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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还有……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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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没有资格哭的,世界有它运行的规则。
只有新生婴儿在出生的那一刻有哭的权力,其他年龄段的哭声都会被定为噪音。
在心里安安静静地哭是明智的。
体检结束是在下午两点钟,我跟着槮橪回到二楼拿报告单。
我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传染病,只是有轻微炎症和营养不良。
医生说:“你现在正在发低烧,有感觉到冷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感觉。”
我早已经适应这幅身体赐予我的任何感受,我和它是相互分离的,在它面前,我得假装蹒跚学步的幼儿,但这招随着年龄的波流滑向下游,成效也逐年递减。
槮橪凑近观察报告单,在标着下降剪头的数值前比划,她侧着脸打量我的脸色。
她说:“你嘴唇有点白。”
“应该是贫血。”我说。
医生捏紧鼻根处的塑形条,口罩仿佛附着在脸庞上的面具,嗓音很洪亮,在我听来却像在水洼里回响,“营养不良,没什么精神,都不用体检,看一眼都能看出来。你的体脂率肯定不达标,回去好好补补吧。”
槮橪摸着下巴,赞同地点点头,她又低头摸肚皮,自言自语般说道:“是该吃点好的弥补弥补自己了。”
胆怯从我心底爬出来,我提醒她,“欧哥说了要请吃饭。”生怕她忘记,我重复她的应约,“你说了的,不吃白不吃。”
槮橪看着我,报告单回到我手里,我能感受到身体它正在发抖,脚步是虚的,额头和后颈有冷汗顺着皮肤往下滑。
“我知道,你这胆子也太小了。”槮橪说,她带我回到一楼大厅。
欧鹄的车已经停在出口,他换了一台车,比之前那辆要更加炫酷,可他穿得很含蓄常规,没有配合跑车展现出花枝招展的本质。
欧鹄在外面的世界永远表现得墨守成规,但只要关上门,他会亲手剥开外表那层虚伪的壳,露出他的真实面目。
请客去的饭店是和清馆位于同一条主街道的繁华地段的“醉湖心”。
来南湫打工拼命的人主要集中在这条街道能藏污纳垢的角落里。
槮橪下车时,望着“醉湖心”的招牌迟迟没有抬脚。
欧鹄在后面催促我们,“吃饭都不积极?是不是还不觉得饿啊?”
“本来打算去超市大采购的,谁知道你会跟踪我们?”槮橪说,重重地踩在台阶上。
欧鹄扯松领带,抱怨说他真不喜欢要锁脖的东西,袖扣是四角带花边的银剑,细看才发现“花边”是蛇。
“你是打算去超市采购,还是打算把好又多洗劫一空啊?”欧鹄瞥了眼槮橪,转头对我说:“快点跟上啦,餐都点好了。”
我问:“这么快吗?”
在吃饭前不该还有点餐的环节吗?是压根就不在乎我们的口味,还是觉得我们等级太低,所以独揽大权把餐订好?
我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在脑海里扯出评定公正的法庭,但有些事情生来没人教养,我压根找不到能够定罪的罪魁祸首。
在脑海中小小虚拟的法庭上谈论尊严是必经之路,当我听到“餐都点好了”这句话,内心还是怀着一颗哀愁的种子埋怨:“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不问?”
我越发觉得这顿饭会吃不好。
“是饭前的饮品啊,哪有上来就埋头吃饭的?不得先彰显一下餐厅的格调吗?”欧鹄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仿佛能读懂我的心思。
我不敢和他对视,哪怕一眼,一个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的画面就会变成雾雾蒙蒙的灰色,有弧度的和笔直的相互交错。
槮橪咕哝道:“真是闲出屁。”
她从进门起就恶意满满。
趁自动门滑开的瞬间,我正要走进餐厅,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转头时,我和跳进驾驶座的水旬远相互对视了。
场面很混乱,两名穿着西装工作服的服务员指着水旬远骂街,另外两个扶着头顶的帽子追出来阻拦。
其中一名暴怒的服务员把皮鞋甩进水坑里,踩着石墩又将另一只皮鞋丢远,只砸到货车的车尾气。
随着嘟嘟两声,水旬远的车开远了。
两侧的自动门正要滑向我,欧鹄忽然伸手将我捞过去,他神情冷漠地盯着店外。
“别搭理他们的事情,今天你是客人。”欧鹄说。
“我没想搭理……我和他还不认识。”
“想都不要想。”
“我没有。”
我不确定欧鹄不要我想水旬远,还是不要想水旬远的事情,或许两者都有。
“你有时候也挺牙尖嘴利的。”欧鹄说,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前台,四名服务员向他弯腰鞠躬表示欢迎。
槮橪站在被暖黄灯包裹的走廊里,盯着墙面上的浮雕壁画发呆。
墙面的左侧是流泪的母亲在哺乳婴儿,她蜷曲的头发遮盖半张脸颊,泪水像人手臂上蜿蜒起伏的青筋,几乎融进她的皮肤里。
右侧是狂笑的男人,他口中吞吃着三把利剑,头顶悬挂着鱼钩,他拼命地伸手去够鱼钩上的肉。
有人走进的时候,对面墙壁里镶嵌的壁灯会将人的影子留在中央的留白区域。
倾斜着,连接着女人的眼泪和鱼钩上的肉。因为背后的光,生命的一部分便成为壁画的一部分。
壁画的艺术性太高,我和槮橪都看不懂,只有吃的才能引起我们思想上的共鸣。
欧鹄订的是包厢,服务员全程低着头为我们引路,拐过两道走廊,包厢在108室。
门被推开时,对面坐着一个英俊的男人,他注意到我,放下手中的菜单。
“欧老板,今天不忙?”槮橪很自然地打招呼。
她没有注意到我停顿的呼吸,脚步轻快地落座,围着餐桌上的转盘,抓到果汁,倒了满满一杯。
欧老板正是老欧,那个“狠心”拒绝收留我的老欧。
双腿不动声色地打颤,欧鹄拍拍我的后背示意我落座。
我侧过脸,额头汗珠紧密地排列着,头皮有些发麻。
欧鹄坐在老欧身边,行为举止都没有过分亲昵的迹象。
我打量槮橪的表情,她拿着菜单无聊地翻看。她告诉我欧鹄和同父异母的哥哥的事情,我亲眼见证欧鹄和老欧接吻的场面。
两片错位的线索后知后觉地凑到一起,像两块残缺的拼图归位。
我看着餐桌上相敬如宾、相互冷视的两人,目光转向老欧时,他正盯着我,漆黑的瞳仁仿佛是冷夜里的厉鬼,我打了个寒颤。
服务员敲门,后面跟着两名帮忙送餐前饮品的,水纹凛凛的玻璃碗和盘,还有精致的描绘着花草图案的碟子。
饮品很丰盛,清酒和各种水果,水果很新鲜,还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槮橪看到,视线瞄准,立刻便端走一盘放在嘴边大口吞咽。
老欧用眼神指着我,笑意盈盈,变得不像他,像猪肚存钱罐,侧脸对欧鹄说:“新成员啊,不得介绍介绍?”
欧鹄吃着水果,哈密瓜,脆澄颜色,手上汁水淋漓,不只是香甜,这其中还有成熟的韵味。
“不武,他叫陈不武。”欧鹄抬头看我,向我介绍,“你那晚见过,鸥鹭鸣。”
“欧老板好。”我正要起身,鸥鹭鸣摆手要我坐下,用餐刀刺果块,不出意外还是滑脱了,他也不着急,慢慢从刀尖刺着玩,眼皮淡淡地掀起落下,“哦——我说怎么那么熟悉。”
欧鹄说:“他已经在好又多当收银员了。而且你还有我。”
这两者的关系并不清晰,只是隔了感情和真实经历,短短六个字,像壁垒一样难以攻破。
我追随着欧鹄,看他用银勺舀起果肉软碎的水果,放到嘴边,“好东西都被你浪费了,不吃就不要动手。”
鸥鹭鸣挺随和,点点头,用手帕擦手,“是我暴殄天物,是我不识好歹。”
“……狗屁。”欧鹄说,吃光果的软肉,心满意足地夸赞新鲜。
鸥鹭鸣见怪不怪地递过碟子,“这些都归你,随便吃。”
这时,槮橪把一个刷着青翠彩釉的碟子推到我面前,朝我递下巴,“吃啊,开胃小菜,让你涮肠子的。”
我被她的吃相逗笑了,槮橪很像妹妹,性格里自带的随性让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她只差把脚踩在座椅上了。
欧鹄将他面前的一壶清酒转到我和槮橪面前,“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喝酒喝酒。”
的确,槮橪吃水果像在撕咬炸鸡腿。
槮橪含糊地说:“未成年不喝酒,你才是那个堵不住嘴的。”
欧鹄转向我,“那不武,你喝。”
我看着装酒的玻璃瓶子,瓶身上也有浮雕,连把手都是带花纹的,看着就很昂贵。
欧鹄的面子我不敢拂,毕竟他算是救了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恩的道理我都懂。
手臂发颤,但还是决然地拿起酒杯,我倒满酒,站起身朝欧鹄敬酒。
嘴巴说的话全都不经过大脑,耳边嗡嗡作响,脸颊莫名烧得慌,余光里能看到槮橪窃喜的笑脸,包厢里灯光昏黄,空荡的餐桌上反映着我的影子,我的影子把整个转盘都铺满了。
我说:“谢谢欧哥。”
“还有……谢谢欧老板。”抿口酒给自己壮胆,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但藏在发缝间的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乱瞟。
我看到鸥鹭鸣扬起唇角,薄薄的,仿佛盛开的银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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