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蔓浸月

9、第 9 章 “跪着爬过

　　“姓……姓陈吗？”我问。

　　明知道鸥鹭鸣问的是叔叔，我却还是不敢轻易将他的名字告诉别人，生怕哪天他会带着警察找来。

　　“当然啦，肯定是你的亲戚吧？”鸥鹭鸣坐到我旁边，双手垂在□□，他靠在沙发后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半晌才问我，“所以那个姓陈的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我坐直了才回答：“不是重要的人。”

　　鸥鹭鸣说：“看来是发生过摩擦的人，你很怕他吗？”

　　我正要开口，用早已重复无数遍的谎言回应他，话题被鸥鹭鸣抢先，“你知道吗？你说梦话的时候在哭。”

　　“那是因为……因为……”我错愕地看着他，黑暗剥夺大部分视觉，我能看到的，只有鸥鹭鸣半隐半现的腕表，从漆黑环境中榨取些许微光，我仿佛是要断舌头的人，磨蹭地小声说出，“低着头容易压到喉咙，声音只是听起来像，不是真的在哭，是欧老板想太多了。”

　　鸥鹭鸣保持了两秒钟的沉默。

　　我感受不到他的视线，但我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所在的方位上，正因为看不到，才要一定苦苦盯着，好比给自己一个有实型的安全感。

　　“我是经常想太多，但也要有资格让我想才行。”鸥鹭鸣说。

　　我回道：“让欧老板费心了，谢谢您的关心。不过那真的不是很重要的人。”

　　鸥鹭鸣“嗯”了声，这次的停顿长达两分钟。

　　我甚至怀疑他过于疲惫，所以睡着了。

　　当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时，鸥鹭鸣出声制止我，“站在那儿别动。”

　　“是需要我……”

　　“把嘴闭上就行。”

　　他知道我想说什么。习惯性地询问是最致命的，也是最显而易见的。

　　只要我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那证明我是个总在“帮忙”的人，无关自愿或是被动。

　　“我最烦两种人。”鸥鹭鸣说。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用点头的动作回应他。

　　徒劳而已，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只有声音是清晰的。

　　他继续说，语气很疲惫，看来不仅是厌烦，还有不情愿提起，是在想起的瞬间就会感觉到五脏俱废似的心力交瘁。

　　“这两种人也分前后。先是没本事反而喜欢到处吆五喝六的，不管他说什么都觉得蠢。后是像你这样的，事事都要感谢，凡事都要在别人面前落个好。”

　　我认，只有感谢才能救我的命，只有让他们看到我的价值，我才能活得长久。

　　我说：“因为欧老板是真心实意想要帮我的，我能看出来，也感受得到。谢谢是必要步骤，贸然省去也许会让你更生气。”

　　鸥鹭鸣冷喝：“那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就因为想要你的感谢吗？”

　　我竟然卡壳了，这顿饭竟然是鸥鹭鸣请的，我一直以为是欧鹄。

　　“我……我不知道。”

　　鸥鹭鸣抓住我的手腕，他力气很大，将我拽到他面前，我跪在地毯上，仰视他。

　　鸥鹭鸣捏着我的下颌，我感觉我的下巴有些不受控制。

　　他的气息就在我鼻尖旁萦绕，“你觉得我会在意你那两句感谢吗？”

　　我磕巴地回答：“我知道我的谢谢不值钱，我只是……我觉得至少要有感谢。毕竟是您请我吃饭。”

　　“不要再用‘您’这个字了，听着真恶心。”

　　“抱歉。”

　　“也不要道歉！”鸥鹭鸣手指向旁边狠狠甩去。

　　我偏着头，微微垂眼，除了视线，现在连听觉都要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了。

　　耳道里被尖锐的耳鸣声充斥，我的大脑混沌得像一滩烂泥。

　　我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谢谢”，除了“您用心了”，我不会正常地与人交流。

　　就算是和槮橪相处，我也把她看做帮我找到工作的救命恩人。

　　我们之间永远由一件事牵出阶级，我和鸥鹭鸣的阶级差异要更鲜明一些。

　　“你总是在说谢谢，但是表现得特别矛盾。你知道你在吃饭的时候，整个人都很三心二意吗？”

　　我解释说：“只是不太有胃口，饭菜还是很美味的。”

　　“别说那些，我在乎的不是你的胃口。”鸥鹭鸣抬头捂着眼睛，深呼吸道，“你全程都在想其他事情，没有精神，就算槮橪跟你说哪个菜好吃，哪个汤好喝，你都表现得很冷淡。整顿饭吃下来，跟我的目光交流都屈指可数。口头上的闲聊更是寥寥无几。在别人看来是冷漠跟不满意，在你看来就是感谢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算感谢？”

　　“我……”

　　不能道歉，我还说什么？

　　“啊，你是不是又想道歉。”鸥鹭鸣啼笑道，“因为你表现出来的傲慢，所以这段饭吃得我很不顺心。”

　　我转回他面前，“我可以补偿。”

　　“那你要怎么补偿我？”鸥鹭鸣的语气倏然软下来。

　　他凑近我，鼻尖刚好落在我眼前，“因为一点可笑的自保意识就到底表示感谢，这样的你真的很蠢。”

　　鸥鹭鸣丝毫不掩饰他对我的嘲讽，他收回玩弄我嘴唇的手指，“说说，你要补偿我什么。”

　　我双手紧扣膝盖，必须要忍耐，我没有离开的筹码。如果再失去这份工作，如果不能在被叔叔找到前攒够离开的钱，我无法想象我未来的生活会是怎样。

　　我松开紧咬下唇的牙齿，“只要是欧老板想要的，我都可以。”

　　鸥鹭鸣沉稳的嗓音浮现在黑暗中，房间的隔音很好，由于体积大，只有我们两个人反而显得很空旷，回声触及墙壁又反弹回来，我等他下达命令，对他说出的语句有种天然的排斥。

　　“跪着爬过来。”

　　我预感不好，但别无选择。

　　膝盖是自己动起来，内心极其不情愿，只觉得屈辱。双手按着膝盖慢慢移动时，鸥鹭鸣忽然说：“手放在地毯上，知道什么是爬吗？需要我给你找视频教学吗？”

　　我说：“不需要，我知道。”

　　我还知道，有钱人在想要作践别人的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双手抓地，地毯很柔软，膝盖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我爬到鸥鹭鸣腿边，他忽地翘起右腿搭在我肩膀上。

　　鸥鹭鸣视线炽热地打量我，寂静的坏境会把感官自然放大数倍。

　　脸颊上的绒毛像被暖风拂动，莫名刺得发痒。

　　“吻我。”

　　“……欧老板，我……”我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鸥鹭鸣。

　　鸥鹭鸣很不耐烦，他用右腿勾着我的后背，将我拉拽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胸口，手掌半推半就地扶着他腿间的空位。

　　维持这微妙的姿势长达半分钟，鸥鹭鸣捏着我的下巴，手指伸入我的口腔。

　　他的手指带着一股洗手液的沁香，手汗微微发咸，但更多尝起来是甜的。

　　“我说，接吻。哪个字又不认识了？”

　　“我没有……接过吻。”

　　“没接过吻？也没谈过女朋友？”鸥鹭鸣笑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不认为男人到了十七、十八岁就该用不可信的承诺欺骗女孩的感情。

　　我连一瓶酸奶的钱都拿不出，怎么敢轻易许诺谁都无法保证的未来？

　　我更没脸让女孩请客，她可以大方，可以对喜欢的人表示“无所谓”，但我会介意。

　　感情里，需要两个人相互靠近，白得的东西虽然好，但实质总是透露着腐烂的气味——是利用女孩的爱慕死乞白赖地享受成果，还是因无法大方地请客反让她付钱而感到羞愧，我自有分辨。

　　我说：“没有，从来都没有。”

　　面对感情，我不允许自己是个随便的人。

　　鸥鹭鸣的手指拂过我的尖牙，那颗牙是意外磕掉后重新长的，牙床本已经没有它的位置，它却硬生生挤了出来。

　　此后，无论冷热酸辣，它都敏感得要死，每次吃西瓜瓤，它都酸得原地颤抖。

　　连接着那颗牙的神经开始战栗，我不自觉地想要远离，仰头向后靠，脖颈骤然被勾回，鸥鹭鸣侵略性地吻着我。

　　气息在周游，热暖的空气开始蒸腾。我后脑勺紧紧绷着，偏头痛有发作的征兆。

　　我伸手想要推开他，手掌被鸥鹭鸣攥紧扣在胸前，他起身将我压制在皮面沙发上，整个身体陷在暖沙般的温软里。

　　鸥鹭鸣亲吻的力度极大，像在撕咬，他捏我的耳垂，半边脑袋的神经发麻似地收紧，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发出抵抗的呜咽。

　　“欧老板，我……喘不上气，求你放开我……”

　　鸥鹭鸣压根不理睬我的话，吻像能够灼伤皮肤的火焰，一吸一呼间都化作利刃，企图割开我的肚腹。

　　在我不间断地推阻中，鸥鹭鸣终于松开我，他跪坐在我面前，挥手，手掌在空中化作一道疾风，“啪”地落在我左脸上。

　　那是比在伤口上撒盐还要痛的程度，鸥鹭鸣宽厚的手掌还有不少厚茧，我猜他以前一定是当兵的。

　　大脑瞬间变得浑浑噩噩，我侧趴在沙发上，鸥鹭鸣拽着我的领口将我提起来。

　　“没想到啊，就连接个吻都这么生疏。你还有什么用？”

　　身体瞬间涌上疲惫，我厌倦了这些贬低的话，不想再承受任何人强加给我的感情。

　　我说：“欧老板，我还有这条命。你想要的话，不妨直接拿走吧。”

　　我真的……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再想，什么都不用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