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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间的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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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尾巴,滇南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整座小城泡成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空气里全是潮气,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没干,墙角返潮的地方长出了一层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学校里到处是湿漉漉的影子,走廊上印满了泥脚印,教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擦掉以后很快又会重新糊上。
但沈沐苼喜欢下雨天。
许骁扬是在一个周三的午休时间发现这件事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一片连绵的水花。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趴在桌上补觉,只有沈沐苼靠在窗边,侧着头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欣赏什么安静的演出。
"你喜欢下雨?"许骁扬压低声音问他。
"嗯。"沈沐苼没有转过头,目光还是落在窗外那片雨幕上,"下雨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所有声音都被雨遮住了,只剩下雨声。这样就不用听别的了。"
许骁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雨水模糊了窗户,远处的山和楼都化成了一片朦胧的灰影,近处的梧桐叶被雨打得轻轻颤动着,叶尖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那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下雨,我就什么都不说。"许骁扬凑过去,声音极轻,"陪你一起听雨。"
沈沐苼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窗玻璃上凝的水汽,看起来湿漉漉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你憋得住?"他问。
"憋不住。"许骁扬诚实地说,"但我会努力。"
沈沐苼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但许骁扬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向他这边靠拢了一些。许骁扬立刻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两个人的小指在桌下悄悄地勾在了一起。
雨还在下着,哗啦啦地敲打着窗玻璃和屋顶,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全世界只剩下雨声和他们指尖交握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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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停了以后,天彻底暖和起来了。
气温一口气从十几度跳到了二十五六度,街上的人纷纷换上了短袖和薄外套。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油亮的深绿色,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闪着光。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簇一簇缀在绿叶间,甜腻腻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走廊上,走过的时候衣角都能沾上几缕。
沈沐苼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衣摆扎进深蓝色的校裤里,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许骁扬看见他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沈沐苼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没怎么,"许骁扬弯腰把笔捡起来,耳根有点红,"就是觉得……夏天到了。"
"废话,温度都升到二十五度了。"
"我说的不是天气的夏天。"许骁扬压低声音,目光在他颈侧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上飞快地掠过,"我说的是……你穿短袖很好看。"
沈沐苼坐下来,翻开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像是想遮住什么,又像是想露出什么,最后那个动作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被他假装整理袖口掩饰了过去。
从那天开始,夏天正式来了。
滇南的夏天和别处不同——它慢,不燥,带着一种慵懒的、湿漉漉的困意。太阳升得早,五点多天就亮了,金灿灿的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把整座小城照得通透。午后的温度会升到三十度上下,但树荫底下永远是凉的,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溪水和泥土的气息,吹在皮肤上像一段柔软的绸缎。
许骁扬和沈沐苼的夏天,是从每天早上的热豆浆开始的。
许骁扬坚持每天早上给沈沐苼带一杯豆浆,沈沐苼也不再推辞了。他会在许骁扬把豆浆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轻轻说一声"谢谢",然后许骁扬就心满意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午休的时候他们去操场边那棵大榕树下坐着。榕树的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正午的烈日挡得严严实实,只在树荫边缘漏下几片晃动的光斑。树下有一条水泥长椅,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椅面被树影和阳光交替晒过,坐上去微微发温。
沈沐苼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用铅笔画着树荫外被阳光照亮的草地。许骁扬靠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看他把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从阴影画进光明。
"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许骁扬问。
"什么都没想。"
"不可能,你眉头都皱起来了。"
"那是专注。"
"专注的时候脑子里总归是有东西的吧?"
沈沐苼想了想。"在想这棵草的结构——它的叶脉怎么走的、茎秆的弧度是什么方向、光从哪个角度照过来会在影子上形成什么形状。"
"……你这叫什么都没想?"
"想植物的结构不算想事情。想事情是想人想事。"
"那你想过人吗?"许骁扬凑近了一些,声音带着笑意,"你想过我吗?"
沈沐苼的笔停了一瞬。"……画过。"
许骁扬一下子坐直了:"画过我?!你什么时候画的?在哪?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画得不好。"
"画得不好更要给,我可以给你当模特,让你画得更好。"许骁扬眨巴着眼睛,"我随时可以给你当模特,站着坐着躺着趴着都行,什么姿势都可以。"
沈沐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过于兴奋的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又慢慢收回来。
"不需要。"他说。
"需要!"
"不需要。"
"需要!"
"许骁扬,你再吵我就去教室画了。"
许骁扬立刻闭了嘴,用手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沈沐苼重新低下头继续画,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才重新开始动起来。
榕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片枯黄的旧叶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沈沐苼的速写本上。他把叶子拈起来看了看,叶脉已经干枯了,呈现出一种细致的浅褐色纹理,像一枚精美的标本。他把它夹进了速写本的某一页里。
许骁扬在旁边看着他把那片叶子夹进去,看着他翻页时露出某一页的一个角落——那里似乎画着一个侧影,线条利落又模糊,像是画完之后又刻意擦淡了一些,留下了若有若无的轮廓。
许骁扬的呼吸轻了一瞬。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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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远足。
说是远足,其实就是去城郊的岷山脚下那片开阔的草甸上野炊。高一高二的全体学生都参加了,浩浩荡荡几百号人,背着锅碗瓢盆和食材,沿着城北那条路浩浩荡荡地往山脚下走。一路上全是说笑声和唱歌声,偶尔有人恶作剧地喊一句"老师掉沟里了",然后引发一阵哄笑。
沈沐苼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旁边跟着许骁扬。两个人的书包里背的东西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别人的包里是零食和饮料,沈沐苼的包里装着一本随身带的植物图鉴和一个小小的标本夹,许骁扬的包里除了零食之外还塞了一个充电式小风扇和一包湿巾,都是他给沈沐苼准备的。
"你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沈沐苼看着他鼓鼓囊囊的书包问。
"怕你热。"许骁扬从包里掏出那个小风扇递给他,"吹吹。"
沈沐苼接过风扇,按下开关,一股小风扑面而来。他看了许骁扬一眼,想说"不用这么周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这两个字他说得越来越顺口了,从最初的生涩到现在的自然,像是一个学会的新词终于用熟了一样。
草甸到了以后,各班各组分头找地方扎营。沈沐苼他们班选了一处靠近溪边的开阔地,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面上偶尔飘过一两片落叶,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同学们忙着搭灶生火、洗菜切菜,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许骁扬本来想去帮忙,但转头发现沈沐苼已经不在人群里了。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沈沐苼蹲在溪流下游不远处的一片草丛旁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
许骁扬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在他旁边蹲下来。沈沐苼正在看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草本植物,花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但颜色蓝得特别纯粹,像是从天空最蓝的那一块剪下来贴在花萼上的。
"这是什么?"许骁扬问。
"鸭跖草。"沈沐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小花的花瓣,"花很娇嫩,碰一下就会萎。它喜欢长在水边阴湿的地方,你看这附近有溪,湿度大,所以它就长在这里。"
许骁扬也伸出一根手指,悬在花朵上方,但没有碰。"它花期长吗?"
"夏秋两季都开,一直到十月底。冬天就枯了,但根还活着,第二年春天又长出来。"
"跟你一样。"
沈沐苼转过头看他。"什么跟我一样?"
"看着枯了,其实根还活着。第二年春天又长出来了。"许骁扬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光斑,"你也是那种冬天看着像是枯了,但其实根扎得很深的人。"
沈沐苼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株鸭跖草。但他蹲在草丛前的身影在那一刻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被那句无心的话轻轻融化了一角。
"许骁扬。"他开口。
"嗯?"
"你帮我拿着这个。"他递过标本夹,然后轻轻摘了一小朵鸭跖草,小心地夹进了标本纸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骁扬接过标本夹,看着他把那朵花夹好、压平、合上本子。他忽然觉得沈沐苼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特别安静,特别好看,好看得让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野炊的午饭很丰盛。各个小组就地生火煮饭,有的煮了火锅、有的炒了菜、有的烤了土豆和红薯。许骁扬他们组煮了一大锅番茄鸡蛋面,虽然卖相一般,但番茄味很浓,鸡蛋也放得足,热腾腾地盛在一次性碗里,在野外吃出了十分的美味。
沈沐苼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吃面,许骁扬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面对着流淌的溪水和不远处青翠的山影。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面汤的热气吹散,又带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沈沐苼,以后我们都这样好不好?"
"怎样?"
"有空的时候就出来走走,看山看水看花看草。你带我看你发现的那些植物,我给你讲我看到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许骁扬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等以后有钱了,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去西藏看高山杜鹃,去云南西双版纳看热带雨林,去四川看蜀南竹海。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沈沐苼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睫毛凝出了细小的水珠。
"你说的这些地方都很远。"他说。
"远就远,慢慢去。今年去不了明年去,明年去不了后年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沐苼低下头喝了一口面汤,汤的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什么别的地方。他没有回答许骁扬的话,但他吃面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品味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
吃完饭以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溪边玩水或者躺在草地上睡觉了,沈沐苼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段,许骁扬也跟着。
溪流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了一条山涧,两旁的植被更加茂密,光线被头顶的树冠过滤成一片柔和的绿光。空气里弥漫着苔藓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气息,潮湿而深邃。沈沐苼走在前面,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壁前面停了下来。
"你看。"他说。
许骁扬凑过去看。石壁的缝隙里长着一丛植物,叶子深绿厚实,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叶脉清晰可见。在叶丛的中央,抽出了一支细长的花葶,顶端开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极薄极透,像是用冰雕出来的,在幽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
"……这是什么?"许骁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水晶兰。"沈沐苼蹲下来,没有碰它,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不是兰花,是鹿蹄草科的。它不长叶子,靠吸收腐殖质里的养分活着。开花的季节就是现在,花期很短,大概一周左右就谢了。"
许骁扬也蹲下来,学着沈沐苼的样子安静地看着那朵花。它白得透明,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形状,在一片深绿的背景里孤独又安静地绽放着。
"你以前见过它?"
"见过一次。三年前跟我妈妈来的,就在这条溪边。她说是她小时候也见过一次,后来找了很多年都没找着,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沈沐苼的声音很轻,"她当时跟我说,'沐苼你看,有些东西你找它的时候怎么也找不着,不找的时候它自己就冒出来了。人和人的缘分也是这样的。'"
许骁扬转过头看着他。沈沐苼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目光落在水晶兰上面,眼睛里有一种温柔而悠远的光。
"那你找到我了吗?"许骁扬问。
沈沐苼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找到了。"
"是我自己冒出来的,还是你找的?"
"你冒出来的。"沈沐苼的嘴角弯了一下,"开学第一天你自己跑到我旁边坐下来的,挡了我的光。"
许骁扬笑了。"那我冒出来得好,是不是?"
"还行。"
"还行?就还行?"
"……挺好。"
许骁扬看着沈沐苼微微弯着的嘴角,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春水泡着一样,酥软又温暖。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沐苼的手背,指尖在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像是用触碰写下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字。
沈沐苼没有躲开。他继续看着那朵水晶兰,但手背上的温度一直停留在那里,像一枚安静的印章。
他们在石壁前待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斜到了西边,溪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把那朵水晶兰的倒影揉碎又重组。
最后沈沐苼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吧,该回去了。"
许骁扬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沈沐苼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丛水晶兰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拍照。
许骁扬看着他拍照的动作,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画面被存下来了。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也存进了另一个更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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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沈沐苼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从一个他拉黑过但又换号打来的号码上打过来的。他看见那个陌生的来电显示时,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接了起来。
"沈沐苼。"对面的声音让他太阳穴一紧。祝长山的声音,那种混着烟酒气的沙哑,隔着电话都能闻到那股令人生厌的味道,"你最近过得好啊?听说你在学校谈了个小男朋友?"
沈沐苼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攥紧。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一层东西在翻涌。
"你管谁告诉我的?我就是跟你提个醒,你们学校的人又不是瞎子,你俩天天黏在一起,当谁看不出来?"祝长山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我给你个建议——要么你给我打钱,这事我就当没看见。要么……我上你们学校去聊聊。"
沈沐苼站在窗边,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窗外那棵新绿的梧桐树,看着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声音冷得像冰:"你敢来我就报警。"
"你报啊。你跟一个男的天天搂搂抱抱,我看看警察管不管这事。"
"你试试看。"
"沈沐苼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有脸让你给。"沈沐苼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有一种平静到骇人的冰冷,"你要来就来。你来了,我这辈子最后见你一面就在派出所。你自己想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沈沐苼站在窗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他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他走出房间,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倒了第二杯。他把两杯水都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去管它,只是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书桌上摊着那本《横断山脉植被垂直分布研究》,旁边是许骁扬送他的蓝色保温杯。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许骁扬发了一条消息:"在干什么?"
许骁扬回得很快:"在吃饭!今天张妈做了糖醋排骨,我想给你打包一份,但她说菜冷了就不好吃了,明天我给你带。"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好。"
他又发了一条:"许骁扬。"
"嗯?"
"没什么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许骁扬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来一条:"你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对。"
沈沐苼看着那条消息,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力道。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明天见面说。"
许骁扬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好。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沈沐苼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已经从橘红变成了灰紫,最后一点光正在被夜色吞没。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旧的伤口,你以为它好了,但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裂开,渗出一些你不愿意想起的东西。祝长山就是那道伤口,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提醒沈沐苼他有一个怎样不堪的来处。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人会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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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许骁扬出现在老桥巷巷口。
他比平时来得更早了一些,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站在那棵已经长满绿叶的梧桐树下。沈沐苼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他站在晨光里逆着光的剪影。
"早。"许骁扬看见他出来,笑着迎上来,把豆浆递到他手里,"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沈沐苼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许骁扬,像是在整理措辞。
"边走边说。"许骁扬看出了他的犹豫,主动拉起了他的手,往巷子外走去,"路上慢慢说。"
两个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路两旁的早餐铺子冒着一缕缕白气,卖菜的摊位已经摆开了,地上有洒水车经过后留下的浅浅水痕。沈沐苼喝着豆浆,在走出老桥巷大约五十米之后,开口了。
"我爸又找我了。"他说。
许骁扬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他干什么了?"
"他问我要钱。还说了一些别的。"沈沐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许骁扬这下彻底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沈沐苼,眉头拧了起来:"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听谁说了,可能是路过学校的时候看到了。他那种人,只要想找茬总能找到理由。"
"他威胁你了?"
"嗯。说不给钱就来学校闹。"
许骁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看着沈沐苼,看着他平静的面孔下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他一定在害怕,害怕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波涛会被掀开来,害怕那段不堪的过去会追上来把他重新拖回去。
"沈沐苼,"许骁扬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他之前是不是经常这样找你?"
沈沐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从初三开始。我妈刚走的那年,他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要钱。有时候来家里闹,摔东西,砸门。后来我不开门了,他就打电话换号打。拉黑一个换一个。"
"你给过他多少次钱?"
"记不清了。一开始会给,因为他闹得太凶,邻居都来问。后来我学会了不让他进门,电话挂了就是挂了,他拿我没办法。"
许骁扬看着他,看着他轻轻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沈沐苼拉进了自己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肩膀,收紧。
"以后不用给了。"许骁扬的声音闷在他耳边,"他再打来你就告诉我。我来接电话,我来说。"
沈沐苼在他怀里没有动,没有挣扎。他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慢慢地把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一些。
"许骁扬,你帮不了我这些。"他说。
"我帮得了。"
"你又不是我——"
"我不是你什么人,但我可以给你做挡箭牌。"许骁扬松开他一些,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就告诉他你这边有人。他要是想闹,让他来找我。"
沈沐苼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全然的认真和笃定,忽然觉得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松动了一些。他抬起手,覆在许骁扬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隔着空气接住了一束光。
"你不用这样做。"他说。
"但我想这样做。"
两个人站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随意泼洒的墨画。街上有行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谁也没有停下来多问什么。
沈沐苼慢慢地把额头抵在许骁扬的肩膀上。"那以后他再打来,我就告诉你。"
"好。"许骁扬收紧了手臂,"我帮你接。"
从那天开始,沈沐苼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备注——"许骁扬(紧急)"。他把他设成了快速拨号的第一个位置。虽然他从没有真的打过那个号码,但那个小小的设置像一枚定心丸,放在通讯录的最顶端,像一个随时可以握住的把手。
而祝长山在那通电话之后安静了一段时间,没有再打来。但沈沐苼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像雨季间隙里暂时的晴天,下一场雨总会来的。只不过这次他有了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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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了,温度又爬高了几度,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地面,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但早晚还是凉的,穿着短袖出门的话要带一件薄外套,许骁扬每次都提醒沈沐苼带上,沈沐苼嘴上说"记得了"但偶尔还是会忘,许骁扬就把自己的外套借给他穿,然后抖着两条胳膊说"我不冷我真的不冷"。
沈沐苼有时候信了,有时候不信。不信的时候他会把外套还给许骁扬,但许骁扬又给他披回来,两个人之间这件外套来来去去地在课桌底下被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往往是沈沐苼妥协,披着那件大了两个码的校服外套度过一整节晚自习,袖子长出一截,缩起来的时候只露出几根指尖。
六月中的时候,期末考试安排下来了。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虽然不如高三那场重要,但也是整个学年里最大的一次考试。班里的气氛明显紧了一些,课间的说话声少了几分,自习课上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更密了。
沈沐苼和许骁扬的复习模式还是跟上学期一样——互相补弱项。沈沐苼给许骁扬补语文和英语作文,许骁扬给沈沐苼讲物理化学那些绕弯子的难题。晚自习留下来加练已经成了惯例,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虫的鸣叫。
"这个词不该这样用。"沈沐苼用笔尖点了点许骁扬作文里的一句话,"'夏日的蝉鸣聒噪而缠绵'——蝉鸣怎么可能缠绵?它跟'缠绵'这个词不搭。"
"我就是想表达它一直在叫,叫不停,叫得没完没了。"
"那你可以用'绵延'或者'不绝','缠绵'是形容人与人之间感情的词,用在蝉鸣上不合适。"
许骁扬托着下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如果我想写蝉鸣缠着我的耳朵不放,可不可以?"
"可以。但你的读者会以为你在写情书。"
"给谁写?"
"……不知道。"
"给你写可不可以?"
沈沐苼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你是在写作文,不是在写——"
"但我就是写给你的啊。"许骁扬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写作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的脸,想到什么好词好句就想让你也看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总问你语文?"
沈沐苼看着他,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照得一清二楚。他低下头去,在许骁扬的作文下面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比平时略微潦草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许骁扬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作文是写给阅卷老师看的,不是写给我的。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许骁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作文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自己的语文课本里。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约好了去图书馆复习。说是图书馆,其实是城北那家老图书馆的二楼自习室——地方不大,桌椅旧旧的,窗外的梧桐叶恰好遮住了午后的强光,在里面待着既凉快又安静。
沈沐苼和许骁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厚厚的复习资料。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流动的灯盏。
沈沐苼做题的时候很安静,整个人像是被知识吸进去了一样,除了翻页和写字的动静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许骁扬做到一半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微微蹙着的眉头,看他握笔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他翻页前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一下纸页边缘——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像是某种神秘而美丽的密码,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心被轻轻挠了一下。
"许骁扬,"沈沐苼头也不抬地开口,"你看了我三次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抬头的时候呼吸会变重。我耳朵好。"
许骁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我不看了。"他低下头继续写题,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回去。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光斑在桌面上缓缓移动着,从一个位置游到另一个位置,像是时间本身在以一种温柔的方式流逝。
那个下午他们刷完了四套模拟卷,两人都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动。许骁扬从包里摸出两瓶冰镇矿泉水,递给沈沐苼一瓶,两个人趴在桌上面对面喝着水,目光在瓶身上方相遇,不约而同地笑了。
"沈沐苼,"许骁扬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考完试以后夏天就正式来了。"
"嗯。"
"夏天……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沈沐苼想了想,把水瓶放在一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想回岷山看看那丛水晶兰还在不在。想找一本书里写到的、说在岷山北坡有一种秋天开花的野生龙胆,我以前没找到过,今年夏天想去试试。"
"行,我陪你去。还有呢?"
沈沐苼又想了想。"想好好过这个暑假。"
"还有呢?"
"还有?"
"还有你想跟我一起做的事。"许骁扬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带着笑意和期待。
沈沐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漏进来,映在他的瞳仁里,像两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
"想……"他开口,声音很轻,"想跟你一起看落日。岷山山顶往西看,能看到整条天际线,夏天落日的时候天会变成粉紫色的,听说很好看。我之前只远远看过一次,没有上到顶。"
许骁扬的呼吸轻了一瞬。"那暑假我们去看。"
"好。"
"还有呢?"
"还有……"沈沐苼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想跟你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句呢喃。但许骁扬听见了,他趴在桌子的另一端,隔着那些摊开的复习资料和流动的光斑,看着沈沐苼埋在手肘间只露出几缕头发和一截通红的耳廓,整颗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胀鼓鼓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沈沐苼。"
"……嗯。"
"我也想你跟我在一起。"他轻声说,"每时每刻。考完试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
沈沐苼没有回答,但从手臂缝隙里露出了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藏回去了。
许骁扬趴在桌子上无声地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
窗外的南风穿过梧桐叶,穿过图书馆的窗台,拂过两个人交叠的光影。它裹着夏天到来前最后一缕春天的温柔,把一个还没有到来的、许诺过的夏天,悄悄地吹进了两个少年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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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结束那天,天热得出奇。
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沈沐苼的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站在走廊上用手背擦了擦,许骁扬从隔壁考场跑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柠檬茶,一瓶贴在沈沐苼脸颊上,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考完了!"许骁扬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卸下重担后的畅快,"暑假开始了!"
沈沐苼接过那瓶柠檬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被冲散了一截。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语文作文我写了蝉鸣,用了你上次说的'绵延不绝',应该能加分。"
"你还记得。"
"你说的我当然记得。"
沈沐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是翘着的。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一路上碰到不少同学互相打招呼说"暑假快乐",阳光热烈地洒下来,把整座校园照得明亮而喧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沐苼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沈沐苼,暑假我来看你。你躲不掉的。"
他的脚步停住了。
许骁扬走出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沈沐苼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许骁扬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沉了下去。
"他换号了。"沈沐苼说。
许骁扬没有说话,他拿过沈沐苼的手机,把那串号码截图存进自己手机里,然后把这个新号码在沈沐苼的手机上拉黑、删除。做完以后他把手机还给沈沐苼,看着他。
"沈沐苼。"
"嗯。"
"暑假你有我。"许骁扬的声音很稳,"他来一次我挡一次。你专心做你想做的事情——看水晶兰也好,找龙胆也好,看落日也好。我做你的后盾。"
沈沐苼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暖融融的金色。他看着许骁扬,看着他那双在日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好。"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在人群来往的校门口,在那些说说笑笑的学生们中间,在夏天第一轮热烈的阳光底下,轻轻地握住了许骁扬的手指。
那个动作很短,轻得像错觉,但许骁扬感受到了。他反手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来,恢复了并肩而行的姿态。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瞬间已经刻进了夏天的第一页。
他们走出了校门,走进了那个将要到来的、漫长而明亮的夏天。
阳光在身后铺了一地,南风在前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