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余林木

4、吵架

　　张贵生拎起那个蓝格子布袋，一转身，陈斌正大喘气的架起江明文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头子上搭，张贵生仔细一瞧，那江明文耷拉着脑袋看不清神色。
　　陈斌喘了口气往前挪一步，江明文就往地下垂一点，两人一来一回的往前挪，张贵生觉着陈斌这样有些像刘村长地里那头驮麦子的老牛。
　　他看着两人挪了几步，把布袋子随手扔进屋子，拍了拍手。
　　“……干嘛呢”
　　架着江明文喘了口气才开口。
　　“江老师晕过去了，你别光杵那儿，过来搭把手。”
　　晕过去了？
　　城里人就是不行，还是没我们这儿种地的结实。
　　张贵生心里这样想，步子却已经迈出去架起江明文的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和陈斌一块把人往房间里架。
　　终于扔到土炕上，陈斌已经力竭了，张贵生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催促。
　　“你快给他看看，别热傻了。”
　　陈斌坐在炕沿喘出口粗气，摆摆手有指向躺倒在炕上的江明文。
　　“催命呢，没瞅见人这一身汗，你先把他那扣子解了散散热。”
　　谁也没动弹，江明文就那样倒在炕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边，热红的脸一路蔓延到脖子，布料被汗浸湿。
　　张贵生站在那当木桩子，不说话也没动弹，眼睛倒是盯着炕上的江明文
　　“快点的，等下真热出毛病还得折腾我，大老爷们让你解个扣子磨磨唧唧的。”
　　他还是没动，执拗的回答陈斌的话。
　　“这哪能随便脱人衣服，我听人说了，那城里人都不乐意在别人面前光膀子。”
　　陈斌觉得这小子真是，该讲规矩的时候不讲，到了用不着规矩的时候又开始扯规矩了。他只好自己去解江明文的扣子，手刚碰上领子就被张贵生一爪子拍开了，一抬头就见张贵生红了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张贵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开始找补。
　　“他跟你那都不熟，还是…唉我来就我来吧，别真热出毛病来。”
　　陈斌看着张贵生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没犹豫。
　　只是他没解过这么精细的扣子，刚解两个两个就不耐烦起来了，啧了声一把扯开了衬衫，扣子崩了一地他才回过神。
　　抬头看向陈斌，陈斌好像也没想到，看了看被强行扯开衣服的江明文，又看了看一脸懊悔和愧疚的张贵生。
　　“……”
　　“……”
　　张贵命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瞬，他亲哥，张贵生，坐在炕沿上身子往前倾把那城里人的衣服往外扯，扣子落在地上、炕上，若不是那城里人是个男的，这场面还真说不清。
　　“哥！杵这儿，干嘛呢……”
　　张贵福紧跟其后看到这场面声音都小下去了，越过张贵命的肩膀看向一言难尽的陈斌和扭过头欲言又止的张贵生，伸手捂住张凤娟的视线，张凤娟早就看到了，一嗓子把所有人喊的回过神来。
　　“哎妈呀！哥你咋扒人衣服…唔唔！”
　　被人捂住嘴的张凤娟也没老实，含糊的叫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
　　张贵生回过神来赶紧把衬衫拢回去，又散开了，反复几次他干脆手掌盖在上面不让散。就是那脸红的和江明文没差了，还在故作镇定的训人。
　　“吵什么吵，都出去。”
　　当然没人听，门口的仨皮猴儿笑呵呵的看他哥噜噜脸。
　　眼看张贵生脸色越来越差，张贵命这才把身后的弟弟妹妹推出去。
　　“别杵这儿了，哥都噜噜了没看见呐。”张贵命说这话时嘴角翘到那屋顶上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陈斌忍着笑意看向张贵生盖在江明文胸口的手。
　　“人江老师迟早得被你捂出痱子来，松开吧啊。”
　　张贵生后知后觉的松开手，拍了一掌陈斌的胳膊，转移开这个话题开口催促道。
　　“少乐呵，快点给他看看。”
　　陈斌两指并拢轻轻贴在江明文的手腕上，按压了一会，这城里人身体还挺好，就是脾胃不大好，他收回手又看了看江明文热到发红的脸。
　　“没什么，就是热着了，喝点藿香正气水，出汗了就行，你那蒲扇呢，拿来给人扇扇。”说着陈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你给这些扣子捡起来先，我去喊刘村，万一江老师是上面的领导可就坏事了。”陈斌说完想起什么“等醒了给他吃点软的，别吃窝窝粮。”
　　张贵生随口应了一声，百无聊赖的给江明文扇风，忽然注意到他裤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呢，他刚想仔细瞧瞧，就见那江明文睡不踏实似的一翻身，裤袋里的东西应声而落，“当啷”一声。
　　那是一枚崭新的党徽，在余晖下闪着耀眼的光。
　　江明文是个共产党。
　　这可是大事，指不定是什么大官呢。
　　那自己刚才这是做了什么……混账事。
　　想法堆积在一起，张贵生开始细数他至今十八年的人生犯下的所有过错。
　　八岁带着贵命贵福溜进产房看她妈把凤娟从肚子里生出来；十四岁为了让凤娟学会游泳，把六岁的小姑娘扔到河里看着她扑腾，效果不错，只是当天晚上小姑娘就发烧了；十八岁……也就是现在，把上面下来的领导衬衫扯坏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张贵生的思路，屋外吵吵嚷嚷的，刘平国刘村长走进来，看到江明文的衬衫敞开，张贵生生无可恋的发愣，手上机械的扇扇子。
　　他在张贵生耳边拍了一掌，啪的一声响起后才开口。
　　“发什么愣，江同志这衣服怎么个事。”
　　张贵生这才回过神，从屋外的一众黑脑袋里找到陈斌，松口气，回答道。
　　“陈大夫说了，衣服要散开，不能捂着。”
　　“这位江同志，是北京那儿下来咱们这儿教书的，这
　　可是上级组织里派下来的人，你要是给人家磕了碰了，那真交代不清了。”刘平国嘴里絮絮叨叨的嘱咐，心里已经决定好让江明文暂住在张贵生家里投了。
　　没等张贵生开口，刘平国已经宣布了。
　　“张家小子啊，这位江同志和你年纪相仿，我可听说了，人今年才24岁，年轻的很。就让他…现在你这儿，沟通也顺畅点，是吧。”
　　刘平国刚说完张贵生立马回绝了。
　　“你这不合适啊刘村，我刚扯完人家衣服怎么记恨我还说不准呢，八字没一撇的，我可不干。”他撇撇嘴，看向衬衫又敞开了的江明文，重新拢回去。
　　屋外的叔婶堆里挤出一个李盼儿，她算是村子里传闲话的头头儿了，刚听张贵生不乐意立马站出来，这可是城里来的，去她家的话指不定以后村里人怎么羡慕自己呢。
　　她插腰指向张贵生，大嗓门的喊道。
　　“嘿，张家小子啊，我说你可别摆谱儿了。人家城里来的还能跟你计较一件衣服不成？你要不乐意，那让人家领导去我屋里头啊。”
　　张贵生不乐意，臭着张脸站起来反驳。
　　“李婶子，你倒是利索，刘村还没说什子呢，再说了，人家江老师跟你也不认识啊，倒不如跟了我了。”
　　“哎哟！哎哟你看看！你看看！你们两个男人在一屋子里像什么话！我看你就是个破二椅子吧！怪不得不让你家凤娟嫁人，合着是自己也要抢男人！我呸！”李盼儿的大嗓门说这话时一点没含糊，还故意放大了点，身后的人群果然开始悉悉索索的讨论起来了。
　　“我告诉你啊李盼儿，你个破寡妇还真管不着我了，再说这话我一锄头让你再晕一回！”张贵生也指着李盼儿的鼻子开始骂，是了，上次李盼儿给他妹凤娟介绍了个快三十的老男人那事儿还没过去呢。
　　江明文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什么“两个男人”“破寡妇”“爹妈没了”，他只觉得有两个大话筒子在自己耳边吵架。
　　撑着手臂坐起来就感觉上半身一凉，低头一看衬衫大开敞在那，他一下子清醒了。
　　还没问清楚什么情况，就被张贵生按回炕上，用被子盖住，压着怒气的声音从隔着被子传进江明文的耳朵。
　　“江老师您先歇着，我们出去吵。”
　　李盼儿也蔫了，嗓门大归大，但要是吵着被子里那领导，那才是坏事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张贵生忘了掀开被子让江明文透口气，江明文只觉得自己在蒸笼里，又晕过去了，彻底睡着之前听到了陈斌的声音。
　　“张贵生！我说了江老师不能捂着，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江同志＞_＜