个月亮,想着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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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三周,许骁扬发来了一条好消息——他妈妈那边松口了。
"我跟她说了我的打算,"许骁扬在语音里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说我想考上海的工科学校,但不是因为她的安排,是因为我自己想学。她就没再说什么了,还问我想报哪个学校。"
"她没问别的?"
"问了一些。问学校排名、专业方向什么的。"许骁扬的声音顿了一下,"还问了一句,'你那个云南的同学也来上海吗?'"
沈沐苼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吧'。"许骁扬笑了一声,"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就翻报纸了。我觉得她猜到了什么,但她没问。"
沈沐苼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她问了呢?"
"那我就说,是,他跟我一起。我们考同一座城市。"
"你不怕她不同意?"
"她同不同意是她的选择。我考哪座城市是我的选择。"许骁扬的声音很稳,"沈沐苼,这些事情我能处理好。你专心复习就行。咱俩一起考个好分数,比什么都重要。"
沈沐苼把那条语音存了下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又听了一遍。许骁扬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但那种笃定的、坦荡的力量没有打折扣。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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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那天,许骁扬发来消息说买好了回来的机票,大年初二下午到。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前两天买的菜和鸡蛋。他又走出门,去巷口的菜市场买了一把新鲜青菜、一块豆腐、还有一小袋干香菇——都是许骁扬喜欢吃的。
回来以后他把菜整整齐齐地码进冰箱里,站在冰箱前看了几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除夕夜沈沐苼一个人吃了一碗汤圆。糯米皮包着芝麻馅,热腾腾地浮在碗里,咬一口甜腻的馅料就慢慢涌出来。他一边吃一边给许骁扬发消息:"除夕快乐。"
许骁扬回得很快,是一段视频。他坐在上海家中的客厅里,背景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春晚,声音被调成了很小的背景音。他穿着红色卫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除夕快乐!你吃的什么?"
沈沐苼拍了碗里剩下的两个汤圆发给他。
"汤圆?你就吃这个?"
"嗯,一个人吃不多。"
"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我年夜饭学了好几道菜,张妈手把手教的,你等着。"
沈沐苼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手机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面孔,嘴角弯了一下。"好。"
大年初二下午,沈沐苼提前一小时到了老桥巷巷口。
他没有告诉许骁扬自己会去接他,但他还是去了。冬天的风还是凉的,但比一个月前软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刺骨了,带着一点点春天将至的、若有若无的湿润。
他站在梧桐树下等。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细看的话那些枝丫的顶端已经开始泛起一点点含蓄的青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暗暗地酝酿着。
许骁扬出现在巷子尽头的时候,沈沐苼正在看那棵梧桐树的芽苞。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一个人从巷口的光里走进来——背着双肩包,穿着黑色羽绒服,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然后在三步远的地方许骁扬停下来,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但眼睛亮得像两枚被冬天冻过的星子。
"我回来了。"他说。
沈沐苼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阳光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的轮廓。一个月不见,他好像没有瘦也没有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更稳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外面独自走过一段路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嗯。"沈沐苼应了一声。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帮许骁扬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动作和去年春天他回来时一模一样。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又是这一招?"
"好用就行。"
许骁扬往前迈了一步,把沈沐苼轻轻搂进了怀里。双肩包的重量让他微微前倾,但他站得很稳,手臂收得很紧。"我想你了,"他的声音闷在沈沐苼的肩窝里,"每天都想。"
沈沐苼被他搂得有些紧,但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许骁扬的羽绒服领子里,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洗衣液清香和长途旅行后微微的风尘味道。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在老桥巷巷口的梧桐树下抱了很久。冬天的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巷口偶尔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没有人停下来问什么。
许骁扬松开他以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下巴尖了。"
"光线问题。"
"又是光线问题?"
"嗯。"
许骁扬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行,瘦了也没事,我回来给你做几天饭就养回来了。走,回去!我带了特产,上海的老字号糕点,你尝尝。"
他自然地牵起了沈沐苼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沈沐苼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就那么让他牵着走了一路。
进屋以后许骁扬把双肩包往沙发上一放,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一盒包装精致的蝴蝶酥、一袋杏仁饼、一包雪花酥、还有一小袋桂花味的糯米糕。他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像在摆展销会。
"都是上海的老字号,我排了好久的队买的。"他抬起头来看沈沐苼,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
沈沐苼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盒蝴蝶酥拆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层层叠叠地散开在舌尖上,黄油和糖的甜香弥漫开来,带着一点点焦糖的余味。
"好吃。"他说。
"好吃吧!我特意挑的这家,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呢。"
沈沐苼又掰了一小块递过去。"你也吃。"
许骁扬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嘴唇擦过他的指尖,沈沐苼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抽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分食一盒蝴蝶酥,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沈沐苼。"许骁扬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嗯。"
"我在上海的这一个月,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好了要报什么学校。"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复旦的工科试验班。我查了它的课程设置和方向,跟我想学的东西很合。"
沈沐苼点了点头。"那是好学校。"
"你的成绩也够得上复旦。"许骁扬看着他,声音微微低了一些,"你可以报复旦的生科院或者环境科学,都在同一个校区里。这样我们上课的地方都挨在一起。"
沈沐苼看着他,看着他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朗的面容。"你查了我的专业方向?"
"查了。你之前说过你喜欢植物学,复旦生科院的植物学方向很强。我看了它的招生简章和课程安排,挺适合你的。"
沈沐苼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块蝴蝶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米白色的家居裤照得发亮。
"许骁扬。"他开口。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为了我?"
"有一部分是为了你。"许骁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坦荡而真诚,"但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去一个好学校学我想学的东西。这两件事正好可以同时做到,为什么不做?"
沈沐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他低头把手里那半块蝴蝶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也考复旦。"
许骁扬的呼吸明显地停了一拍。他看着沈沐苼,看着他垂着眼帘但嘴角微微弯着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到的蝴蝶酥都没有这一刻甜。
"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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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许骁扬真的按照承诺每天给沈沐苼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偶尔炖一次排骨汤。他的手艺不算精湛,但每一道菜都做得认真,沈沐苼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的样子,觉得这个冬天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暖和。
他们白天一起复习,晚上一起看纪录片——许骁扬在B站上找到了一部关于横断山脉植被的系列片,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好几集。沈沐苼一边看一边给许骁扬讲解片中出现的植物,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
"这个,绿绒蒿,罂粟科的。横断山脉特有,海拔三千米以上才长。花是蓝色的,特别艳,我妈妈以前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山上见过一大片,蓝得像是天空掉在地上。"
许骁扬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你以后也去研究这些吧。去野外,找那些别人没见过的花。"
"考上大学再说。"
"考上了就去。"
"嗯。"
纪录片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地变换着。窗外的南风穿过冬天最后几天的夜空,把旧年的余温和新年的期待一并裹着吹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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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开学了。
高三下学期开始的时候,教室里有一种和上学期不同的气氛。上学期的紧张是"还有很多时间"的那种紧张——有压迫感,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余裕。下学期的紧张是"时间不够了"的那种——每一个数字都在往后跳,倒计时从两百多天变成了不到一百天,空气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加速流动。
沈沐苼和许骁扬坐在一起,但桌面上不再只有复习资料了。两个人的桌角各多了一个小小的目标——沈沐苼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复旦生科院"几个字,贴在笔筒上。许骁扬则在那张便签纸旁边贴了一张自制的卡片,上面画了两颗挨在一起的小星星,下面写着"上海"。
那张卡片没有署名,但沈沐苼知道是他画的。他每次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都会把目光停一瞬,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二月的最后一周,他们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
成绩出来后沈沐苼还是第一,许骁扬第二,两个人的分数差距比上学期期末又缩小了一些。班主任老周找他俩分别谈了一次话,对沈沐苼说"保持这个势头,复旦稳了",对许骁扬说"你语文再拉一拉,名校也可以冲刺一下"。
谈话结束后许骁扬趴在桌子上哀嚎:"语文!又是语文!我的语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你!"
"你追上我干什么?你总分追不上我就行了。"
"但我想跟你差不多啊。"
"差不多差五分。"
"五分也是差!"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他摊开的语文练习册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这些文言文句式你背一下,每次考试都考,五分能拿回来。"
许骁扬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沈沐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沐苼低垂的睫毛上,把他专注的侧脸衬得格外好看。
"你对我真好。"他说。
"……你好好背书就行。"
"好!我背!"
他真的背了。从那以后许骁扬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教室背书,沈沐苼在旁边做英语阅读,两个人一个背文言文一个写阅读题,各做各的但坐在一起。偶尔许骁扬背到卡壳的地方会转头问沈沐苼,沈沐苼就头也不抬地接上下半句,像一个行走的文言文词典。
三月的风暖起来了。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第一批嫩绿色的芽苞,细小而柔软,在渐渐变暖的阳光里慢慢地舒展着。校园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朵大朵大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像一群停栖的白鸽子。
沈沐苼路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会抬头看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有一次许骁扬跟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那些花。"好看。"
"嗯。"
"跟我们一起看过的杜鹃比呢?"
沈沐苼想了想。"不一样的。杜鹃是成片成片开的,漫山遍野的粉紫色,像是山在开花。玉兰是孤零零地开在枝头上,一朵就是一朵,清楚明白。"
"那你喜欢哪种?"
"都喜欢。"
许骁扬侧过头看着他。"雨露均沾啊。"
"花没有好坏。"
"那人呢?"
沈沐苼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许骁扬,看了两秒,然后说:"人有。"
"人有好坏?"
"人有选择。"
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沐苼垂在身侧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短暂地交触了一瞬又分开。然后他们继续并肩走过那棵开满白花的玉兰树,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三月底的时候,倒计时变成了一百天。学校搞了一个百日誓师大会,全年级的学生聚在操场上喊口号、签名、在印着"决战高考"的红色条幅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志愿。嘈杂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在一张张年轻而绷紧的面孔上。
许骁扬握着笔在那条横幅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沈沐苼没有看清是什么。后来他写完后让开位置,沈沐苼走过去在他名字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中间隔着大概一掌的距离。
许骁扬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距离,在沈沐苼放下笔转身的时候忽然凑过来,用笔尖在那个空隙里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飞快地画完就收手了。
沈沐苼看见了,周围几个同学也看见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沈沐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转身走开的时候耳根是红的。
许骁扬跟上去,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补了一颗心。"
"看到了。"
"你看到了?"
"嗯。"
"你不生气?"
沈沐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三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温度照得清清楚楚。"有什么好生气的。"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面容和没有一丝躲闪的目光,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鼓胀着想要涌出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接下来的那个上午每一次和沈沐苼目光相遇的时候,嘴角都止不住地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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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来了,倒计时进入了两位数。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油亮的深绿,阳光从柔和变成明亮。所有人的复习节奏都提到了最高速,每天睡眠时间压缩到五六个小时,咖啡和浓茶成了高三教室最常见的饮品。连一向看起来从容的沈沐苼都开始带保温杯去教室了——杯子里装着许骁扬每天早上给他泡的绿茶,说提神醒脑比咖啡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茶的?"沈沐苼第一次喝到那杯茶的时候问。
"张妈教的。她说绿茶不容易上火,比咖啡好。"
"你每天几点起来泡茶?"
"六点。"许骁扬眨了眨眼,"但你的豆浆我还是买了,你喝完茶再喝豆浆,喝完豆浆开始上早自习。"
沈沐苼看着他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略微泛青的眼下皮肤,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六点起来了。"
"为什么?"
"你困。"
"我不困。"
"你眼底都是青的。"
许骁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有吗?"
"有。"
"没事,等考完了补回来。"
"那你高考前一个星期每天睡够七小时。你睡不够,脑子转不动。"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笑了一下:"好,听你的。"
四月中的一个夜晚,晚自习结束后他们照例留到了最后。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的夜鸟鸣叫。沈沐苼在做最后一套理综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许骁扬在旁边整理错题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的白炽灯把桌面上的复习资料和草稿纸照得通明透亮。
沈沐苼做完最后一步放下笔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许骁扬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做完了?"
"嗯。"
"今天做得快。"
"感觉顺了。"
许骁扬合上错题本,也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并肩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灯管的白光在他们头顶嗡嗡地亮着,把整间教室照得像一艘浮在夜海里的、小小的船。
"沈沐苼。"许骁扬开口。
"嗯。"
"还有五十几天。"
"嗯。"
"考完以后我们做什么?"
沈沐苼想了想。"先睡一觉。睡一整天。"
"然后呢?"
"然后去岷山。"
"然后呢?"
"然后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干什么?"
"去上海。"
许骁扬侧过头看着他。沈沐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灯管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灯光把他的侧面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从眉骨的弧度到下颔的线条,都像是用铅笔一笔一笔细细描出来的。
"沈沐苼。"许骁扬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害怕吗?"
"怕什么?"
"高考。"
沈沐苼沉默了几秒。"有一点。"
许骁扬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坦诚。他转过来面对着沈沐苼,认真地看着他。"怕哪一方面?"
"怕考不上理想的学校。"沈沐苼的目光还是落在灯管上,"怕如果考砸了,所有的计划都要从头来过。"
许骁扬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掌心温热地覆上来,把夜里的凉意一点点捂散。
"不会的。"许骁扬说,"我们复习了这么久,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有这么厚——"他比了一个夸张的高度,"不可能考砸。"
"万一呢?"
"万一也没事。考不上复旦就考交大,考不上交大就考同济。上海那么多好学校,总有一个能去。"许骁扬的声音笃定而平稳,"重要的是我们一起去。"
沈沐苼终于侧过头来看着他。夜灯的光把两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柔和而明亮,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对方小小的倒影。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许骁扬握住他的手,收紧了一些。"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在呢。"
沈沐苼没有回答。但他反手握住了许骁扬的手指,指节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窗外春天的夜风穿过新绿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温柔的声响。
然后沈沐苼说:"走吧,回去了。"
"好。"
他们关了灯锁了门并肩走出教学楼。四月的夜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玉兰花将谢未谢的余香和新叶初长的青涩气味。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许骁扬。"沈沐苼走了一会儿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回忆现在这个时候,会记得什么?"
许骁扬想了想。"我会记得你坐在我对面做题的样子。头发有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你会用小指把它别到耳后去。"
沈沐苼的脚步慢了一拍。"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每天都在看。"
沈沐苼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步伐更靠近了许骁扬一些,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四月的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去,把他们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来。
他们会记得这个春天的。记得那些熬过的夜、做过的卷子、喝过的茶、说过的承诺。记得在即将到来的夏天里,他们即将一同翻过的那座山。
南风在山前吹着,温温热热的,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接住他们。
风止于山前,也止于每一个相爱的人终于抵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