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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槮橪自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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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睡着的时候要尽量多睡,宁可清醒着做梦,也不要强行睁眼。
看到落进房间的黯淡的光,我推开窗户,跳下去,跳进花坛里。
新浸过雨水,泥土正湿软滑腻,像蛇。
我顺着街道跑回美丽街,来到好又多店铺门前,收银台对外的透明玻璃拉着遮阳帘,我心里重重地一跳,预感不详。
果然,推开店门时,风铃响起来,但槮橪没有出声。
收银台没人,窦豆豆留下的盒饭还放在原位,塑料袋上绑的蝴蝶结都没有解开。
我叫了两声槮橪的名字,没有回应。
黑影密密麻麻,我穿过货架,走到库房面前。
担心她脱衣睡觉,我还是先敲门,槮橪依旧不理会。
我心底的不安逐渐开始升腾膨胀,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作的双腿开始打颤。
“槮橪,你睡着了吗?”我问。
我有预感她要出事。
前天晚上,同样是来到南湫和好又多的第一晚,槮橪笑嘻嘻地怂恿我和她一起罢工半晚。
我们聊了整晚,期间槮橪声称去卫生间,我得空到店外放风,南湫的夜晚盛产寂寂的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有针刺的感觉。
跟槮橪闲聊既有快乐,也有痛苦。
她说:“我也不太正常,从我上学那时候就这样了。所以学才没上下去。你能想象吗?我在全班人乃至全校人面前出了柜。”
“你不喜欢男人啊。”我问,坐在零食箱上,心中默默许愿它不要突然陷下去。
槮橪抱着膝盖,看着小小的,侧边的影子短短的。
她摇头,“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但是更奇怪的是,我知道我喜欢女的。但是不是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了谁,就是单纯发现自己对男的提不起兴趣。”
我说:“可能是没接触过,所以有误解呢?”
“肯定不是,我想象过那种情景,假如我对一个男的感兴趣……呕,不行。光是想想我就浑身难受。这种感觉是心理的,女人的第六感你懂吗?”槮橪说。
我说:“第六感永远都是正确的吗?”
槮橪抬头看着库房屋顶上高远的窗户,那点泄进来的月光都掉进她眼眶里,“有比没有强。我还没说完,你不要插嘴。”
我说:“只是觉得好奇,据说男人没有这种东西。”
“你不要总是男人男人的称呼自己了,你明明才是个该毕业的高中生,准确来说,你还没脱离学生这个群体,好吗?”槮橪说完,舒了口气,“唉,不想跟你争,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这群男的解释。”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我说,带着真诚的歉意向她道歉。
槮橪在我面前比手势,库房太暗,我没看清,貌似是让我住口。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也没有说错什么,想快点长大不是坏事。反而证明生活在逼你长大。”槮橪说,“你把话题都带偏了。我要说我喜欢的人,喜欢的事情。说这些才会开心。”
我点头,说:“好,那就说些开心的事情。”
槮橪从角落的纸箱里摸出两瓶饮料,递给我,“当时我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事情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朋友。她是我高中时期唯一的朋友。然后她告诉了老师。老师就找我谈话,说我这种想法是不正确的。是因为还不够成熟,说等我长大就会发现,同性之间是没有可能的。连孩子都不会有,什么都没办法保证。我当时只觉得她说的话太他妈荒谬了,真可笑啊!两人难道只是为了孩子才选择结婚的吗?那为什么不去孤儿院抱养一个?我和她吵了一架,她气不过,告到年级主任那里,然后是我爸妈,主任带着我和我爸妈去校长办公室,班主任说这件事严重影响了班级里的其他同学。校长让我签处分,我没签,又让我在全校人面前念检讨,我没念。因为实在气不过,我骂了他们,我爸扇了我的脸,我妈一直在哭……再之后我退了学,来南湫打长工。”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跟谁发生过超出友谊范围的举动,是吗?”我问。
“嗯,从来没有。”槮橪抱着腿说。
我们都不再说话,月光下最明亮的是槮橪哀伤的眼睛,泪珠积攒在眼眶里,她努力地压制着伤感和委屈。
“那你喜欢的人呢?你还没有说。”我说,本意是想要让她开心开心。
“我喜欢的人叫原小满,她原来也在好又多当店员。”槮橪抹掉眼泪,半张脸都缩在怀里,“我见到她那天是个晴天,从镇上跑到南湫花了我两个小时。我蹲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道里,因为太困了太累了,我就睡了。是她值完夜班和别人交接班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我,她把我叫醒,让我去她家里做客。当时我身上真的很脏,比你还脏。她给我干净的衣服,让我用她的浴室洗澡,还介绍我到好又多兼职。她真的很好。”
“你在好又多做多久了?”我问。
槮橪说:“半年,不算太长。”
但半年里能发生很多事情。
“原小满就住在那边,离得很近,她说房子是一位姓欧的老板帮忙找的,应该可以再加一个人,她给姓欧的老板打电话,好声好气地说,但是对方好像不同意。她觉得很抱歉,我说没关系,跟她对着说‘抱歉’‘别抱歉’,你能想象到吗?场面真的很滑稽。”
槮橪说着,她先笑起来,我才被她感染。槮橪的笑容里还有童真和纯粹的愉快。
“她第二天就给我找好了住的地方,她送给我新的被子和她亲手缝的垫子,下午带我体检,买新衣服。逛街的时候我让她也试试那些流行的款式,然后才发现她比我瘦,其实只是看着个子高而已,实际轻得要命,只剩骨头的感觉。”槮橪把塑料瓶里的饮料喝完了,打了个酸溜溜的汽水味的嗝。
我递给她新的,她没接,安静地抱着膝盖,前后轻轻地晃。
“我发现我喜欢她还是因为那天断电,好又多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看不见。我还把自己困在了库房,就是这里。门锁坏了,怎么都打不开,我很怕黑,连喊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听到她在外面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找遍所有地方找到库房。她趴在门上喊我,我还是没应。当时从头皮到整个后背都是紧绷绷的失神的状态,所以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没走,坚持要找到我,在找遍所有角落后,她踹开了库房的门,就看到缩在墙角里的我。很丢脸,当时脑子除了丢脸没有其他的词。原小满就抱住我,重复‘没关系’,重复了好多遍,我耳朵就要麻了。我跟她说,还是有关系的,门踢坏了,得赔钱。”
我觉得好笑,问槮橪,“那时候怎么想的,在那种情况下说这样的话?”
“脑子抽筋吧,唉……我脑子里这根筋能取出来做成一盘菜的话,应该也是价值连城的档位。”槮橪惆怅地说道。
我笑了笑,问:“那你后面怎么说?”
“没说了啊,全是她在说。跟我道歉,一直道歉的那种。说不知道我怕黑,拉着我的手去找总电闸。我跟在她后面,拿手机打开了闪光灯,她突然就反应过来,抓着我的手骂自己蠢,怎么就没想到要打手电。我说没关系,喊她小满姐,说我真的不介意。她才没继续说。找到电闸之后,我俩才弄清为什么停电。南湫这片算是老城区了,新城区一直在扩建,但是这里就永远这样了。电路没人维修,街道两边的住户私自拉电线,电压不稳,店里经常跳闸。”槮橪愤愤地说罢,从我手中劈手夺过汽水,咕咚咚灌下去半瓶。
“私自接电线是违法的吧?”我问。
“违不违法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反正不会有人教处罚金。他们只会偷偷再接一根。”
南湫的民风无理到让来这里半年的人对他们的行为处事习以为常,看来是毫不讲理地扼住了想讲理的人的咽喉。
“我那时候喜欢原小满,喜欢得不得了。人一旦对喜欢这种情感开了窍,就一发不可收拾,到大街上随便看两眼都会知道谁喜欢谁。那段时间我就是这样,猜到了原小满喜欢水旬远。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是带着性别看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水旬远是谁?”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水旬远。
“给好又多送货的,明天你就会见到他,为了让你体会一下我当时的感觉,所以我决定先暂时瞒着你。”槮橪露出戏弄的表情。
我识相地没有继续追问。
“小满姐真的是个木头,她都看不出来那家伙不喜欢她,还白白挂在他身上浪费感情。我气要气死了。但是我现在很后悔,我不该生她气的。”说到这里,槮橪把身体蜷缩起来,她和她的影子都变小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伸手想要关心她,可她抬头露出狠恶的表情,对自己狠,对曾经的感情更凶狠。
“我那天故意发脾气,想要惩治她,然后我没有告诉她那件事。欧哥打电话训了她,我听到她躲在前台哭,偷偷地抹眼泪。我不知道欧哥会说那么重的话,但她哭得很伤心,晚上借口说要回家做荷包蛋焖面给我吃。难得她能不计前嫌继续关心我,我就让她去了。结果一晚上都没有回来。我跑到她家找她,敲门都没有人应,我就在楼道窗台的破瓷碗底下找到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焖面放在桌子上,她人不在屋里。我在她房间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好多话,有一些是叮嘱我照顾好自己的,还有些是她说要死人了,都是她的错。整篇话说得完全没有逻辑,我根本就看不懂她想表达什么。拿着信回好又多,拨她的电话号码,结果是关机。我有预感,原小满要出事,我给欧哥打电话,要他帮我找原小满。还质问他,为什么要训小满姐,那件事本来是我的错。他说,他压根没跟原小满打过电话。”
她开始抽泣,气喘不匀,泪水糊满脸颊。
“他派人去找原小满,最后在湖里找到的。那片湖在郊区,原来是挖好的地基,但房地产的老板找人算过,说那里的风水有问题,楼自然就不建了,改成了观景湖。原小满是凌晨去的,根本没人看到她,她就跳了湖。欧哥没让报警,联系了原小满的家人来处理她的遗体。还给了他们一大笔钱。那家人走的时候钱包里鼓鼓的,比起家长,更像吸血鬼。我又跑去原小满的屋子,在枕头下找到了一张银行卡,很新很新的卡片,我这辈子都没摸过那么光滑的银行卡。”槮橪说。
我看着她,给她递纸巾,笨拙地安慰她,“不要哭了,向前看。”
“向钱吗?钱根本就买不到快乐……”
“没说非要买到快乐呀,买到一顿饱饭不也挺好?”我问。
“你真傻啊,你到底叫什么?”她问。
我以为她真的不会相信不文不武的鬼话,真实姓名于我不利,我还是坚持回答:“陈不武,我就叫这个名字。”
“得了吧,骗鬼呢。”槮橪开始翻白眼,她不看我,抬头看屋顶上的窗户,眼睛和脸颊都亮亮的,“你高考完,是不是就能去上大学?”
我想了想,“嗯,可以去上大学。”
“那你有钱上大学吗?”槮橪问。
我摇头说:“没有,假期里多打两份工攒一攒,应该可以攒下来。”
“我资助你吧。”没等我反驳,槮橪已经站起来打开门往外走,她表现得完全不像会怕黑的人。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收银台,她抓出一把五元的纸币和一把硬币,“你先给自己留点,当个饭钱。我不会跟欧哥说的。”
我收下了,现在依旧攥着从衣服侧兜里摸出来的一元硬币,撬开了库房的门。
槮橪躺在血泊里,手腕上的血亮亮的,像她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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